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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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小群拍响倪峰的房门。门里没动静。羊小群干脆把手指紧按在门铃上,没再放开。铃声叮叮当当地响。门开了,是一个女人,眉眼有点儿熟悉。羊小群挠挠头,想起她叫柳元元。羊小群对着柳元元微笑。
柳元元生得高,比羊小群高半个肩头。她不应该写诗,该去T形台上走猫步。可惜她没这个命。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写诗,叫少女怀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还写诗,叫猫叫春。
倪峰与柳元元好过一段日子。那段时间,柳元元老把身子挂在倪峰胳膊上。羊小群一边见了,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又没法把鸡皮疙瘩捡起来。后来,不知为什么,柳元元与倪峰形如陌路。
柳元元去医院打过胎,一个人去的,回来路上,中暑晕倒在地,还是羊小群遇上,把她送回医院。羊小群与倪峰聊天时就旁敲侧击,言下之意,做人得适可而止。
倪峰说,有种雌性生物,譬如母蝎子,在交配完后,一定会把公蝎子吃掉,不管旁边有多少丰美的食物。先吃头,再啃手,再啃脚,最后只剩下公蝎子插在它体内那根阳具。
羊小群说,你哪条胳膊哪条腿不见了?
倪峰就见,我心理残疾了行不行?
羊小群没话说了。
倪峰这回是想把母蝎子浸酒喝吗?母蝎子浸酒,滋阴壮阳补肾。羊小群不无好奇。羊小群换过鞋。倪峰身边坐着一个垂着头的长发女孩。羊小群嗅到女孩儿身上一股青涩的水果鲜嫩味。女孩儿的脸新鲜得像刚去了皮的水果。
倪峰咳嗽一声,说,要想了解语义的微妙,不妨把一大堆近义词放在一块去研究。比如大红、深红、紫红、粉红、桃红、桔红、茶红、玫瑰红、牡丹红,它们有什么样的区别与联系?琢磨它们里面蕴含的信息。大红热烈喜庆,情绪张牙舞爪。紫红是苦难与母性。它有一种沉。被婴儿咂吸的乳头是紫红的。楠木桌是紫红色的。桃红轻盈暖昧,有一点色情。中国的房中术里有男白女赤一说。红象征着性能力、快乐等。
女孩儿脖颈处有一泓像水一般轻轻漾动的白。因为倪峰的话语,白里泛起红。羊小群看得眼馋。倪峰好口福,今晚有撒鲜姜末与葱花的豆腐脑吃了。现在的美女作家都是从侏罗纪跑出来的生物。这位可参加中国模特大赛类似大熊猫这种存在的女孩从哪来的?羊小群狐疑地瞅柳元元。不会是她拐来孝敬倪峰的吧?
柳元元在看墙壁上的画。画上有一条黑色的河流。水从桥洞里流出,像在呕吐秽物。岸边的草地是黑色的,这与羊小群下午做的梦不一样。草地上躺着一位腰细臀肥的裸体女人。女人默默望着画布外面的世界,目光散淡。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抚摸裸体女人如布袋一样松软垂落的乳房。女人下身有一条盘起来的蛇。画很古怪。
羊小群摸摸鼻子,没闹明白柳元元为何看得这般专心。
倪峰有收集女人的癖好,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丑的,靓的,年轻的、衰老的、模样古怪的,只要时间允许,一律来者不拒。倪峰说自己是中国的卡萨诺瓦。女人有什么模样什么学历什么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确实存在的肉体,可以把时间填满的肉体。倪峰酷爱与羊小群交谈他与那些女人欢爱时的各种细节。时间、地点、姿势。你知道吗?女人的高潮像癫痫症发作。性高潮是一种短暂的死亡,是灵魂从肉体出发抵达另一个世界时的尖叫。
