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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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需要它们让人类知道自己有罪。
羊小群嘟嘟咙咙,在厕所里倒出膀胱里的液体,对着洗手池上面那块碎了半个角的镜子龇牙咧嘴,双手食指抠入嘴内,将脸部表情用力向上拉,再停下来研究,来回折腾几遍,终于满意了。
空气有隐隐约约的桃花香,咀嚼它们,就像嚼桃酥饼,嘴里生出甜津津的味。羊小群张开嘴一连咽下几口空气。空气确确实实能充当食物。每个挨过饿的人对此多少都有点心得。虽然几秒钟后,大家不得不把它从双臀中间放出,可有几秒钟的充实感毕竟好过一点也没有。羊小群快活地走,猛地停下脚步。一个头上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在啃手中的烤羊肉串。
小女孩圆圆的脸比苹果大多了,白里还透红,让人垂涎。羊小群舔舔嘴唇,在女孩儿抬头望来时,转过脸,往流出酸水的腮帮子上拍了一下。妈的,现在就有蚊子。这世道还让人活不活了?羊小群暗自嘀咕。马路上没几个人。这是一个发情的季节,大家忙着在屋子里做爱做的事。羊小群把混杂有自己声音的空气咽回肚里。肠与胃叽哩咕噜地响。羊小群进了一家清真牛肉餐馆,要了碗牛肉面,埋头大口地吃。没多时,额头泌出一层密密的细汗。这汗水比胶水还有粘性,可以拿来粘脱胶的鞋底。羊小群的目光从自己脚下爬向马路。环卫工人把这条马路扫得可真他妈的干净,连只蟑螂都找不到。
肥胖的餐馆老板一个感觉迟钝的人,把面条端来时,乌黑的大拇指头有一大半浸在汤汁里,也不觉得烫。他头上那顶脏兮兮的白帽,是一面向生活宣告投降的小白旗。羊小群把最后一口面汤倒入喉咙。身体里的细胞因为面汤的热量变得充实,脑袋里那根恍恍惚惚的弦暂时不见了。梦打不赢生活,迟早得被各种细节驱逐。
斜对面餐桌上有一个女人。女在把面条一根根往嘴里塞。面条在她嘴里发出生硬的哢嚓声。女人穿得整齐,腿从短裙下抻出,分开很开,是骚货。只有骚货才把脚这样摆。
女人眼神空洞,五官倒颇为精致,涂了眼影,扑了胭脂,可她的手与她的人很不配,指甲里有黑黑的污秽。女人因此格外憔悴。一只模样乱七八糟的狗蹲在女人脚边。羊小群感觉到自己双腿中间那玩意儿逐渐坚硬,硬得发疼,硬得像案板上那根辗面的檫木棍。羊小群别过脸,付过账,回到马路上。
光线在天空里互相追逐,好像一把把锋利的剑,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握住。
羊小群在鱼鳞状的云的底下兜了一大圈,掏出手机,拨吴姬的电话。对方已关机。餐馆里的女人虽然漂亮,比起吴姬来还是不如。
吴姬腰肢纤细,臀部尖尖,雪白,乳房上还歇着两只让人嘴唇发麻的蜜蜂。不过,自己的手指似乎并未检阅过那女人的身体,仓促间下结论,或许对那女人不公平。羊小群吐出一口痰,在新马路电影院门口站住。不锈钢制的广告栏上有一块巨大的喷绘画。这是一部国外引进的大片。女演员有一对豪乳,身材该凸处凸,该凹处凹,没糊弄观众。据各种八卦小道消息,女演员波涛汹涌的豪乳纯属天然,不掺一点技术含量。这很了不起。
羊小群斜睨着女演员凹凸起伏的胸与臀。几个月前,羊小群在这里看过陈凯歌拍的《无极》,看的是早间场,偌大的剧场只有三四个人。羊小群没能坚持看完影片,看到一半,睡着了,还打鼾。还是工作人员唤醒他。羊小群出去后,觉察到一种疼痛,蹲在石阶上想半天,才闹明白自己是为三十块票钱心疼。这够吃六碗牛肉面。羊小群不得不依次问候了几遍陈凯歌的家人,心里才好受了些。
