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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归去来-第3部分

小说: 归去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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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说:“在家里坐着就能吃饱啦?”
  伯父被奶奶骂回了太原当冲压工,工伤使他的右手只剩下了大拇指,却坏事变好事,从工人变成了太原铝厂的保卫科干事,当时的工资,是每月20元人民币。
  1960年,正在棉花地里摘棉花的我父亲接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给他送喜报的是发发哥哥,据说我父亲因为期盼心切已经熬肿了眼睛。
  奶奶说:“人家发发跑到咱家里说,奶奶啊你南南考上北大啦,比秀才还要厉害哩,要在以前,咱家就应该立旗杆哩。我说发发啊,南南能考上北大是好事,可你要你奶奶拿什么来立旗杆啊?”
  我父亲是我们村历史上唯一的北大学生,这应该是很光荣的事情,足以和唐店的举人相媲美。但范进中举,有乡绅送钱祝贺,我父亲上北大,却成了家里头疼的事情。家里变卖了一部分家当,奶奶经常说起的是“铜火碗”,我猜可能是铜制的火锅,总之凡是铜制品白铁制品都卖掉了,以及奶奶陪嫁的玉手镯,甚至还变卖了某间房顶上的瓦,来给我父亲准备路费和行李。
  经过各项运动,贩辣椒已经划归到了投机倒把的行列,我爷爷养家的路就剩下老老实实挣工分了。他的两个儿子都去了外面,家中的主要劳动力只有我爷爷和伯母两人。
  我的大堂兄大娃1958年出生,二堂兄二娃1962年出生,三堂兄三娃1966年出生,所以我奶奶的任务就是在家里做饭以及管孩子。大哥说从他记事起,就是和奶奶“打脚头”睡。这是一种睡觉的方式,一老一少睡一个被卧,小孩的头挨着大人的脚。三哥的记忆也是如此,倒是二哥和伯母在一起的时间要多一些。
  伯母的母亲去世得早,在我大哥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他姥姥的印象了。伯母在她们家是老大,还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伯母的大弟弟大旺,后来被我们叫做大舅舅的,和申才爹爹同岁,1948年出生,也就是说伯母出嫁时不过九岁;小弟弟小旺1955年出生,更是小得可怜。她出嫁到一个胡同里的王家,方便照顾家人,肯定是一个重要的考虑。伯母的父亲,我们叫他舅家爷爷,在我的记忆里,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脾气古怪的老人,他的嗓门很大,据说他只听我奶奶一个人的话。我小的时候,他经常来我们家吃饭,感觉上,他更像是我们家的一员,我曾经目睹他在我奶奶面前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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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第二章(4)
这样算来,我爷爷、伯母的父亲、伯母三个劳动力,加上太原工作的伯父,和我奶奶一个管家,管理养活着一九六○年代王、李两家两辈六个孩子,还得供应我父亲这个北大学生,这的确是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
  大哥说:“要没有三爷爷,咱们家肯定早就饿死了。”
  虽然三爷爷和我爷爷兄弟二人分了家,但申才小爹还是由我奶奶一手带大的,等于没分家。在大哥的回忆里,三爷爷是一九六○年代官道庄多次重大战役的总参谋长,作为官道庄的库房保管,他拥有一些有限的资源来解决我们家的温饱问题。
  大哥说:“三爷爷是咱王家支撑门户的人。”
