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无爱-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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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下一次高峰崛起。
我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莫名其妙守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心里矛盾得很。有
许多次,我站起来,想一走了之。我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这样做。经过数次尝试,
我的脚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总感到这样走掉良心上有些说不过去,对人对己都是
一种愧疚,哪怕对方是个陌生人。与此同时,我又不断地苦恼地想——一直想了许
多年——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坐在傍晚的清寂中,当一个陌生人的守护神呢?难
道,这是因为他给我讲了一个小鱼的故事么?或者更具体点说,是由于他告诉我,
他喝醉酒睡着后没有一个人来推醒他吗?果真如此的话,那我更有理由拔腿走开,
永远也不到这个地方来了。在这个世界里,会讲故事的人很多,喝醉酒后无人理睬
的酒徒也很多,实在无必要让哪个好心人来为他们提供无偿服务。
话虽这样讲,我到底没有走。直至夜幕降临,华灯初起,新的顾客又陆陆续续
进来,他才被重新振荡起的去打乐曲突然惊醒。我帮助他站立起来,摇摇晃晃走向
门口,刺目的灯光把我的衣裙映得更耀眼,更洁白,也把他醉意酗然的脸照得更灰
暗,更卑琐。我能感觉到,餐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把诧异目光投在了我与他身上。
按道理,事情到此本该结束。随后的结局自然是我走我的路,他回他的家,彼
此两不相干。我看他站立不稳,走路东倒西歪,偏偏鬼使神差般大动慈悲之心,好
事做到底,送他走了一段路。再往下,我看他神志逐渐清醒,多少能把握住点自己
了, 才放心地对他扬扬手,道声“再见”,轻快地拐向另一条街道,乘坐206路电
车回自己的单身宿舍了。
我相信,中国人说“再见”就是再也不见的意思。这无非是无话中找话,表示
礼貌的一个客套词而且。
这是使我心请变得格外轻松愉快的根本原因。
第二节
事情往往如此:有一个难以预料的开头,必定带来一个不妙的结尾。如果有谁
不相信这一点,那就走着瞧好了,生活自会告诉你一切,让你在黑暗中四顾徘徊,
最终走上一条只属于你的小路。这也好比用喀狄娜女妖的竖琴弹奏一支曲子,第一
个音符一旦敲定,便注定这曲子将以何种旋律发展下去。当然,它不是轻柔如行云
流水的慢板,让人在超逸的宁静中享受到生命的喜悦,它是混合了迷沉香的重叠指
法的弹奏,使得整个空间和人的思维中心充满混乱,动荡,充满了千奇百怪的标识
符号。
他头一次来找我,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时,我的感觉便是如此。
这是一个令人感到烦躁的下午,天气阴沉闷热,气压很低,不一会儿空中滚过
阵阵沉雷声,落下豆大的雨点。
已是仲秋之季,却恍如回到夏季,当今的气候真可说反复无常,让人摸不住头
脑。
我们的办公室在五楼,不专门探出头去,看不到楼下繁华街面上行人奔跑的情
景。不过可以想象得出,此刻的世界已是一片水汽汪洋,除过无数去打出的水泡在
地面尽兴起舞外,便剩下密实雨帘遮蔽住的一切了。
我坐在办公桌旁,出神地盯着雷雨到来时关紧的窗户,盯着窗外烟雨迷漾的灰
色景象,在某个时刻似乎忘却了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存在,也忘却了我自己。透过窗
玻璃上一层又一层变幻下泻的窗花水印,我觉得自己看见的并非这座庞大城市的灰
暗建筑和朦胧屹立的塔楼尖顶,而是一个在雨中奔路的女孩子,赤着脚丫,有意将
裤腿高高挽起,踩得街边横流的雨水噼啪四溅。这青春妙龄的女孩子不正是过去的
我么?这对生活充满幻想的少女不正是另一个小女孩的生命延续么?人生真可谓一
条迅速反馈的信息,巧妙真实,瞬息千变,几十年的时光全然是一刻钟前的梦,眨
眼之间便幻化而去,仅在记忆中留下几张珍贵的图片。在此意义上,又有哪个人不
愿回到过去,伴随着童年的影子做永远的停留?
对于运动不息的生命来说,时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无非是粉碎幻觉的铁锤,促成死亡的催化剂。随着每一分钟的逼近,我们可以
看到:美感的事物一点一点退化萎缩了,岁月的毒素吞蚀着每一片花瓣肌体;进取
者的勇气消失在成熟老化的空气里,变成顽固意志死死拖住自己的双腿;活着的人
不断晃晃摇摇倒下去,与腐烂泥土合为一体;倒下的人再也站不起来,使充满臭气
的泥土变得更加腐烂;历史的创造者把钟表指针朝前拨了一下,然后拼命扳住这根
时针,希望世界不再前进,永远停顿在自己建立的王朝中;每一代人在年轻时都兴
致勃勃为上一代人挖掘坟墓,到他们衰老时,却愤怒拒绝下一代人为他们挖好的墓
坑;每一个小女孩在童年时代都幻想着做一个少女,成了少女又幻想着做一位母亲,
待她终于醒悟,她以往的追求无非是由白天走进黑夜,由新生转而埋葬自己之时,
为时已经晚矣,不由会悲哀自己的一生原来只是做了某个怪物的奴隶……对于变幻
莫测的生命来说,时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坐在椅子上,让自己的思绪漫无边际
飘散开去。这是一张撕得支离破碎的网,兜不住任何东西,只能虚渺无着地移向不
知哪个地方。我觉察到,办公室里的气氛跟我的心境一样散漫宁静,无人开口说话,
也无人情愿站起来走动,将这种略带点忧郁却十分和谐的氛围破坏掉。人人想着不
同心事,或靠在椅背上沉思,或盯着窗外的雨雾发呆愣神。在这样的雨天里,人们
也许更喜欢在内心旅途上孤独行走,让自己的心迹暗合着以往岁月留下的脚印,返
回遥远时代去。
想到这点,我暗中微笑了。我觉得,这办公室提供的环境恰如雨天里一张松软
的饼,每个人都可按照不同通想将其分享一块。实属安逸,也理所当然。
在我桌子对面,古丽萍的座位空着。我想起来,下午刚上班,她对我说有点事
情要办,匆匆忙忙出去了。我正寻思她是不是遇了雨,她在办公室门口出现了,身
上披块塑料布,头发湿液流,塑料布底下鼓鼓囊囊包着一包什么东西。古丽萍径直
走到自己办公桌跟前,把东西放在椅子上,解下身上的塑料布科一抖,抚弄一番淋
湿的头发,这才抬起头,抱怨地对我说:“这鬼雨水,说来就来了!外面下得可真
大,不到十分钟,街道上积水齐膝深,过马路得挽起裤腿小心走!”
