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无爱-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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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把鼻涕甩在椅子底下,毫不掩饰自己的羞耻,像个受尽委屈牢骚满腹的孩子。
尽管如此,他仍然坚持不懈地进行战斗,一时一刻也不肯放弃他所热衷于搞的
“研究”工作。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也不甘心失败,把他那面被破烂烂的旗帜卷起
来压在屁股底下。他被一种狂热的幻象蒙蔽着,进入苍苍莽莽的热带雨林里,再也
无法走出来。
每天除过上班外,他其余的时间都钻进暗室里,从事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每次钻进密室时,他必定要求我在外面把那块厚厚的帷幕拉上,遮挡住整面墙壁。
他~再吩咐我,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说他不在,出远门了。虽说无人来过一次,他
依然一再叮咛这一点,好像他身后时刻有个密探跟踪似的,好像他家里永远有接待
不完的客人似的。他无疑属于这种类型的人:时常觉得自己正处在全世界的关注中,
时常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屏息致气盯着他,有无数个摄影机的镜头正对准他,只要
镁光灯咋味谋呼响一阵,他就被牢牢拍摄在历史的照片上,从此再也摆脱不开各种
纷至沓来的纠缠打扰。所以他需要绝对的安静,需要把自己隐匿起来。再进一步,
他就会在门口张贴一张“谢绝会客”或“谈话不得超过三分钟”的小纸条了。他也
许不知道,类似于他的人往往不是患有严重的疑心病,便是得了妄自尊大的癔想症。
可他丝毫也感觉不到这点,总爱把自己搞得神神秘秘。
他喜欢这样。他其实是个鬼鬼崇崇的影子。
曾经有多少次,他侧着身子挤进门,脖子紧紧缩着,两只眼睛乌鸡似的骨碌碌
转动,怀里显然藏着什么东西,看上去掖得严严实实。他不跟我打招呼,也不理会
旁的什么,径直朝暗室墙壁奔过去。起初,我还认认真真问他一句:一喂,徐怀里
揣着什么东西呀?这么遮遮掩掩的……“后来我懒得张口,也不想再问了,一切由
他去。因为他肯定不会跟我讲一句话,有时顶多朝我摆两下手,那意思是”请不必
多问“,脚下的小趋步却不停,俨然像一名办大案子的律师,腋下夹着至关重要的
案卷材料,顾不上跟闲人多说一句话,急急忙忙要替人去打官司了。
他奔到那堵墙壁跟前,一头扎进密室里,在工作台前的一把老式椅子里坐下,
这才长长松口气。只有在这时,他才感到安全了,可靠了,心底踏实了。他在外面
的世界颠沛流离转了一大圈,小心翼翼跳过无数沟洼,绕开许多深坑,浑身沾着征
程的灰土,如小兽般终于惶惶地回到自己的窝中,回到了上帝分配给他的无拘无束
的小角落里,怎能不如释重负地产生一种解放感,变得格外自信了呢?
