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角关系-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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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
“不,不!我宁可让田荒起来,不给那班杀胚沾点儿好处!”
二老板说着脸色都青了,把账簿一拍,站起来踱了几步,又吩咐道:
“我还有事呢!老胡,你去扎出几个最刁不过的来。抄一张横单给我。明天我去拜会公安局长,办他们一个抗租!”
“那——就怕要得几十罢,似乎太多?”
“你抄了名单来再看罢。哼!——这年成,有田也不够味儿。米价又贱,佃户又要欠,正税,附税,——附税比正税还重,一亩田收了租米完税还嫌不够,有什么意思!”
“可是,二老板,我们这里还算是好的。前街林府上,田有两千多,听说去年净赔了七百。林翁翁借债过了年。今年端阳节债头逼拢来了,焕翁拿田单出去抵押,竟没有人要。他情愿吃亏,两年前还是八十元一亩的,对折让掉,竟也没有受主。田地会这么不值钱,许许多多大户人家都要变成穷光蛋了,这世界!嗨!”
“莫说是田,什么都一样!”
二老板叹着气说,慢慢地摸出一根雪茄来,慢慢地点着了,衔在嘴里,出神似的朝窗外看着。他现在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是四成生气,六成尴尬。
“二老板。房租——今天不算了罢?”
老胡轻声说,从身边摸出一叠纸来。
“哦——哦!”二老板急转过身来,下意识地从嘴边拿下那雪茄来,又下意识地朝那雪茄看一眼;这雪茄的火头已经灭了,他就下意识地伸手到口袋里去摸火柴匣,可是伸出来的还是一只空手。这当儿,老胡已经擦燃了一根火柴,送到二老板面前来了,二老板便凑过去吸着,他那拿着雪茄的手指上的大钻石又吸引了老胡的目光。老胡叹气似的低低哼了一声,丢掉了火柴梗,就揉揉眼睛。
二老板那时就说道:
“哦,房租么?你办得怎样了?我正要问你。横街上那几户——一个是裁缝铺,一个是剃头店,还有——还有一家是摆个花生摊什么的,都已经勒令迁移了么?”
“刚才都去过。只有那家摆个什么花生摊的,说话不讲道理;——咳!二老板,那摆花生摊的,听说本来是华光绸厂里的工人,厂里停工以后,坐吃山空,他的女人勉强摆个摊子卖卖花生什么的,一天卖不到五六百个钱,房租欠了四个月……”
“哦——管他呢!叫他搬!”
二老板不耐烦了。提起华光织绸厂,他总觉得心烦。
“是——后来叫了警察,才限定他明天倘不付一点,一定要让出。”声音放低了些。“他——他好像并没知道房东就是你二老板。”
“吓吓——还有那两家呢?
“那两家都限他们到明年正月半。裁缝铺付了五块钱。剃头店付了四块。”
“还欠了多少?”
“一家是两个月不到,一家是整整三个月。”
“怎么!还有三四个月!喂,你再去催讨。这班人刁得很,也贱得很,敬酒不吃吃罚酒;先前不是咬定牙根说一个钱也付不出么?要他们搬,就四块五块的塞老虎屁眼来了。蹩脚裁缝忙一冬,年关里剃头店哪有个不出生意的?就是脾气坏,拖得动一文是一文罢明。老胡。年前一定要他们再拔付两个月,两个月!”
“可是生意清淡倒也是真的。今天是二十六了,剃头店里椅子空起一大半。”
“明后天可就会热闹了。这班人——你不去逼他,他住了一世也想不到要出房钱的!哼哼!”二老板于是想起了什么心事似的踱了几步,两手反剪在背后。
“大街上和城外马路上的那些租户,我开了一个清单在这里。”
当二老板踱到第二个圈子,正跟老胡面对面的时候,老胡就一边说一边递过那一叠纸去。这是两张三十六行手卷式的信笺,写得满满的。二老板把雪茄衔在嘴里,接过那清单去,看了几行,眉头就皱紧了;他翻过去看后半页,草草瞥了几眼,再翻过去看第二页;末了,他又抡着他的肥手指,似乎大略算了一算,他放下了清单,就说道:
“真笑话!五六十家租户,越是那些大字号,越欠得多;平均算来统欠三个月!十几家大铺子竟有欠上四个月的,好像约齐了来和我开玩笑!哼哼!”
