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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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忘掉了。
我记得。柳元元慢慢地说道,这女人几个星期前被两个人当着男友的面强奸了。你小说里写的事变成现实。不同的是,女人的神智有点糊涂,整天在街上逛来逛去,找那两个人。没想到是两个男孩。男孩还没变成男人就这样坏。
她男友还有她家人都不管?
她是外地人。她男友在她出事后马上消失了。用你常说的一句话是,像水消失在水里。
那是博尔赫斯说的。与我没关系。
你们男人都是没鸡巴的博尔赫斯。还有那条狗。柳元元捡起一块石头,牙齿在唇上咬出血,眉梢剧烈跳动。
那女人已仆倒在地,哀哀恸哭。那条狗冲着男孩消失的方向呔呔几声,绕着女人兜起圈。围上来的人在女人身边围起一个更大的圈。
羊小群后脑勺像挨了一棍,摸摸头,想起那个枣核脑袋的女孩,喃喃说道,不一定是这两个男孩吧?可能女人认错人。或许她凶恶的表情吓坏了他们。
柳元元手指骨节已发了白。
我去看看。羊小群说。
看一个受辱的女人的脸容,是不是很有快感?
我没这个意思。
怎么不想去把那两个跑掉的男孩逮住呢?吴姬还是瞎了眼。
你他妈的扯到吴姬是什么意思?
你们男人都该死。柳元元嘴里冒出阴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一股寒意猛地扼住羊小群的四肢。羊小群往倪峰住的那幢楼房望去。楼房在巨大的云层下像要坍塌。乌黑的云在天上已堆积出愤怒的石头。一块块裹在风里的石头从天而降。柳元元的眼角已潮湿。
你想去救倪峰吗?晚了。
羊小群心脏缩紧,如同被雷电击中的麻雀。眼前景物疑真似幻。羊小群有点透不过气,愣愣地听着被风扯成烂絮一样的女人的哭声。
她是我表妹。你见过她的相片,不过,她那时还是丑小鸭。你说她一辈子也是一只丑小鸭,为此,我还与你生过气。柳元元目光迷离,那时,我们多开心呀。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吧。
羊小群没吭声。脑袋里一片空白。
柳元元继续说道,她今年才十八岁。她是好女孩。在广东做文员,很求上进。她被强奸了。不知道是谁。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用棍子打晕了。她本来想忍受这份屈辱,把它咽入肚子,像小说里的那样。可男人把艾滋病传染了她。她想死。她想看一眼我这个对她还算不错的姐姐后再去死。她救了我。你看,我割得可深呐。柳元元缓缓撸起衣袖,手腕上有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小群,其实我要谢谢你。是你把倪峰推向死亡。我都下不了决心。虽然是他让我下了地狱。倪峰更要感谢你。从今天开始,他每时每刻都会与你做伴,爬在你肩头。哪怕你与吴姬做爱,他也会站在一边欣赏。柳元元哈哈大笑,疯狂地笑,蜷缩的身体一下子张开,向后反弓。脸色青里透白,眼已血红,已不是人,已是兽。
羊小群挥起巴掌。柳元元仰起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羊小群手上没了力气。羊小群往倪峰的住所跑。
门被擂开。倪峰从铁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惊怒,操,你回来干啥子?
羊小群用力搡开他。女孩不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两罐开了盖的可乐。羊小群奔向卧室。被褥零乱。那女孩已宛若熟睡,似从一整块白色大理石上凿下来的雕像,被男人剥去遮掩的肌肤比雪还白,腹处有着几块刺疼眼球的青淤。
羊小群涩声说道,你上了?
倪峰满头雾水,一巴掌拍在门上,羊小群,你发羊癫疯?