羊小群的目光在长发女孩儿的长腿上停下。在这两条绞在一起的长腿尽头有一条像羽毛般轻盈飞舞的蛇。每个女人都有这条蛇。不过,当女孩成了女人,成了柳元元时,蛇再也飞不动了。柳元元细细长长的手指在敲打茶几玻璃,嘴唇上有一点干裂的皮屑。
羊小群想为柳元元倒杯水,想了想,懒得动,后脑勺枕在沙发上,眼角余光去瞥女孩被倪峰鼻息弄乱的发丝。倪峰嘴里有长江黄河,舌头几乎要舔到女孩脸颊。
女孩听得并不专心,左手在倪峰看不到的地方摆弄一盒火柴。火柴杆在跳舞,随着女孩手指的抽拉,不断卧倒站立。这是一种小魔术。女孩指甲上有闪亮的星星点点。女孩抬头,朝羊小群瞥了一眼,马上又低下头,脸上涌出更多红晕,几乎要滴落。
女孩前生不会是一只虾米吧?就算是,这里也不是一锅沸水。羊小群忍不住微笑,目光落下,吃了一惊,自己一路走来,竟然没拉裤裆的拉链。小熊维尼从吴姬买来的内裤上露出头。羊小群侧身去拉拉链,劲用大了,该死的拉链头跑到手上,小熊维尼咧嘴笑得更欢。
羊小群大窘,想把裤裆处凸起的布料抚平,女孩已掩嘴吃吃笑出声。女孩的眸子像夜空的星星,像在水中荡漾的星星,亮晶晶。
倪峰的话语被打断,不无疑惑地看看羊小群。羊小群夹紧双腿,把那块不老实的布料牢牢夹住,冲倪峰无辜地摊开双手。柳元元嘴角掬起,眉眼似笑非笑。手机响了。是吴姬打来的。羊小群慌忙起身,歉意地笑,暗自感谢吴姬的电话来得及时,踱进厨房。吴姬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要加班。
倪峰跟进来,手指挠眉骨,说,见鬼。我操。倪峰说到“操”时,嘴张得很大,让人有想往里面吐痰的冲动。羊小群干咳一声,那不是洛丽塔吗?咋是鬼哩?
倪峰说,刚收到一条短消息。白裙子说在文化广场的梧桐叶茶厅等我。我哪走得开?还有,你得替我想个办法,把那……倪峰朝外面努努嘴,把那只母蝎子弄走?
倪峰的表情类似痣疮发作,痛苦不堪。
羊小群压低声音,这妞是柳元元带来的?
倪峰点头,说是她表妹。妈的,既然把人带过来,咋老不挪窝?
倪峰搓着双手,手指头绞来绞去,你替我去看那个白裙子。若是车祸现场,当没看见。若非常漂亮,马上打电话通知我。倪峰瞅瞅屋外沙发上的女孩儿,一咬牙,算了,不管长得丑还是漂亮,你替我搞掂。你说你是绿帽子得了。
你他妈的才戴绿帽子。
呸,这是我的网名。网友见面。便宜你了。记住,她穿白裙子,白衫衬,背小熊维尼的包,倪峰睁圆眼,帮我弄走母蝎子。
羊小群点头,这不是问题。不过,我可没钱招待白裙子。
操。倪峰摸出二百块钱。
你不会又准备给人家下药吧?妈的,少干点缺德事,老天爷在上面看着。十八佳人体似翅膀,腰间仗剑斩愚夫。倪兄,一滴精十滴血,日夕征戈,也得悠着点儿。羊小群抓过钱,踢了一脚在厨房角落里蹲着的冰箱,我说你,咋不连母蝎子一起药呢?里面还有几瓶下了药的饮料?
你糗我?母蝎子在此,我哪敢拿出来?倪峰嘿嘿地笑,一世人,俩兄弟。拜托。
羊小群没再说什么,出去,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叫道,柳元元,你过来下,我有件事问你。
太阳是一个打烂掉的臭鸡蛋,颜色有点脏。几只鸟安静地飞过天空。羊小群走在柳元元身后。柳元元的影子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流在地上,是一块烂掉的木头。俩人走过几丛被修剪整齐的海桐,走过几个慢跑膝盖已入了土的老头。柳元元说,羊小群,什么事?