“当真他们好像约齐了的。小铺子倒还说,‘求老板宽放半个月,过了年一定拔还些罢。’小铺子听说老板要收回房子,倒还存几分怕惧。大字号啊,哎!软来不中用,硬来呢,他们就像约齐了似的说,‘市面不好,几十年的老店都拖欠半年八个月呢!要是房东们都像你们二老板那样顶真起来,叫一声让房子,那还有什么市面!’二老板,——他们还说:‘叫官厅来封门罢,我们巴不得!’哎,哎!我老胡干了廿多年的收租人,这还是第一次碰到。”
“哼,笑话,笑话!”二老板像费了很大的力气这才吐出这几个字来。他的脸上现在简直是晦气色了。刚才他对付佃户剃头店裁缝铺,乃至对付摆花生摊的租户,那种的威风,完全使不出来了。
然而他的心里除了“尴尬”的感觉而外,还有点“气不过”的酸痛:他“气不过”这里(不是上海!)的大字号租户竟也学起上海那些租户的样来;他想不到他在上海碰过的那种钉子竟也在“这里”再碰一回。
老胡好像也懂得二老板的心事,但他又偏偏说道:
“不过,二老板,这里比起上海来,还算是好的罢?二老板在上海的市房,造好了一年半载没人租,租了出去欠欠也总得两三个月,这里到底没有空起来呢。”
老胡虽然会凑趣,这一次却几乎弄巧成拙。二老板突然站住了,眼睛一瞪,似乎想把一肚子的闷气都借老胡身上来泄一泄;可是人在“尴尬”时候就是对于账房先生之类大概也不能不马虎点,所以二老板只瞪了一眼,倒反干笑了两声,摇摇头说道:
“说它做甚!如今是欠债的反舒服罢了!总之是世道大变。”
于是二老板举手搔着头,出神了好半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地位真是“滑稽”:他欠了人,却又被人欠,他到底是应该属于舒服的呢,还是不舒服的?
这时有一条太阳光正射在二老板的钻戒上,闪闪的宝光反拨着老胡的眼睛,老胡觉得也是又舒服又难受。他想把眼光避开去,却又舍不得避开;正在为难,忽听得二老板说道:“老胡,你就赶快去把佃户里头最刁猾的抄个名单来罢。”
四
慎卿走进了他母亲卧房外边的客房时,就看见卧房门上的丝绒门帏拉闭得没有一点隙缝,又听得有轻轻的哼哼的声音从卧房里出来。然而慎卿就好像不曾看见,不曾听得,他冒冒失失打开门帏直冲进去,这才愕住了。唐太太是斜靠在贵妃榻上,胸前衣服解开,大丫头阿凤在给她捶腰背,专管太太房间的女仆张妈用一个包着药料的小小手帕包儿,在给她揉扖胸脯。
“妈!病了么?”慎卿走到贵妃榻前,站住了说。
唐太太睁开眼来,只对他摇摇手。
一个大火炉烧得很旺,就在慎卿的背后。慎卿觉得耳朵根热的受不住,头也有点发胀。大丫头阿凤满脸油汗,不住地偷出手来揩拭。
慎卿在唐太太头边的一张椅子里坐了,心上倒好像一宽;他母亲这病,又巧又不巧:不巧的是他正要讨钱,巧的是可以借母亲生病来藉口,免得在月娥面前坍台。慎卿这样胡乱想着,渐渐地忘记了那不可耐的火炉热。
张妈的手术一会儿就做完,替唐太太扣上衣钮,就走出去了。唐太太似乎也好了许多,吐一口长气,就轻声说道:
“还不是老毛病发作么,胃气痛!”