我问你,有没有上?羊小群的嘴唇发了青。心脏越跳越急,心脏成了鼓槌,那裹在骨头上的皮肤已经受不了鼓槌的猛击。
我不上,还留给你吗?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也只配喝我的洗脚水。滚。马上滚出去。倪峰戟指指向羊小群的眉心。
羊小群咬住唇,怔怔地看着倪峰,扯起被子,盖在女孩身上,走到门口,回头,望着怒冲冲的倪峰,说,她有艾滋。你赶紧清洗,还来得及。不一定会被传染。另外,别怨她,这是你自找的。
文化广场的中心有一尊抽象的几何形状的女体雕塑,不锈钢材质。水珠在大理石基座下翻涌,捕捉着一闪即逝的光影。水坛里浮着一只死去的花鲢鱼,巴掌大,头尾覆盖泥沙与草,肚腹处一点惨白。水坛四周宽大的可供人坐下休憩的环形木椅上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字迹,多半是甜美的爱情誓言与某某某到此一游,还有不少内容下流的句子与图案。
广场的面积并不大,抽根烟便能踱上一个来回。周边高矮不一的房子都有威严的脸。梧桐叶茶厅在北边那排房子里。房子与房子中间是小巷。半个钟头前,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巷子口,用大铁锤砸卖烤白薯老头用汽油桶改造的炉子。现在,老头还坐在地上哭。他的三轮车翻倒在地上。几分钟前,吴姬从一辆的士下来,看了老头几秒钟,就进了茶厅。茶厅有宽大的咖啡色的落地玻璃。水珠沿着玻璃一层层往下漫
羊小群身边坐着一个额头发暗的中年人。这是一个喋喋不休让人生厌的中年人。一个黑瘦妇人弯着腰在替他擦鞋。中年人在不停地问妇人是哪里人有几个孩子他们都在干什么。妇人满脸沟壑,看不出多大年纪,衣服上缀着补丁。但洗得整洁。中年人旁边是一个长头发的十八九岁的女孩。个高,腿瘦,鼻塌,胸脯小小。脸上线条粗糙。膝上搁着一本《知音》。手上拿着彩屏手机,拇指一直按动。女孩对面,是一个椭圆脸容貌甚美的少妇。扎马尾发辫,穿一件奶白色的大翻领镶褐红色花边的衣服。个不高,中指戴银饰,也一直在低头发短信。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在往一个白球里填沙子。球上有一根橡皮筋串连而起的绳。孩子灌好沙子,用胶布缠上,边缠,眉毛边飞起来。这样的“流星锤”再从手心飞出去时,能把人打得很疼。球自孩子手心弹出,在离羊小群鼻尖零点五毫米的距离惊鸿一现,又迅速返回。
羊小群慢慢地剥着手指甲,慢慢地看着。头很疼,疼得厉害。
时间被风卷走。天空被巨大的穹隆笼罩。雨落下来,一粒一粒。从天空掉下,又从地上弹起,上上下下,节奏渐趋激烈。
羊小群坐在木椅子上。木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并从他双腿中间紧缩的阴囊处垂落。地上升腾起潮气。在广场上的人,终于被暴雨驱散,像被鞭子驱赶的羊,匆匆奔跑,奔向那些由水泥与钢筋搭建的建筑深处。巨大的轰鸣由深处传出。这是某种东西吞噬他们时所发出的咀嚼声。他们没反对,没抗议。风摇晃着房子。房子的线条被融解。它们变成一群嘎嘎叫的鸭子,对着天穹尖叫。
手机响了,是吴姬打来的。吴姬问他在哪,有没有吃饭。
羊小群没说话。雨水把他的手指洗得近乎透明,洗得发烫。羊小群起身往梧桐叶茶厅走去。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直线是一种箭头指向绝望的想像。上帝也不能在你与我中间画出一条真正的直线。羊小群推开茶厅的门,在吴姬对面坐下。吴姬被羊小群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
羊小群望着吴姬的白衫衬白裙子以及搁在桌上印有小熊维尼图案的背包,想了想说,你是白裙子。我是绿帽子。