  大哥记忆里的三爷爷,经常还要连夜赶写大字报,以便官道庄的革命方向跟得上形势发展的需要。他的回忆,解答了我后来多年的疑问:1。为什么没有念过书的三爷爷,会写一手好的毛笔字?2。为什么此后多年,村里的干部总喜欢向三爷爷请教村里的安排?我还以为三爷爷是通过打麻将来团结年轻人呢。
  我问大哥是否跟着三爷爷学会了用土枪打麻雀,大哥说:“不敢学,你不知道吗?我和申才小爹都胆小,都不敢学。”他五六岁的某天,亲眼旁观了三爷爷一次土枪走火的全过程,熏得三爷爷脸上红黑相间。后来大哥向奶奶汇报了这次走火的情况,奶奶说:“你三爷什么都想玩耍哩,等哪天土枪炸了,会把他炸死的。”这个预言,吓得我大哥差点尿裤子。
  我大哥还记得他背着马扎陪老爷爷去平阳镇上看戏,足以让他心旷神怡的一些时刻都和出门有关,他小时候在尧村小老姑家和唐店老舅舅家住,都是经常的事情,但必须跟着奶奶。他还记得奶奶的父亲,就是唐店老爷爷,他每次跟着奶奶去唐店,唐店老爷爷都会带着一条狗,坐等在唐店村门口的桐树林前。
  大哥说:“你知道奶奶的小名叫什么吗?”我说我不知道。但大哥的答案是:“奶奶的小名叫女儿。”因为每次唐店老爷爷见到奶奶,都要说:“女儿啊,你回来了。”
  唐店老爷爷去世,六岁的大哥和奶奶、伯母,坐着爷爷赶着的马车提前去帮忙。大哥说他清楚地记得是在大老舅舅家操办的一切,这也是奶奶和大老舅舅家亲近的原因之一,奶奶的母亲和父亲都主要由大老舅舅这个抱养的哥哥养老送终。另外一个原因是大老妗子为人大方,大哥想吃什么,大老妗子都会要求大老舅舅出门采购。但大老舅舅说话口气很硬而且带着脏字,比如他的口头禅是:“穷他妈的”。
  就在操办唐店老爷爷葬礼的某个夜晚,我大哥目睹了一次奶奶修理她大哥的全过程。必须跟在奶奶身后的我大哥,一走神不见了奶奶的踪影,于是放声大哭:“我要我奶奶。”路过的大老舅舅对他厉声呵斥:“你奶奶蒸了一夜的馍,都顾不上去尿一泡,你穷他妈的哭什么啊?你奶奶连尿一泡都不行啦?”我大哥先是吓得一愣,接着看到了方便回来的奶奶,再次放声大哭。奶奶说:“娃儿啊,你怎么啦?”大哥说:“我老舅舅骂我哩。”奶奶转头说她哥哥:“你把我娃吓着啦,我不在你家里住啦,现在我就走……”大老舅舅说:“穷他妈的……”奶奶说:“你就会说穷他妈的,你对别的人这样说我不管,你要再敢对我的娃儿这样说,我就不和你来往啦。”大老舅舅说:“你的孙子就是宝贝,我不敢啦能行吗?”大老妗子对我大哥说:“娃儿啊你别哭啦,你老舅舅都骂了我几十年啦,我都不敢说他一句话,你奶奶今天是给咱俩出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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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第三章(1)
1988年,十九岁的夏天,我去山西省闻喜县塬上中学,看望一位曾经影响了我出生的人。
  塬上中学在官道庄以西十里的周村,是周村镇镇政府所在地。前面我已经说过了,奶奶的娘家唐店就属于这个镇。
  1988年的那个夏日午后之前,我去闻喜县北的垣曲县中条山铜矿看望了我的一位远亲,翠翠姑姑。翠翠姑姑比我父亲小几岁,是我二老爷爷的外甥女,官道庄之于她,就像唐店之于我。她高小时的同学,很多是我父亲在官道庄的小弟:发发哥哥,还有张娃叔叔,就是在我父亲光辉事迹的直接激励下,也考上了大学。
  后来翠翠姑姑从闻喜中学考到了太原的山西医学院,她见证了我父亲的中学生活,也见证了我伯父在太原最初的岁月。和翠翠姑姑每个周末相伴前往太原铝厂,给伯父洗衣服打扫卫生的,还有一位名叫芳芳的阿姨,她是我父亲闻喜中学的同班同学,考到了太原的山西大学。翠翠姑姑的回忆,几乎处处都难以摆脱芳芳阿姨的影子,这促使我能够鼓足勇气去找到芳芳阿姨。对我来说,这是我人生前二十年里的两大悬念之一。
  那个夏天的中午,我在官道庄家中吃过午饭,骑车去周村。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塬上中学,问了一个人,就打听到了芳芳阿姨的房间,那是一排教师宿舍模样的平房,芳芳阿姨在。
  她是一个高挑清秀的女人,她说:“你找谁?”