没事。叙叙旧。
犯得着吗?柳元元在面朝大街的石椅上坐下,随手折下脚边一丛绿色植物里的一朵浅黄色的小花。花有六个瓣。枝条在她细长的手指上悉悉嗦嗦。
羊小群觉得眼前这个场景很熟悉,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心脏鼓鼓地跳,羊小群把手按住胸口,想起选题的事,叹口气,把手装回口袋。
你是不是奇怪我赖在那不走?柳元元扬起下颌。下颌近乎透明。柳元元脖颈处爬出几根青筋,青筋一跳一跳。你来找他干吗?
谈书的选题。
就为此,你把我叫出来,让他去祸害那女孩?
羊小群张口结舌。母蝎子说话也太直接了吧。羊小群心里一阵烦躁,那你为什么要带她去?明知倪峰是这种人。你又不是没干过这活。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真不明白你。
柳元元不吭声了,吡起嘴。柳元元有两颗大门牙。门牙上有焦黄的污渍。
风,出现了,初始并不大,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很轻柔,自海桐叶子上滚落,如几张被静电吸引的跳着舞的小纸片。
羊小群的手心发了麻,吸吸鼻子。柳元元揉碎花瓣,把脸埋入手心。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光泽,有点松弛,是年龄的原因,也是因为她自己的生活。她毁了自己。风渐渐大了,嗡嗡地响,在空中左右旋转,像一只巨大的手臂,把光线抛起抛落。
羊小群说,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春天是娃娃脸,说变就变。
柳元元说,不,你去吧。我在这歇歇。
那我走了。羊小群起身走了几步,又踱回来坐下。
怎么?不放心?怕我上去打扰倪峰在干的好事?
不。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女孩带到倪峰这来。她不是文学女青年。我看得出。
那你以为她是干什么的?
有点像学生。说不准。如果真是学生,我更不明白你了。
没听过妇人心,黄蜂尾上针吗?
我前天写了一篇小说,写一个被男人玩弄的女人。当男人玩弄她时,她把男人看成老鼠,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捕鼠夹。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
你与倪峰是朋友?
不是。
我知道你们不是。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与吴姬还好吗?
托你的福,还好。
羊小群是在朋友的party上与吴姬相识。吴姬穿一袭白裙,唱王菲的“容易受伤的女人”,唱得水流静深。羊小群脑袋里桃花缤纷,惊为天人。柳元元也不认识吴姬,见羊小群两眼放光,在自己左边肋间插一把刀,又在右间肋间插上一把刀,跑到吴姬面前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再把吴姬拉到羊小群面前。
人这一辈子,真说不清。当年,追柳元元的人不少,还有开宝马坐奔驰的。柳元元却中了文字的毒,不理睬那些英俊男士翘起的尾巴,一心一意想出书,结果兜兜转转熬到现在,书没出一本,人已沦为出版圈里的公共厕所。
羊小群暗自感叹,心头突突一跳,看见牛肉馆里那个穿短裙的女人。女人在跑。跑得很快。边跑边嚎。听不清女人嚎什么,但可以判断得出女人的目标。是两个男孩。羊小群在电影院门口看见的大饼脸男脸与瘦高男孩。羊小群的心顿时被揪紧,情不自禁地起身。男孩偷了女人的钱?街道上的人多起来。一群群苍蝇从人们嘴里飞出。天色迅速暗下。
女人的衣衫已被风扯开,露出大半个雪白的乳房。那条狗跟在女人身后,跑得不慌不忙。该死的畜生为什么不勇敢地扑上前?羊小群都恨不得在这条狗的臀部踹上一脚。
柳元元抬头,眯起眼,突然说道,这女人是住我那小区的。
羊小群回过头,你认识她?
我记得你在大学里写过一篇小说。讲一个女孩被两个歹徒当着男友的面强奸了。男友娶了女孩,几年后,掐死了女孩。因为他无法与女孩做爱。女孩的存在是对他的羞辱。
我都忘掉了。
我记得。柳元元慢慢地说道,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