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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多角关系-第2部分

小说: 多角关系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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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有四五百元的急用,也只能向他父亲讨。

他看手表,还只有三点三十五分。他望着窗外,太阳光似乎特别金黄,园子里的两棵山茶花特别红;天气暖和得跟春三月相仿。他打了个呵欠,往沙发上一躺,但是立即又跳起来,跑到书房外的过道口叫道:

“小王,小王!老爷回来了么?”

可是他一看见小王的癞痢头慢吞吞地从客厅外的台阶升上来,他就改口道:

“老爷一回来,你就来告诉我!不要忘记!”

他再打一个呵欠,就缩进书房里躺在沙发上,闭了眼睛。他先在肚子里打稿子:回头父亲回来了时,指什么用途开口要钱呢?店账么?不妥。店账向来归家里的账房先生老胡经手。说是正月里自己要请客,母亲也要请客罢?也不大妥。菜馆里向来是记账的,而且请几次客也不用三四百。……最好是把这项用途做在母亲身上……他微微一笑,在心里对自己说:“小唐!你怎么会忘记妈在八月里生过半个月的病了?只说你特地请了外国人——一个美国医生,来诊过几次,不就哄过了老头子么?”

他得意地笑了一声,于是就忙着想像怎样同月娥去逛西湖;他觉得已经上了火车,而且一下里已经到了西湖,——多少游艇包围上来拉生意!嚷得真热闹!……他猛然睁开眼来,还听得大声的嚷。他侧耳一听,立刻跳起身来往外跑。

这是他父亲的声音。他父亲回来了,他急忙看表,还好,四点还不到,长针指在9字上。他在客厅里碰见小王,他也来不及骂他误事,只顾飞步跑进了他父亲的“签押房”。

不错,这是“签押房”。这小三间的花厅,从他祖父芝轩公以来就叫做“签押房”。

现在呢,却是他的父亲子嘉二老板跟账房先生老胡在那里算账。

二老板的脸色很不好——七分生气,三分尴尬。“爸爸,刚才吃中饭时,我听妈说起,这才知道你回来了。

我正有点事要告诉你——”

慎卿正待把拟好的一个大谎说出来,二老板却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头道:

“你没到外边去过么?不要出去乱说我回在家里过年呵!

懂得么?”

慎卿呆了一下,二老板却已经转过脸去朝着老胡,把雪茄烟的蜜蜡咬嘴指着一本厚账簿上的一行。慎卿赶快应了个“懂!”伸手搔搔头发,就鼓足勇气说道:

“爸爸!你给我五百块钱,——我经手过一笔账。”

二老板转过脸来,一对眼睛瞪出得跟金鱼眼睛一样。慎卿不慌不忙把编好的故事背了出来。二老板似信不信地听着,仰起了头,只喷着淡青色的烟气。他摇了摇头,冷然说:

“我不认这笔账!什么美国人,诊费要那样大!”

他吸了一口烟,回过脸去,又问帐房先生道:

“怎么到今天才来对我说呢?你没有提起过呀!”

“那是少爷——”老胡顿了一顿,慎卿在他身边悄悄地拉他的衣角。老胡便像想起了似的接下去道:“少爷自己陪了来的。我不会讲洋话,没有招待,——还当是少爷的朋友呢!”

“他是我的先生的朋友。卖面子才肯来的。”

慎卿也赶快接口说,松了一口气,觉得那五百元是九成有望了。

不料二老板却淡淡笑了一笑道:

“既然是情面上来的,送钱不如送东西。他们外国人喜欢中国古董,一只新窑的彩描瓷盘也当作宝贝。我有许多鼻烟壶在那里,等我闲了,挑一只送给他便算了。——其实不送也不要紧。”

“那——那怎么好意思!”慎卿急得满头是汗。

忽然二老板站了起来,双手在那本厚账簿上重重拍一记,就大声嚷道:

“钱么?钱在这本账簿里。有了田收不到租米,造了市房收不到房租,——你们母子两个倒只管向我要钱;难道我身上长得出钱么!钱都在这本账簿里,不要说是五百块,五千也不止;阿慎!你有本事去讨了来,就算是你的!”