“哦,哦。”慎卿随口应着,心里却想道,“那是一会儿就好的,局面又不同了。”他决定主意要试一试,就走到唐太太面前叫了一声:“妈!”唐太太抬起眼来,那眼光一点不像是有病的人。慎卿吞吞吐吐地说:
“妈,我有一个朋友,他——他也是,——他的母亲生了病,——又是年关了,缺几百块钱——五百块!他——向我借。刚才——我同爸爸说过了,他——没有。妈妈!——那朋友跟我是极要好的,我已经答应帮忙的了。爸爸不肯——”
“哼!他有钱还会到这里来么?他也是来弄钱的!哼,也许还是避债来的!”唐太太说的很快,慎卿只听进了一半。但父亲有没有钱,已经不和他相干,他只希望母亲有钱。他着急的要讲到正题上,不料唐太太偏偏有许多话来歪缠。她很生气似的又很快地接着说道:“照他这样乱来,——他自己要花,小老婆又要花,三个小的又要花,上海一个公馆听说每月要开销两千,我们还会有饭吃么?阿凤!你记记看,老爷今天早上怎么说的?”
“哦,老爷说,现钱都变成了地皮市房机器货物,地皮市房机器货物却又抵押不出现钱来;老爷说他是僵住了。”
阿凤好比是唐太太的怀中记事册,唐太太自己记不牢的都交她。
“老爷不是说他还有许多亏空么?”
“喔喔!老爷说亏空大得很,都是造市房开绸厂弄亏空的。”
“听他的瞎说!还不是他和小老婆滥花了么!从前老太爷也买田地造市房,几时拉了亏空?我是亲眼看见的!”
唐太太霍地坐了起来,朝阿凤做个手势;阿凤就去倒了一杯洋参茶来。慎卿乘这机会,就赶快说道:
“不过,妈妈,我已经答应朋友了,可怎么办?妈妈有么?
数目不多。”
“什么?噢!”唐太太喝了一口洋参茶,便又躺下。“慎卿,朋友交情也只好自己量力。数目不多——哦!我一回借了第二回不借,也还是招怨!嗨!阿凤,谁在房门口张张望望的!”
阿凤还没去瞧,那边门帏一动,早塞进半个身子来,是那吊眼皮的陈妈。
“太太!圆通师太送疏头来了。”
“这人精,我猜她这几天里一定要来。”阿凤扁着嘴悄悄地说。
唐太太沉吟一下,便吩咐陈妈道:“请她上来罢。”
“妈妈!我已经答应了,总得应酬一回。”
“哎,老实孩子,你忙什么,明天我还要同你老子算账呢!他一个人花,还不够,还加一个小老婆,三个小的,我们娘儿两个难道就坐等着饿死么?”
慎卿还想求,可是那圆通师太特有的笑声已经从外房传来了。
看房里的“万年钟”,还只有四点十五分;慎卿想了一想,就走到靠窗的多宝橱后边,随便往一只沙发里坐下,双手捧住脑袋,闭了眼睛。
他竭力想“动动脑筋”,给自己的尴尬地位找条出路:“怎样可以弄到四五百元?弄不到时又怎样在月娥面前好好儿下台?”他现在倒是“坍台”的问题胜过对于月娥的恋情了。然而他的脑筋上像泼翻了一大瓶胶水,他的耳朵却特别灵活,他听得圆通师太像鸭子叫的笑声,听得接连一串的“阿弥陀佛,……罪过,”听得唐太太极快的说话声音:“……不错,还是胃气痛,……谈谈话儿不要紧。”
他用手指头塞住了耳朵,然而耳朵里又轰轰的响得难当。
他放开了手,忽听得窗外有个娇滴滴的声音叫道:
“哈罗!阿哥!上海去!阿哥!”
他吓了一跳。赶快站起来朝窗外看,没有人。却又听得一声“哈罗”,正在他头顶上。原来窗外檐头挂着个鸟笼,一只翠绿的鹦哥侧着头很懂事似的在看着他。
“咄!你这扁毛畜生,也和我开玩笑了!”慎卿自言自语地说,正要再坐下去,却被那边的圆通师太看见了。
“啊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