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活来-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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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把瘸腿老狗摸了一把。他发现,这时候他哥树根赤着脚板,只在他眨巴了几下眼皮的工夫,就象一只灵巧的猴子,骑跨到了半空当中的柳树树杈之间。树根埋头说了句:“草根草根,你接着啊。”就把绳子的一端凌空扔了下来。
接下来,树根稳稳当当坐在树杈上,他把这条粗麻绳抖动得如两条胡乱扭曲胡乱挣扎的蛇。三抖两抖,这条粗麻绳的两端,就都温温顺顺爬到了草根的脚边。
草根仰起脑袋,看了看虚空垂下来的绳索,再埋头把这瘸腿老狗摸一把。
草根后来才知道,这条老狗的腿,是没有可能彻底地养好了,因为当时,焦五月已经把它的腿给打断了,而且是,打断得没办法去接。只为它偷吃了一碗红烧肉,就把它的腿打断?亏他焦五月能做得出来!过去,草根觉得焦五月这个人,真是不错的。比如,焦五月每次见到他,亲亲热热打招呼倒是其次,或者会给他买吃的东西,又或者,干脆就是给他一些零用钱。因为打断狗腿这件事情,让草根觉得,焦五月其实是一个很残忍的人。 电子书 分享网站
6。 消灭(7)
当然了,这些统统都是草根几天前的想法。
这条瘸腿老狗,如今温顺得如同是一只乖巧的猫。在草根再三再四的抚摸下,瘸腿老狗匍趴在地上,眼睛半睁半合眯缝着,看起来,它的样子是极其舒坦的那种。但是呢,它又努力着几次三番仰起脑袋,伸出来长长的舌头,一次再一次舐舔草根的手心手背,还有草根*的腿髁。那种酥*痒的感觉,使得草根好几回就忍受不了了,失笑出声。
一大早,他们的娘兰凤就到梁上侍弄庄禾去了,只把家留给他们兄弟俩个。
刚才,他们的奶奶沈玉兰来过了。照例是,给这条瘸腿老狗送来一碗红烧肉。 往常,见到树根或者是草根在,他们的奶奶沈玉兰,总要拣出来几片红烧肉,让他们哥俩过过嘴瘾。可在刚才,草根强忍着想吃的欲望,却是碰都没有碰红烧肉一下。同时呢,草根也不愿意他哥树根去碰红烧肉。他想:让瘸腿老狗吃吧,让它吃,最好一次就把这一碗红烧肉全部吃光,吃尽!
有了这个想法后,草根就眼巴巴地去看他哥树根。结果,当他们的奶奶沈玉兰把红烧肉让树根吃时,草根看到,他哥树根把脸面放下来了,他鄙夷地说了句:“婊子——”
树根很快从柳树上滑下来。
从柳树上滑下来的树根,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先是,他把地上的一端粗麻绳拣起来,慢腾腾打成一个活结。接下来,他也凑到草根和瘸腿老狗的跟前。心不在焉地,树根把这条瘸腿老狗摩摸过几把,就把打成活结的麻绳圈套,套在狗的脖颈上。
而现在呢,已经站起来的瘸腿老狗,它可不光是舐舔草根一个人了。巴儿巴儿凑到树根的跟前,温顺慈和着一双狗眼睛,微微喘息着,热扑扑吐了长长的舌头,试图去舐舔树根的手。树根显得很烦躁,一脚将它踹到一边去。
瘸腿老狗失意地站在那儿,好象是,它在为莫名挨了树根的一脚,感到委屈!
“准备好了没有?”