“我从来不经手这些事,我——”

“可不是?你就只会花。自己有钱放在人家手里,单叫你去讨,你就不会了!”

“又不是我花的!爸爸——”慎卿也气上来了,似乎他忘记了什么美国医生的诊费根本是一个谎。“没有就没有,犯不上借着由头排揎我呀!”

“啊啊!慎少爷,你这笔钱回头再商量吧。二老板才来,许许多多账头全没理清楚呢。——这年成,唉,跟人家讨债倒要陪笑脸,说好话,莫说你慎少爷弄不来,就是我老胡也是走投无路。如今讨债竟比从前借债还难了!”

账房老胡一面说,一面用脚尖去碰碰慎卿的皮鞋,又朝二老板笑了一笑。

账房老胡刚才也吃过二老板几个软钉子,所以他那后半段的话,一半也是自己发牢骚。

二老板叹了一口气,仍旧坐了,看着慎卿那一张又像着急又像生气的“寿桃脸”,就慢吞吞地说道:

“慎卿,你们年青人真不知世故!如今这世界,钱放到了人家手里,就不算是姓唐的钱了。十万二十万的账,放出去容易得很;回头你自己要用,哼!你就是活巴巴要饿死,也没有人来睬你一下!算了,你这什么诊费,到底是不急之务,——到期的过期的债,人家还赖呢,——况且据你说,又是朋友情面,迟几天更不妨。你自去罢,我还要同老胡商量收租呢!你倒查查账簿看,佃户欠了我们多少?房客欠了我们多少?”

“可是我已经同朋友说过了,今天送去,外国人是最讲究信用的。我丢不了这面子!”

慎卿说得顶认真,似乎他背后当真有一个“朋友”,而“朋友”背后又站着那“美国医生”,都瞪大了眼睛在望着他。

二老板却笑起来了,闭着一只眼,摇了摇手,冷冷地说:“什么面子!一点小事情,也面子长面子短,还能做人么?阿慎!你将来老练点,就会明白,现在,——哼,上千万家当的什么大王也欠了一屁股的债,公堂里天天有他的官司,嗨,他老人家照样吃酒应酬,面子蛮好在哪里呢!去罢,不要耽误我的正事了!”

二老板的肥而且红的手指于是又落到那本厚账簿上。老胡侧过脸去朝慎卿使了个眼色,又微微一笑,便走近二老板身边,眼光跟住了二老板的手指,在那账簿的字里行间移上移下。

慎卿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摸着他的尖下巴,眼看着地下的方砖,转了几个圈子,他看见方砖上的太阳影子一个一个都像是月娥的蓬头。他低低叹了口气,觉得有生以来从没如此之窘,如此之糟!

“区区四五百块钱都弄不到,这个台,在月娥面前可坍不下哪!”慎卿咬紧了牙齿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失神似的踱出了那“签押房”,就转念要去跟他母亲想想办法

 三

二老板的肥手指在账簿页上慢慢移过。太阳光从椐木窗的回文格眼里射进来,二老板的手指映耀得赭红油亮,就好像一根上好的香肠。这“香肠”的中段有一个金黄的箍,豌豆大的一颗钻石在闪闪放光,耀得老胡的眼皮只管发跳。

二老板的肥手指忽然停住在账簿的一行上,嘴里轻轻念道:

“赵三保——民国廿一年欠租米五石;——廿二年,八石;廿三年,十一月十日收过一石五斗,廿二日收过八斗,尚欠十四石七斗。什么!(二老板的嗓子突然爆发了)什么!老胡!本年份赵三保户下竟是全欠么?太不成话!”