羊小群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去观摩外国女演员的乳房,手指反复地摸裤兜里的钞票。钞票厚度太薄。售票窗口边有两个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女的枣核脑袋,男的大饼脸。俩人背双肩书包。男孩抱住女孩的腰,抱得深情款款。女孩的脸竖在男孩肩膀上,竖得千娇百媚。女孩唇上有夸张艳丽的口红。这该是为男孩特意抹上的礼物。
羊小群念大学时,一个女孩也为他涂过。羊小群想不起女孩的模样。时间抹去了那张曾经以为是一生一世的脸庞,只留下一点淡淡的草莓味。羊小群索性蹲下身,点燃一根烟,凝视着敞开大门的电影院,想起女孩讲过的一件事。
女孩来自农村,小时候只在晒谷场看过露天电影。县城中考结束后的黄昏,女孩跑去街头闲逛,在电影院门口捡到一张票,是当天晚上的票。女孩兴奋得不行。晚上,女孩第一次走进这个对她而言近乎于神话的地方。女孩在座椅间跌跌撞撞,寻找那个上帝恩赐的位置。女孩鼓起勇气在椅子上放下屁股,没几分钟,感觉身后视线如芒,似乎整个影院的人都在嘲笑她是小偷,偷走了别人对那把椅子应该拥有的一段时间。
女孩胆怯了,害怕了。椅子变成有毒牙的蛇。女孩慌乱起身,走回过道。女孩吸着鼻子,望一眼银幕上的河流,望一眼在人群中空置的座椅。
女孩的注意力渐渐集中在那把孤独的椅子上,脑袋里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检票员走过来,问女孩的票是哪排座位。女孩想摸出那张票,摸遍全身上下,始终没有找到。女孩被检票员粗鲁地搡出门,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想了整整一晚,才想起自己坐在椅子上时,可能下意识地把票撕碎了。那票早已被掌心渗出的汗攥湿弄皱。
女孩叫什么名字呢?想不起来了。女孩有两颗好看的大门牙。羊小群吻她时,俩人的牙齿还撞在一起,发出汤勺碰汤勺的声音。羊小群从嘴里吐出一个烟圈。他们那时的接吻技术太生疏了,还没有现在面前这对少年百分之一熟练。这是时代的错误。
大饼脸男孩的嘴已完全遮盖了枣核脑袋女孩的唇。大饼脸男孩的舌头正在枣核脑袋女孩口中不断旋转,奋力搅拌。他们双唇的肌肉因为吮吸运动不断产生出美妙无比的啧啧声。他们的技巧值得赞叹。羊小群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吴姬的接吻技术也好,能让头部的血液变得极少,让大脑空虚。粉红的,柔软的,甜蜜的,清香的,这些形容词都属于吴姬的唇。有时,吴姬用舌尖托起一块糖果,送进他的嘴里,一直吻到糖果在口腔里融化。这是一种让羊小群要窒息的吻。
巷子里拐出一个瘦条男孩,手里拿着一串臭豆腐,显然是大饼脸男孩的相识,伸手拍拍他的头,嘴里说,哥们,新把上的妞?借我玩几天。
羊小群嗤地笑出声。大饼脸男孩从枣核脑袋女孩拔出舌头,扭头来看羊小群,眼里冒出几块愤怒的石头。羊小群赶紧起身往前走。这样大的少年最可怕。前不久,市里出了一桩案子。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几年前强奸了一个未成年少女,并用非常残忍的方式杀死少女,最后因未满14岁,未达到刑法规定的追究刑事责任的年龄,不负刑事责任,由其监护人加以管教,并赔偿少女家人八万余元而已。天晓得大饼脸男孩的岁数究竟多大,书包里又是否藏有刀与玫瑰。