草根蹲在地上,这样问他的哥树根。
“准备好了。”
树根对他弟草根说。
然后,树根和草根先后弯腰,操起丢在地上的另一端粗麻绳,各自惊惊颤颤把握好了,攥得紧了。再然后,树根沉脸看一眼他弟草根,咬紧牙关,使劲鼓足了腮帮子,旋即,从他的嘴巴里面迸出来三个字:“一、二、三 ——”
看到树根和草根都跑到柳树下了。于是,瘸腿老狗哀鸣一声,讪讪着正准备过去。它只当是,树根和草根又要跟它玩儿了,所以,瘸腿老狗轻易就把不快放到一边,并且表现出一付开心和急不可奈的样子,兴奋出几个低沉细碎的“汪、汪汪汪——”
这个时候,瘸腿老狗忽然看到,树根和草根以极快的速度朝院门口方向冲去。象往常那样,瘸腿老狗也是想跑的,瘸着一条腿,去跑去跳去追赶树根和草根,即便就是它瘸着一条腿呢,也会毫不费力追赶到他们俩个。但是现在,不由它了!还没有来得及迈出一步,瘸腿老狗只觉得脖颈间一紧,整个儿身体就快速地凌空飞将起来。
站在院门口,树根和草根面面相觑,各自大口大口喘息着,喘息得没有办法控制。
在不温不火的太阳光线照射下,在那棵老柳树的树干中间,这条瘸腿老狗直如一个人在空中孤独地跳舞,它跳荡出来的,是煞是好看也煞是疯狂的舞蹈!又象什么呢,更象是迎风招展的一面黑色旗帜!
同一时刻,沈玉兰坐在崖畔上,看河。
不独是沈玉兰一个人。陪在沈玉兰旁边一同看老河的,还有荀不二。
看着老河,听着老河的呜咽声音,沈玉兰在和荀不二说话。
同样是,荀不二也看着老河,听着老河不绝于耳的呜咽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玉兰说话。
都是刚才的事情了。现在,他们俩个都不说话,都在那儿绷着,因为他们说着说着,就说不到一处了,起了争执,接着又各不相让,好象是两个孩子赌气一样。然后就是,他们谁也不愿意搭理对方!
沈玉兰说的是两盏灯。她说:“《华严经》上有说法,说一个人自从出世,直到这个人殁前,都有二位天人相随左右,错不了的;这二位天人,一个是同生,一个是同命,也就是善恶二部童子。这善恶二部童子,一生都不离这个人,直到这个人殁去后,才会手持帐簿离去,不是两盏灯是什么?”
荀不二说:“明明是三盏灯,我都可以看到呢,怎么凭空就少了一盏?”
荀不二说:“这三盏灯,分别是时灯、运灯、命灯!时灯和运灯,就在人两边的两个肩头上亮着呢,人脑门心子上燃烧的,是命灯。人在年轻的时候,时灯、运灯和命灯都比较旺,到上了年纪,不行了!你忘了?牲畜道也是一样的,常子宏刚回来的那会儿,我就说他的时灯、运灯都灭了,就连他的主灯命灯,也是不旺。你问常子宏他什么时候走?他现在已经走了,我只送人道,不送牲畜道!还有春生,我看着看着,他的三盏灯都被阴风吹得晃晃悠悠,看着看着就都快灭掉了,他哪里能够活得长久?”
他们都沉默着,沉默成长在崖畔上的两块坚硬石头!
沈玉兰眯缝着眼睛,她已经把这双老眼皮,眯缝起来好一会儿了。在她眯缝着的眼睛里面,眼前的这条老河,是越来越变得瘦小了,全没有了当年的阳刚。倒是天上的那颗老太阳,看上去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后来,沈玉兰不看老河了,她看那颗没有多少变化的老太阳!
看着看着,恍惚间,燃烧在天空的这颗老太阳,就被沈玉兰看回到民国十九年的冬天。
7。 太岁(1)
民国十七年(公元1928年)庚午,阴历十一月一日。
起风了!
这个不同寻常的日子,风不知道何时就起了,风是从何处而来,又要到往何处?总之是,浸骨的寒风夹裹着尖利悠长的哨音,肆意地从早天的某个时候,一直持续吹到第二天凌晨。没有别的声音。在此期间,哪里还能够有别的声音存在?只有风声!往日所有的声音,都被铺天盖地的风声遮盖住了。
翌日凌晨,风声戛然而止。
嚣叫了整个晚上的风声,说个停息,一时就停息下来,停息得干净彻底,中途,就连一星半点儿过渡的意思,却也是没有。消失掉的不独是风声,似乎是,尖刻张狂的风声,把几乎所有的声音也全都带走了,包括鸡鸣狗吠声,包括往常彻夜喧闹不休的人喊、马嘶、骡叫、骆驼群深沉悠扬的低吟浅唱!没有了,这些声音,也都统统没有了。当然,更有让焦世勋从心里不能够接受的,是咆哮连天、奔腾恣意了千百年的老河声音,竟也是随着风声的消逝,凭空没有了!