“催过两次,割肉似的拿了他们二石三斗来;可没有去第三次。”

老胡一面回答,一面他的眼光总离不开二老板手指上那颗宝光四射的大钻石。

“怎么没有去第三次?”二老板的声音尖而带冷了。

“太太叫我不要去了。赵三保的女人来求了太太,说他们是二三十年的老佃户了,还是老太爷手里做起的,一向不欠租;本年份实在是旱得厉害,他们实在没法,求太太开恩;赵三保那女人真会说话,——太太……太太就叫我不要去催了。”

“放屁!——哎!哎!太太真糊涂!搁不住人家三句好话!喂,老胡,——哦哦,我想起来了,这赵三保他家上代给老太爷当过轿夫,凭这一点小意儿,哄得老太爷欢喜,本该是一石租的上等田只收他们八斗。我也为的是老太爷手里那么办了,不便改动,哪里知道他们真黑心,还要欠租!真真刁猾!”

二老板的钻石手指就移到砚台前,拿起笔来在赵三保户名上打了两个圈子,一面说道:

“老胡!勒令他们退租!这样的好田一石二斗起租还怕没有人要么!”

“是,是。不过太太——”

“不关太太的事!你关照小王,以后不许放赵三保的女人进来!”

二老板弹了弹雪茄灰,揭过了一页,皱着眉头先看第一行,接着看第二第三第四行,接着把左右两面全都飞眼扫过,就摇了摇头说道:

“太不成话了!没有一户不欠的!陈租,新租,欠的比还的多一倍也不止!照这样下去,我还要田地来干么?喂,老胡——”

“二老板,这里的两图,一百多亩田,十三户,还算是好的呢!下边有几图,简直抗租!他们说今年天旱,粒米无收,——”

“没有那样的事!”二老板快刀似的斩断了老胡的话。“我知道今年天旱,有的地方是真真不得了,有的地方却比上年还好些。我的田全是靠近大港大河,哪会有粒米无收的事。这些刁民,非办几个不行!老胡,你说,哪几个最刁?”

二老板提起了笔,便歪着头看定了老胡的面孔。

老胡是一副为难的面孔。他迟疑地伸过手去,把账簿边轻轻地翻了两翻,便揭开一页来,吞吞吐吐地说道:

“二老板,这里是——××乡十七十八廿三图的佃户,他们——他们才是最刁不过的浑蛋!路又远,我去了一次,他们,他们几个村坊的佃户一哄而来,七嘴八舌不容我说半句话。他们,他们倒说,租米一粒也不交了,老板要田,他们全伙退租!”

“好!好!好!”二老板奋然把寸把长的雪茄烟头也丢在痰盂里了。老胡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雪茄烟头也钻进了痰盂去!他知道二老板吸的这种雪茄烟一元多钱一枝,也不过四寸来长,一个寸把长的烟头就值大洋三角多。二老板又吐了一口痰,这才接着说道:

“退租?好,好,好!叫他们清了欠就退租!”

“是呀,我也这么对他们说的呢,二老板!可是他们怎样回答!他们说:只有一条命,要——就来拿!这一伙,真是亡命之徒!”

二老板听着就哼了一声,却也不说话。他低头看着账簿,他的肥手指在账簿页上慢慢扫过,他好像在计数,但随即又不耐烦起来了,把账簿一推,阴沉沉地问道:

“那边一共有多少亩?多少户?”

“将近二百亩,倒有四五十户。”

“陈租和新租一总算来是多少呢?”

“大概有二百石光景罢。不过今年那边确是旱了,本来就定六折收租。”

“好,好!哼!老胡,你明天带几个警察再去一趟。谁要敢说一声退租,我就收田;看他们还说不说退租?我二老板拚着二百石租米不要了,赶这班杀胚滚!我们姓唐的放租田也有三四代了,碰到这种事倒还是第一次!”

“不过,二老板,那边的田,放租也实在不大容易。多下几天雨,就闹水大;多晴了几天,又怕没有水。二老板——

还是……”

“不,不!我宁可让田荒起来,不给那班杀胚沾点儿好处!”

二老板说着脸色都青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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