他只须眯起眼睛环顾一下左右,神情间立刻会流溢出快乐满足的光彩。对他来
说,这狭小暗室里布置的一切,完全是一个治理得很好的帝国,一切都由他来安排,
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与其说他在欣赏世界的这一角落,莫如说更主要是
欣赏自己。他一直认为,在人类所有的发明创造中,他本人所从事的无疑是最伟大,
也最有价值的一个项目了。
他把藏在怀中的宝贝东西取出来,不外乎是几株连根的野草或一小把枯树叶什
么的。他举起手中植物,拿到昏暗的灯光底下细细察看时,总要叹息一番,喃喃自
语一番,为生命由辉煌走向衰老而惋惜;为一个有心人在黄昏时刻拔起了它们的根
而负疚;为它们谅解了他的行为,与他达成了默契而表示深深的感谢。
然后他就开始忙忙碌碌做自己的事情。先把植物用清水洗净,洗得每一条细小
根须发了白色。用一台小巧的裁纸工具将植物细细切碎,其过程如同对待中草药,
根是根,茎是茎,叶子是叶子,分别规规矩矩分开。接下来,是一整套榨汁,蒸馏,
离析取样,封存人瓶的系列操作过程。
他用来榨汁的工具,跟螺旋榨油机的道理十分相似。
一根短短的粗螺杆竖直固定在工作台一角,螺杆底部牢牢焊接着一个圆形底盘。
在这底盘里面,留有四个槽漏小孔,做为汁液流出的通道。操作时,他把切碎的报
快或茎叶分别倒进底盘里,摊平,压实。一块中间有孔的圆形钢板盖在底盘上面,
边缘恰好严丝台缝。随即,他拿起一个带螺孔的手柄套在螺杆上,飞快地朝一个方
向摇动。圆形盖板在力的作用下向下沉落,榨在下面的植物碎块嘈嘈切切骚动一番,
呻吟一番,骨节与骨节相碰撞,茎肉与茎肉相磨擦,上下合拢的强大力量逼迫着它
们朝中心处相挤,相挤,再相挤,过一会儿便无声无息,变成没有一点水份的残渣
留在那里。它们的血液则从每一条碾烂挤破的纤管里奔逃出来,进溅出来,汇集成
几股涓涓不断的细流,顺着几条胶皮软管流出去。
这往往是些绿色的,褐色的,土黄色或黑灰色的液体。经过最初过滤,它们还
是浑浊液体,保留着许多杂质。他把这些液体注入蒸馏瓶内,点燃酒精灯,一眼不
眨地注视着瓶内的液体渐渐泛起无数小汽泡,最终沸腾起来。这只蒸馏瓶极易让人
联想起巴斯德使用过的怪玩艺儿,瓶肚子很大,很圆,瓶颈细细的,长长的,微微
朝下倾斜着伸探向前。一个盛满冷水的容器浸泡着瓶颈,使其受到冷却作用。蒸馏
瓶内的汽体通过这里时,一小部份丝丝缕缕吐出颈口,去向不明地逸向空间,绝大
部份凝聚成水珠,沿着长颈流出颈口,一滴一滴落进下面放置的一个小瓶里。
这是一道极需耐心也很费时的程序,有时会延续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夜。他反反
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切料,榨汁,过滤,蒸馏,直至提取出一滴滴透明晶液,还
不算完。他觉得现有程度的蒸馏液体还不能算做最纯净的物质。他要将提取出的晶
液重新注人稀释硫酸冲洗净的蒸馏瓶内,做二次加温提纯。等到更纯净,更透明,
更无形体的一滴滴晶液存入新的小瓶内,他才感到满意。
他的目光在这时灼灼闪亮,其惊奇与激动不亚于居里夫人注视着提炼出的第一
克镭。
再往下,他抓紧时机坐下来,手捏一只滴管,从不同的小瓶内取出微量液体滴
在玻璃片上,用PH试纸一次次检测每一种晶液中含有的酸碱比例度。他干这件事时
手往往抖得很厉害,老也撕不好每一小条PH试纸,所以他就尖声喊叫,狂忿地举起
拳头发脾气。但他仍然要将一条条浸了液体的试纸放在显微镜下细细观察,以求测
得最精确的数字。他所干的这些,完全是化学家的事情。他的神情也跟考古学家一
样古怪,易于激动。他却从不承认自己跟化学家或考古学家治任何边儿。他只骄傲
地宣称,他就是他——一位献身于电影化妆事业的普罗米修斯——生为此项目的而
来,死为此项目的而去,他怎么可能成为其他任何类型的人呢?