连日来的烦闷事体,搅扰得59岁的焦世勋心力交瘁。几乎是,整个儿的晚上,他都是大睁着眼睛,一刻一刻不知不觉熬到天亮的。
早在一月之前,由他的曾祖焦广公创办的“大鸿昌”商号,从北路的包头收购好一批麻油。负责经营这桩生意的,是“大鸿昌”的二掌柜。因这个冬日的麻油价格看涨,如能顺利把这样一大批麻油尽快运回来,大赚一笔,是毫无疑问的!眼看即将赚到手的白花花的银子,二掌柜往常的急性子毛病犯了,草草在当地雇好一条“七站船”,很快就把收购好的麻油全部装船,昼夜兼程往回赶。
所谓的“七站船”,又名七栈、七仓、七子船,因其船只的深度,约略有七块柳木板拼成的船帮之高,而得此名。这种船长十余米,高两米出头的“七站船”,共分为前、中、后三舱,一般配有五个船工。内中,由一个有经验的梢公掌舵,另外四人各司划浆拉纤之职。这般载重可达四十吨的“七站船”,行速既快且又稳当,当真是水路运载货物的理想船舶。却不料,当初雇佣这条船时,二掌柜只是看中了它外观的簇新,并没有详细打探梢公的根底。结果是,船行至一个称作“石梯子”渡的地方时,没有多少行船经验的梢公,就把这条簇新的“七站船”,摆到老河正中央的一片暗礁滩上。
当时,簇新的“七站船”就被撕开来一个大口子。泼命也似的老河水,不一时,就将沉重的油船弄得倾斜了,沉没了。二掌柜不识水性,不晓得被老河裹挟到什么地方,他的尸身,至今也还没有找到。掌舵的梢公,也就是这条“七站船”的船主,原本可以凫水逃脱的,但他顾惜新船,竟至是和“七站船”生死到一处。最后逃脱掉,拣回来一条性命的,只是另外的四个船工。
事实上,焦世勋是先看到从老河的上游方向,浮游下来的一望无边的一大片、一大片油汪汪粘稠的麻油,随后,他才得到二掌柜出事的确切消息。
那些天,盛装麻油用的破损的娄、浑脱、羊皮油桶漏出来的麻油,将了千里老河的水面染得色泽妖艳,在太阳光线的照射下,色彩斑斓、光怪陆离,恰似有天人在这宽阔的老河当间,不断挥舞一条彩绸,金光闪闪得直把人的眼睛,都快要看得花了。没有破损的油娄、油浑脱,还有羊皮油桶,则是一路浮浮沉沉,顺河而下,蔚为壮观,更令人扼腕长叹!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7。 太岁(2)
烦心事还远不止这一件。就在焦世勋忍痛把几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刚刚把再三再四,哭哭啼啼寻上门来的二掌柜的家人安顿妥当,翠儿就在前天的晚上,自缢身亡了。
焦世勋的结发夫人焦张氏,为焦家育有二子一女。自打产下老生子闺女焦芝妍后,就离不开了药罐子。十六年来,经由替焦张氏熬过的中药药渣,足足可以堆成一座小山。然而,焦张氏咯血的虚症,倒并不见半分好转。如此,焦张氏这样的病痨身子,哪里能够尽得人道?因此上,焦世勋偶然为之的宿花眠柳,也就在所难免了。
焦世勋的闺女焦芝妍身边,原有一个与她同年的贴身侍女,名唤翠儿。16年来,焦芝妍和翠儿相处得情同姐妹。这翠儿生得倒也有几分姿色,平日乖巧伶俐,很是讨人喜欢。去年夏天的一个午后,焦世勋醉了酒,糊哩糊涂就把这翠儿给奸了。翠儿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了一段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