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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归去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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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第三章(2)
等到1968年她怀孕在身,这个故事就从傻乎乎的幸福,开始转向另一个方向了。
  大概在我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对一个朋友吹牛说我母亲的家族如何显赫,这位朋友很认真,就根据我提供的线索去图书馆查资料,查完对我说:“你姥爷他爸是个大汉奸。”———说得我很没面子。我在网上一搜,发现我姥爷他爸果然是个亲日的大汉奸,我姥爷他哥也是个大汉奸,而且都作为汉奸成了历史名人。至于我姥爷怎么由一个大汉奸的儿子,和另一个大汉奸的弟弟,摇身一变为中共高干的,的确是一个曲折的过程。
  但1968年的高干子弟,已经身陷绝境。我的姥爷和姥姥被打倒下放去了河南某地的牛棚,怀孕的母亲之绝望可想而知。科学地看,我母亲怀我应该是1968年六七月的事情,在此之前,她已经知道了父亲已婚的事实,也知道了芳芳阿姨的存在,但她对爱情的幻想和她骨子里的一贯极端的派,妨碍了她进行客观地分析,我猜她是试图通过去山西老家生我的行动,来解决一切问题。如此之下,我父亲答应了陪她回山西的决定,但先由我那小老姑接她回山西。选择小老姑的原因,是因为她是我们家唯一的公社干部,是不怕去北京的人。
  这是小老姑唯一一次来到祖国首都,她的激动掩盖了此次行程应有的困难。时任山西省闻喜县平阳公社妇女主任的小老姑,日后经常以夸耀的口吻极尽粉饰向我叙述她的辛苦,事实上她给我母亲的印象却不尽人意。
  我可以想象:1969年3月,作为一个未婚先孕者,满脑子试图冲破封建束缚的我母亲,第一次见到了爱人的家人,急于诉说的愿望是何等强烈!但面前这位一口闻喜方言的姑姑却一门心思四处闲逛以及检查身体求医看病,给我母亲的,又是何等的失望。
  我无法想象的是:二十五岁的我的生身母亲,在踏上前往山西的漫漫长途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的爱情,以及她身体里正在孕育成长的骨肉,一切,都在未定之天。
  到达闻喜后,小老姑并没有带我母亲直接回家。我母亲被安排在了闻喜中学我父亲某位老师的家中,等待我父亲归来会合。我想那时候官道庄家中的气氛一定极其诡秘莫测,在小老姑描述了她成功的北京之行后,我奶奶陷入了她一生中最大的道德困境,这是一个有辱门庭的难题,曾经让她无比自豪的儿子如今却使她一筹莫展。奶奶说:“这可怎么办啊?真是羞先人哩!人家芳芳还在咱家里,人家你妈怀上你就跑回来了。”芳芳阿姨当时在五里外的平阳公社中学教书,每逢周末,会回到官道庄家中住两个晚上,和我奶奶睡在一个炕上。芳芳阿姨越是一如往常,我奶奶的煎熬就越是难以忍受。
  奶奶说:“只有等你爹回来再想办法啦。”
  然而这时,我父亲却突然没有了音信。
  我父亲在北大待了八年,却只得了个学士学位。1964年就该毕业了,但革命要求他们等待分配,他们就只好等待分配,等来了文化大革命,一待又是两年。1968年终于等到了离开学校去接受再教育。我父亲学的是军工技术,又是地道的贫下中农出身,所以没有被分配去民用工厂,而是分配到了武汉某军工厂接受再教育。但我母亲学的也是军工技术,却因为成分问题,分配去了天津喇叭厂。应该就是离京接受再教育的前夕吧,这是我猜的啊,他们两个在离别时刻感情冲动私定了终身。
  这样说来,我父亲是在武汉委托奶奶派了小老姑去接我母亲。由此也可见那时候天津喇叭厂的管理是够乱的了,居然可以允许一个未婚先孕的走资派女儿请产假。
  但我父亲为什么突然就杳无音信不能如约回家了呢?据他日后解释,是接到了一个秘密的任务。从他工作的性质来看,这的确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的工作是研究水声比如测试鱼雷或潜艇的声纳等等军用的技术。或者因为珍宝岛战役,总之很难确认。
  奶奶说:“咱们家的二门人就是靠不住。”
  尽管内心烦乱矛盾交织,奶奶还是毅然决策,将困在闻喜中学的我母亲接出来。我母亲的下一个去处,是周村的改兰姑姑家,改兰姑姑是奶奶姐姐的女儿。改兰姑姑赶着牛车去闻喜中学,把我母亲接到了周村。作为周村公社政府所在地,周村当时有一座稍具规模的医院,不像平阳公社只有一个不成样子的卫生所。
  后来我问奶奶:“为什么不把我生在咱家里啊?”