在他工作台底下的大抽屉里,塞满各类试剂和化学药品。他将每次蒸馏出的不
同晶液摆在面前,逐一检测出它们的酸碱度后,便取出相应的化学药品,对那些有
待封口的纯净液体进行最后中和。 他经常使用的化学方程式大致如下: FeCI。 +
3HZO==Fe[OH〕'脓体'+3HCI将此解释开来,也就等于:狗尾草@十蒸馏水=阿
克斯(2号溶液)
百公克斤他用这种方法,彻底除尽花液中的颜色和气味,使之成为无色无味的
奇异存在物,仅留下他最感兴趣的东西。
他把这项工作视做对灵魂的提炼。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生命中最丑恶
的东西——衰老——提取出来,使其占据支配一切的地位。无论在从前还是今后,
(也许直到他死)他都会,也必定会以沉迷狂热的激情来做这种事情。他或许不知
道,当他在四堵墙壁之间间来跳去时,当他忙得满头大汗,急急忙忙拉开抽屉胡乱
翻动着寻找某个配方分子式时,他的身影便在幽暗中分离成好几个,时时散开又聚
拢,看上去好像有一群小精灵在忙碌活动。
有几次,我亲眼看见那些小东西爬上爬下,或藏进书橱隔层里,再也不见出来,
或扛着一只蒸馏用的架子从屋角跑到屋中间,轻轻一跳,就跃上了灯光映照的工作
台……。我十分怀疑自己看花了眼睛。
在这时,也只有在这种时刻,我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做静温。我好像夹在了阴阳
交界的缝隙之间,除过自己的呼吸,什么也察觉不到。在我身后,仅隔着一层幕布,
是一个无声活动的影子,这影子显然是冥界中的幽灵,永不知疲倦厌烦。在我前面,
则是黄昏悄然退去,夜色即将袭来时的雾霭。我能感觉出这氛围的神秘与孤独,却
猜不透它究竟源自何处,为什么长久地朝我逼近。我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同此人生
活在一起,像只小猫被安放在人间与冥间的人口旁边懒洋洋打盹,实在是一件奇怪
的事情。除过命运的神秘安排,难道还能得出另外的解释吗?
我这样还想之时,往往仁立在那道幕布跟前,脸上挂着微笑。我说不清这微笑
是淡淡的悲哀呢,还是对命运的无动于衷的认可。我时常惶恐地预感到,我的一生
也许将陷入此人制造的混乱生活里,再也无法脱开身。
从前我可着实没有料到这一点。
世上有无以数计的人。无以数计的人组成了千百万个家庭。在千百万个不同的
家庭里,请想象一下这么一个家庭的日常情景: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后窗户用报
纸严严实实堵着,前育和门不过是开在墙壁上的一大一小两个方格。从低矮的窗口
望出去,首先看到的是煤池和破烂难,再有就是小院里活动的人影,个个阴郁沉默,
鬼影似的移游进出。
屋内陈设极简单,除过一些生活必用品,见不到一件多余的家什。夏天屋内极
闷热,空气又不流通,成群的蚊子嗡嗡飞,饱吮着人的血液,使你不能不想到日本
人的轰炸机编队,在一九四一年成功地偷袭了珍珠港。到了严冬,这屋子被围困在
低温下,屋中心生一只小铁炉。若是老天爷降一场雪,屋外白雪堆砌,屋内热气散
尽。这时你产生的幻觉不是别的,老怀疑自已被流放到了格陵兰岛上,一心一意期
待着夏季的到来。
假如说这屋子是个藏身的洞穴,我与他恰似两只进进出出的土拨鼠,把一年四
季的足迹留在了窝口。
每天清晨,我从鸡肠子似的窄巷走出,拐弯抹角来到宽阔大街,自会产生一种
被解放的感觉。这时,红日正从东方喷薄欲出,冉冉上升,街旁栽种的花木还沾着
晨雾过后的露水,显得苍翠欲滴。街上人流涌动,车辆来往。一座巨大城市的苏醒
从这生机勃勃的动感中全然表现出来。
我想,单单为了这清晨,为了这轮升起的红日,我把自己轻施淡抹地打扮一番,
也是值得的。
待到黄昏,我从下班后十分拥挤的公共汽车里挤下来,重新走近这片低矮破旧
的住宅区域,一种压仰感和被排泄的恐惧意识又油然产生。在我身后,宽阔的街道
和高耸的现代建筑越离越远,经过一整天的喧嚣和尘土遮蔽,这城市已失去清晨的
生机和金色光辉,显得衰老疲惫。在我两旁,陈年屋墙上的砖皮片片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