羊小群脚底下有了弹簧,走到十字街时,眼瞅对面几个踩滑板的奇形怪状的少年呼啸而来,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拐进路边小巷。巷口有间公厕,有些人就管不住自己的肛门。羊小群在一堆堆粪便间踮起脚尖,进一步,退二步,左迈一小步,右跨一大步,双臂挥动,嘴里嘘嘘有声。苍蝇真多。怪不得那些文学女青年到出版社后无一不小脸发白,气喘吁吁。羊小群拍拍脑袋,里面那锅稀粥里冒出一个大气泡。羊小群终于想起自己出门是要干什么。
羊小群是自由撰稿人,准确说是没有职业。这门在键盘上敲打汉字的手艺活,让人腰肌劳损颈椎发炎。几年前,羊小群没沦落到靠码字糊嘴时,还是帅小伙,现在肚腩出来了。羊小群摸摸肚子,目光跟着从厕所里蹒跚挪出的一个怀孕妇女移动。妇人有一张白白小小的脸,鼻翼附近有蝴蝶斑,眼里有蝴蝶一样的幸福。守候在厕所门口神情焦虑的男人见妇人出来,忙上前伸手挽住。俩人在粪便中间,一起迈步收腿,步伐整齐,配合默契,像在跳探戈。这是好男人啊。体谅大肚婆的男人不少了,能在这种龌龃处,以这种优雅的浪漫来体谅大肚婆的男人还真少。
羊小群掏出手机拨通倪峰的电话。是忙音。羊小群叹一口气。江南出版社在车水胡同二号。离十字街就几步路。这是一栋时代久远的巴洛克式建筑,造型豪华夸张,富有戏剧性。墙壁上爬满已吐出铜钱大小青叶的藤。窗户极多,呈穹形,上面点缀着繁复的花纹。门口立着的石柱上有许多斑驳的伤口。铜制的门牌嵌在深褐色的砖里。三角形的阁楼蹲在天穹下,脸庞傲慢。
倪峰说,这是一幢浸泡在女人体液里的建筑。女人的眼泪、女人的口水、女人的爱液。数量最多的还属爱液。倪峰是社里的编辑,对曾在这幢大厦里发生过以及正在发生的各种风流韵事了若指掌,能一个结巴不打讲上几个钟头,其中不乏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人。倪峰昨天晚上打电话叫羊小群今天下午上出版社去讨论一个选题。
羊小群上了台阶,敲响传达室的门,张师傅。倪编在吗?
龟儿子的先人板板,倪编早回去罗。
窗台上冒出一个被岁月弄得干瘪皱巴的猴头,目光却凛冽,嗓门也大,嗡嗡震耳。张师傅的容颜与六小龄童扮演的孙悟空有几分神似,就是四川口音重。倪峰说,因为张师傅,江南出版社还曾掀起过一阵学习四川话的高潮。羊小群不解。倪峰大笑,不可说,不可说。佛说,一说就是错。
羊小群说了声谢谢,对张师傅摇手致意。
天空开出红色的莲花。羊小群咒骂着倪峰的爹,掏出手机再拨,倪峰已关了机。倪峰有二个手机。羊小群在马路上兜了半天,没想起倪峰另外一个手机的号码,决定上倪峰的家。
太阳不知何时已收起酷热,静悄悄地挂在天上,像女人暧昧的嘴唇。说不上红,也说不上不红。胭脂洇散,让这张嘴唇没了轮廓,让人见着心里堵得慌。
羊小群喘着粗气,抹抹汗湿的额头,那碗牛肉面已经在胃里壮烈牺牲。倪峰的脸比老鼠尾巴要小三分,偏爱在鼻梁上架一副奇大无比的黑框眼镜。脸色与梅菜扣肉一般,据说因为常熬夜。也据说是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很让人怀疑美人儿的品味。或许宠狗宠猫已不能彰显美人儿独特的审美口味。羊小群露出笑容。
羊小群见过一种名曰三吱儿的菜谱。主菜是皮毛未成的初生老鼠,佐以味酱料酒。伸筷子夹它时,一吱;蘸调味品时,二吱;放入口中用力一咬,三吱。倪峰虽不是初生老鼠,毕竟尚未婚娶,有一套七十平方米房子,有一份能把女人打扮成美女作家的职业,这就足以让那批大龄文学女青年绕着他上下盘旋,目露凶光。
羊小群拍响倪峰的房门。门里没动静。羊小群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