  奶奶说:“你妈要在医院里生你哩,咱村没有医院,咱平阳公社的医院又不像医院,就把你生在周村啦。”
  在我出生前半个月,我母亲住到了周村医院,这是1969年3月下旬的事情。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芳芳阿姨知道了。前往周村医院进行声讨的,是芳芳阿姨的姐姐和姐夫。在改兰姑姑的大女儿珍珍姐姐的记忆里,趁改兰姑姑不在的时候,芳芳阿姨的家人除了百般辱骂,甚至动手将我母亲从产床上拖倒在地。
  

归去来 第三章(3)
珍珍姐姐说:“后来你妈生你,大出血,肯定就是因为这个。”
  我的想象应该更加惊险,比如上报当地革命委员会,举报一个走资派的女儿生活作风败坏等等,就足以把我母亲关起来了。故乡毕竟民风淳朴,难得上升到意识形态的高度。
  我可以想象血泊中母亲苍白恐惧的脸。
  以及产床一边泪眼婆娑的改兰姑姑,和吓傻了的珍珍姐姐。
  医院里的大夫说:“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改兰姑姑哭着说:“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奇迹发生了:我呱呱坠地,我母亲也死里逃生。
  难题似乎得寸进尺一样,前赴后继。
  改兰姑姑认为我母亲和我住在她家就好,珍珍姐姐说那时候姑姑已经想好了,把我母亲和我安排在他们家的哪一座窑洞里。但我母亲却坚持要回到我们家。
  于是1969年4月中的一天,我出生后的第三天,十一岁的大哥和伯母,乘坐大宝爷爷赶着的牛车,前往周村接我母亲和我。
  大哥说:“不让我去,可是我说我不去谁去?总不能让老二老三去吧,他们球也不懂。”他说得也对,当时我二哥六岁,三哥三岁,和他相比,的确什么也不懂。在大哥的回忆里,马车里有很厚的被子盖住了我母亲和我,他耀武扬威地坐在一边,似乎是护送我们的保镖。
  但当天的重点显然不是我大哥,选择大宝爷爷和我伯母,才是精心策划的安排,因为这已经相当于迎亲了。据说那时候官道庄去周村的路,还是很窄的土路,马车长年来去,路上两道辙沟深深,大宝爷爷是赶车的好把式,加上发发哥哥和我父亲的友谊,在杀狗一事的十五年后,再次担当重任。
  从周村到官道庄颠簸的十里土路,我母亲终于完成了进驻王家的心愿。这也意味着,此前我奶奶必须对芳芳阿姨有个交代。
  奶奶说:“人家芳芳拉着我的手,说妈啊,你对我好,我知道。可人家南南不要我啦,我只有走。妈啊,以后你就当我是你的女儿吧,我会惦记着你对我的好一辈子。但南南,我也会记他一辈子!”