  我说:“我找芳芳老师。”
  她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说:“张翠翠是我姑姑。”
  她愣了一下,说:“你进来吧。”
  然后她去拿了一个暖瓶往洗脸架上的盆里倒水,说:“来,你洗洗脸。你姑姑还好吧?她还在垣曲吗?”
  我说:“我姑姑挺好的,前些天我刚刚去看过她,她让我问候您。”
  她把暖瓶放下,看了我一眼,说:“水有点烫,等会儿就好了,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我吃了饭从家里过来的。”
  她眯眼看住我,说:“你姓王?”
  我说:“是。”
  她的肩头一震,低眼转身去看脸盆里的水,取下架子上的一条毛巾,丢进水里,摆了摆,用那毛巾捂住了脸。
  奶奶偶尔会说:“要是人家芳芳还在咱们家……”等我成年之后,我会跟着她说:“那一定比我妈强多啦。”听我这样说,奶奶就要说:“你这娃儿净胡说哩,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啊。”
  芳芳阿姨是我父亲的前妻,他们被誉为闻喜中学一九六○届的金童玉女,他们的婚姻简直称得上是天造地合,奶奶以及家里人无不为此而自豪。据说芳芳阿姨是为了照顾家里人才放弃了去清华大学读书的机会,转而选择了山西大学,后来毕业时又出于同样的原因,回到闻喜教学。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挡我父亲和他的大学同班同学我母亲的相爱。
  据说我父亲放弃芳芳阿姨的主要理由是如下两条:1。芳芳阿姨家里人希望他能倒插门;2。芳芳阿姨想要孩子。但我奶奶觉得这是胡扯,奶奶说:“当初他们结婚,人家芳芳家并没有说不倒插门就不嫁闺女”;其次,直到我父亲和母亲的结晶———我出生了,人家芳芳阿姨也没有生孩子。
  即便如何放大我的想象力,也无法还原我的父亲母亲相识相爱的过程。我只是从他们的合影里,可以看到他们幸福的样子:圆明园废墟上有点傻笑的我母亲;北京大学校匾下傻笑的我母亲等等吧,一概傻笑,摄影师都是我父亲。
  在翠翠姑姑的回忆里,她1966年红卫兵大串联,和发发哥哥结伴到北京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接见,两次接见,前后三个月,发发哥哥住在我父亲的宿舍里,翠翠姑姑就住在我母亲的宿舍里。我父亲和母亲暧昧的样子,把翠翠姑姑搞得很糊涂,她和发发哥哥不由得悄悄嘀咕,但也不敢多问个究竟。要知道,我们父母那一代还是很有规矩的,小弟小妹不能随便质问大哥的事情。后来我问翠翠姑姑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翠翠姑姑说:“我就是觉得很糊涂,也觉得他们很糊涂,总之,大人的事情你就不要多问了吧。”
  很多年后,当我比较了解北京女孩了,我也开始试着理解我母亲。总的来说,北京女孩的一个共同点,就是傻愣傻愣的,表面上桀骜不逊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实际上一塌糊涂,不威武不富贵也屈了也认了,岂不是更加糟糕?而我的母亲,几乎是其中的一个典型,她算得上是高干子弟。简单地说,北京孩子的学习曲线无非如此:在派的方面,高干子弟向中南海的小孩学习,大院里的孩子向高干子弟学习,胡同里的孩子向大院里的孩子学习;在痞的方面,则是反过来。女孩子很难学痞,所以基本上就是派。这么一个讲派的小姑娘看到了完全不懂派的土包子,难免就有向他传授派的冲动。反之,一个土包子,碰上一个这么傻派傻派还全然不自觉的小姑娘,也难免有特别的好奇: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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