吴姬愣了。羊小群咧嘴乐了。脑里浮出一根微妙的弦。弦被吴姬的表情拨动。吴姬也有两颗好看的门牙。羊小群终于想起把电影票撕碎的大学女同学的名字。她是柳元元。羊小群嘿嘿地笑。
你怎么了?吴姬不安地问。
羊小群为自己倒了杯茶,把茶倒入喉咙。又去摸口袋。口袋里的烟都湿透了。羊小群把烟一支支揉碎。良久。羊小群抓起吴姬的手,轻轻说道,他不会来了。我们回家吧。
春江
夏天来临之前,密密匝匝的花朵浮出枝条,争先恐后向天空讲述大地的秘密。鲜亮的颜色清洗人们的眼睛,洗得晶亮。眼里就生出许多花朵。星星点点的迎春、神秘高贵的紫荆、洒脱不羁的鸢尾、流光溢彩的风信子、清亮如水的马蹄莲、高脚酒杯一样的白玉兰、一株株艳若妲已的桃,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花。
你在河边的石头上坐,眼望万千景物。水在你脚下亲吻石头,像淘气的孩子,舌尖清亮。黑色的虫子爬出蛰伏的洞穴深处,在你看不见的微小处来往。这里没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红。那是一种可以吃的花。撕掉蕊,把花瓣塞入嘴里,用舌头一舔,满嘴生津,然后五脏六腑没有了,整个肚子都是花香,呵出来的气息要醉死人。
那年春天,惊蛰时分,天空在石壁中间只剩下一根青线。
你无意中扯下一根树枝,岩壁缝里弹起一条蛇,一条艳丽的金环蛇,它可真狠啊,在你左手食指上猛咬一口,你甩不脱,右手去拽,它掉过头,又在你右手食指上咬了一口。你暴怒起来,握指成拳,一拳砸向石壁。你这一拳击出的力量怕是有上百公斤。拳头砸出血。它那颗美丽的头也被你这一拳击烂。这都是几秒钟的事。你叫起来,坐倒在地,意识到自己被蛇咬了。她回过头,迅速朝你跑来。
她是你请的导游。她叫春江。你叫她春姑娘。
你是在这座深山里的小学认识她的。你出现在她面前时,肩膀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当时,她正领着七八个孩子在山坳上破落的学校门口对着太阳唱歌,唱的是《任逍遥》。她穿了件素色的褂子,样子瘦小,头发干黄,马尾巴上扎橡皮筋,一双眼睛乌黑晶亮。在这乡野深处能听见这样的歌声真难得,你在心里轻轻地哼过几声,等歌声停下,问她,这是哪?她说,这是上元村。你是去仲家岭看瀑布吗?你问她怎么知道?她嗤嗤笑了。你嗅到她身上一股好闻的栀子花的气息。孩子们在你身边跳来蹦去,脏兮兮的脸蛋上充满好奇,还用手去拉你的背囊。她揽住一个孩子的头说,因为仲家岭的瀑布特别漂亮。不过,现在似乎并不是看瀑布的季节啊。还有,你迷路了。她的样子快活得紧,似乎为你的愚蠢感到高兴。她的牙齿像香甜白净的糯米,这与她腊黑的脸色有很大的差异。
上元村在南,仲家岭在北。你咋走到这里来?南辕北辙哩。
你苦笑一声,摊开双手,觉得没法向一个乡村女教师解释自己的心。你说,我也不懂。谢谢你啊。你抖抖肩膀,往北走去。走了几步,下意识回过头,看见山坡上站成一排的孩子。他们的衣服很脏,眼睛很亮。个子高矮不一。她在孩子们中间。山风轻撩她衣裳的下摆。你想了想,又走回去,从背囊里掏出饼干、圆珠笔、日记本,还有钱。你说,给你们。你朝她敬了一个礼。她让你想起你小时候的女老师,一位姓王的女老师。你继续向北走。她追上来,说,我们不要你的东西。
你惊讶了,说,我捐赠给你的。希望工程。
她固执地说,我不要。
你想,可能是自己刚才的态度有点不妥。你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是真心真意的。我并无意施舍。很多年前,我也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她继续摇头,不要。你生气了说,不要也得要。你甩开大步。她又追上前,语气有点犹豫,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