  奶奶说:“人家芳芳这就和你爹结下仇了,轻易是不会放过他啦。”
  大哥目睹了这一幕的全过程,他说我奶奶和我伯母与芳芳阿姨一起,都哭成了泪人。他听说这就是他二爹把他二妈给休了,至于什么是休,他站在一边眼泪汪汪苦苦思索还是不很明白,他就是觉得被休的滋味看来不好受。
  奶奶说:“娃儿啊,说实话,我舍不得人家芳芳走,可我有什么办法啊?你妈把你生下啦,你就是咱王家的娃儿啊,人家你妈就是咱王家的人啦。我能不让人家你妈进门,我不能不让你进咱家的门啊!我让你进门,就不能不让人家生你的人进门吧?人家你妈还在月子里啊,我怎么能不让人家进咱王家的门?!我卖白铁卖铜火碗供你爹上北大,人家都说你南南上北大光荣的,我怎么能知道人家南南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啊?我真是白供他上了一回北大啦!这可真是羞死咱王家的先人啦!咱家的二门人真是不顶人不理事。”
  在此期间,我父亲给家里写信说他会尽快回来,我母亲进入了新一轮的等待。出于好奇,很多乡亲打着看我的旗号,上门参观北京人我母亲。我母亲最喜欢的是发发哥哥的爱人,官道庄小学教师李金枝。李老师在日后的岁月里,将成为我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只是我当时每天吃吃睡睡浑然不觉。很多年后,李老师觉得,之所以她们谈得来,是因为村里人说话我母亲听不懂。
  电话里,李老师非常肯定地告诉我:“你妈在咱们村住了二十三天。”这是令她难以忍受的二十三天,李老师说:“你妈想洗澡,但咱们村怎么洗澡啊?吃饭也不习惯,咱家和人家北京你妈的家差得太远啦。”大哥记得很清楚的一件事是,我母亲不愿意在瓷制的夜壶里方便,伯母就贡献出了她陪嫁的白铁夜壶,但我母亲还是不愿意,伯母巡视了三面窑洞,只好腾出一个脸盆来,我母亲这才满意。于是伯母对大哥感叹说:“老天爷啊,人家北京人怎么是这样的啊!”
  一天天过去了,答应回来和芳芳阿姨离婚的我父亲还是没有消息。我母亲进入了恍惚的状态,李老师说:“你妈有一天问你奶奶,说妈,南南是不是晚上回来了,您没告诉我?她都快急出神经病来了。”
  第二十四天,我出生后的第二十六天,我母亲坐着大宝爷爷赶着的骡子车走了。
  奶奶说:“你就是那二十五天离了妈的娃儿啊。”
  在我出生几个月前,1968年年底,我伯母生下了我的四堂兄,她显然想生一个女儿,所以给四哥起名多多,就是多了的意思。理想的安排是让我也吃伯母的奶,但我非常不通人情地拒绝吃。在胡同里又找了一个刚生完小孩的婶婶梅梅妈,结果我见了梅梅妈就大哭不止。没有奶粉更别提牛奶了,面对完全不可理喻的我,家里人只好认输:“看来人家外路人就是不服地道。”
  

归去来 第三章(4)
三爷爷骑车去别的村里弄来一小锅羊奶,回家热了给我喝,结果发现我很是满足喝得乐此不疲。三爷爷就买了一头奶羊回家,所以奶奶说:“你就是那喝羊奶长大的娃儿啊。”很多年后,我们家还有一个小铝锅被称为给平平热羊奶的锅。
  喝羊奶的是我,给奶羊割草的是我大哥和我二哥,挤羊奶热羊奶的是我奶奶。某天热羊奶的我奶奶,奶锅脱手,滚烫的羊奶泼洒在她的右臂上,疼痛之下她左手去捋右臂,捋下了一层皮。
  在我快两岁的时候,奶奶决定给我断奶。
  据说当我得知奶羊将被卖掉,曾抱着三爷爷的腿说:“爷爷,咱不卖羊娃儿能行吗?”三爷爷答应了我,但不久之后,他还是把羊卖掉了。
  后来很多年里我都不吃羊肉,逢年过节,大家都吃羊肉饺子,奶奶会特别包猪肉饺子给我吃。我第一次吃羊肉是1988年的8月,在北京吃涮羊肉,仿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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