我笑着说:“这不能怪雨下得大,只能说你赶巧碰上了它。你若不出去,像我
一样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说不定心里也在想着如何分享一块甜馅儿饼呢!……你
刚才上哪了?”
古丽萍喘口气,不满意地哼一声,嘟嘟哝哝说:“说起来真气人,也不怕你笑
掉牙。我那口子蠢货今天给我一张邮货单,说他二表叔从河北老家寄来一包土特产,
催我快点取回来。我还当是什么宝贝东西,跑到邮局排了半天队,出了几身汗,拿
到包裹用手捏一捏,里面装的东西圆鼓鼓,软慧蔫,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我差点
没把它扔到水里去。”说到这里,古丽萍没好气地瞥一眼椅子上的东西,歪头盯着
我,“吴艳,你能猜出包裹里寄的什么东西吗?”
“是什么?干杏脯吗?”
“哼!要是干杏脯倒谢天谢地了!”古丽萍眼一瞪,一字一顿拖长声音,“是
一包老——咸——菜!”一边说,一边拿起包裹“啪”地一声扔在我面前,压低声
音发出一连串挖苦、诅咒。“你捏捏,你闻闻,那味儿潮乎乎,咸腻腻,还带点厕
所里的尿臊气,多恶心人!这不是农村大缸里腌出的干萝卜条又是什么?呸呸,还
是他家的亲戚呢,前些日子来这里说看望他爸,临走大包小包带走一堆东西,我们
还出了二百块钱!反过来,人家给我们寄来这么一包玩艺儿,你说是不是抠门抠到
了家?”
我拿起包裹仔细捏一捏,闻一闻,不动声色地对古丽萍说:“小古,你错了。
这是海味,大概是一包海参什么的,只不过受潮泡软了,才成了这个样子。”
古丽萍听后一愣,急忙找出剪指甲刀,在包裹上剪开一个小口,从里面抠出一
小条黑乎乎的东西辨认一番,立刻像扎破口子的皮球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愁眉苦脸说:“你猜对了,吴艳,这真是一小袋海参,不管怎么说,这袋海参再怎
么也不值二百块钱,两头算算账,我们也没有亏待人家,你说是不是?”她连声叹
气,寻找理由替自己解围,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头,“对了!
吴艳,刚才找上楼时,好像听见有个人向别人打听你。当时我走得急,也没想到停
下来问问他到底找谁。你是不是出去看看那人是谁?瞧他那样子,说不定会从一楼
一直问到五楼!”
“你是说,有人在找我?他什么样子?”我奇怪地问。
“这个,我可没看清。听他的声音,好像还算年轻,可我印象中留下的身影却
是个老头,也许是个中年人?”
古丽萍皱紧眉头,面带愧疚地对我摊开了两手。她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口响
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这是矿业开发公司技术科吗?”
“是呀!你找准?”办公桌靠近门边的刘巧芳抬起头,打量着对方问。
“哦,哦,我找吴艳,她在这里吗?”那人微微躬一下身,目光移开,朝整个
办公室打量。古丽萍悄声对我说:“瞧,瞧,就是他。刚才在楼下时,他就是这副
点头哈腰的样子。他果真从一楼问到五楼来了!”
我顾不上跟古丽萍说话,赶紧站起身朝门边走过去,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沉
着地说:“我就是吴艳,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同时想:这人是谁呢?我好像在哪
里见过他,可又想不起来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了,他是不是找错人了?我看见,
他目光一亮,略略仰头盯着我,急忙朝前跨出一小步,面带笑容又有点慌慌张张地
说:“呃呃,吴艳,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老崔——崔东亮呀!”
“老崔?崔东亮?”我茫然立在原地,大脑缓慢运转,实在记不起我所认识的
人当中有这样一个名字。
“你想想,再想想,半个月前,在月秀公园那家餐厅里……”他提醒我,不安
地搓着两只手,显得既兴奋,又扭捏,类似于一个幸福的小孩子,始终不错眼珠盯
着我,根本不把其他人的注视当回事情。
这下我总算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个人。我眼前立刻浮现出那餐厅的影子,还有
一堆油亮亮的“抹布”,这即是他身上最大的特征——谢顶。没错,就是他,一个
神情卑微的小个子男人,一个嗜酒如命的烂麻袋,一个命运注定的倒霉的小人物。
他突然来找我干什么呢?看上去,他跟我上次遇到他时有所不同,胡子显然刚刚刮
过,还换了件干净点的上衣。而且,他肯定缩起脖子,在街道边的哪个房沿下站立
过好长时间,十分机巧地躲过了这场暴雨的袭击,因为他身上见不到一点湿迹,梳
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当然不包括那块洼地——也不曾沾有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