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角关系-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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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咄!你这扁毛畜生,也和我开玩笑了!”慎卿自言自语地说,正要再坐下去,却被那边的圆通师太看见了。
“啊哟,是慎少爷么?阿弥陀佛!唐太太!你看我真是眼钝!哈哈哈!”
慎卿觉得圆通师太的怪笑声比平常特别讨厌,可是他只好走过去招呼了一下。
这时唐太太在叫道:“阿凤!拿我的盒子来!”
盒子!这两字特别响亮地钻进了慎卿的耳朵。他知道他母亲的盒子是什么意思。他很焦灼地望着阿凤的后影,耳内却只听得圆通师太把“慎少爷”和“阿弥陀佛”颠来倒去叫,还夹着像鸭子叫的笑声。
阿凤懒洋洋地从大床背后走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黑漆乌亮描着金花的小小铁盒子。她开盒子上的暗锁。叮叮叮!慎卿和圆通师太的眼光都被这清脆的金属声音吸住。阿凤捧着这盒子站在唐太太跟前,依然是那样懒洋洋的面孔。
唐太太从盒子里拿出一卷钞票来了。这时满屋子就好像只有呼吸的声音。慎卿估量来这一卷也就和他所需要的数目不相上下,忍不住心有点跳了。然而唐太太只数了四张,微微笑道:“师太,小意儿。”
那钞票的形状不大,而且簇新。圆通师太往常从唐太太手里接来的钞票,都不是这样小形的;而且望过去那上边的花彩也不同。圆通师太嘴边的两个肉垂便不由的往下一拉,可是接到手时她一看,却又满脸堆上了笑容。她认识钞票上的“伍”字!
“阿弥陀佛!唐太太!不消的,不消的!菩萨保佑!”
唐太太笑了笑,慎卿却在心里叹一口气。
唐太太已经把那卷钞票还进盒子里了,却又取了出来。慎卿心头又一跳,希望之火又重新燃旺。然而这回唐太太只数了两张,仍旧递给圆通师太道:
“这一点,你替我新年里在观音娘娘驾前上供。”
这一回,圆通师太接得很快,一面说道:“啊哟!太太还要破费!阿弥陀佛!一分善缘一分银!太太!真是!积福积寿!”
又是叮叮的几响,阿凤捧着那盒子很轻快地朝大床背后去了。慎卿知道希望完了,朝他母亲看一眼,没精打采地落坐在就近一张椅子里。
唐太太似乎什么都不觉得,也不朝她儿子看一看,只顾回答圆通师太道:
“我老了,福也享过,不要积了;我就巴望我这位少爷靠托菩萨保佑——”
“啊哟!阿弥陀佛!菩萨千手千眼,什么都招呼得到呢!太太,不瞒你说,我天天早课夜课,哪一回不求菩萨保佑府上老爷太太和少爷!嗯!唐老爷是五十几罢?刚才我进门来,唐老爷刚好出去,劈面一见,我这老眼睛竟有点不认识了!唐老爷越发轻健了,看去顶多四十岁!那还不是菩萨有灵!阿弥陀佛!太太也——”
“嗯,人到五十半枝枯了。总算没有病痛,——就是事多,太忙。嗯,少爷呢,人也大了;再得一门好亲,我这一世便多谢观音娘娘照应。”唐太太的语调忽然放慢起来,幽幽地转眼看着她的儿子;儿子却自顾在那里出神。
“啊哟!慎少爷还没定亲么?太太!姻缘迟早,菩萨都有个数儿。菩萨还没选中一家百年偕老的一品夫人!喔喔喔!——太太不说,我也想不起;西城徐大人家里的九小姐,今年十九岁了,也还没放定。太太!这是菩萨给慎少爷留好了的一品夫人!”
“哦!西城徐府么?他家还有位小姐没有放定么?嗯,师太,徐府上是盐商,又开银行,我们不好高攀的。”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太太说哪里话!”圆通师太绝对正经地说,嘴边两个肉垂往下一挂。她的身子往唐太太那边一凑,伸过头去又低低说道:“徐府上近年来也不及从前了!”
“哦——”唐太太也轻声应着,不由的又转眼看看她的儿子。
于是圆通师太更加打起精神来,悄悄地报告着西城徐府的情形。她说徐府去年收歇了三个大铺子,两爿当,今年端阳节又收歇了几爿钱庄,上月就谣传那银行也不稳了;田地市房呢,可还不少,但是都变不来钱;现在就只有十几张“引票”算是活货,不过又听说这样聚宝盆似的“引票”也快要不值钱了。为什么呢?谁知道!末了,圆通师太忽然提高了一个调门,正经得比她念经还过分些,——
“告诉太太,他们外场是差一点,内货到底是旧家。那位九小姐是四太太养的,四太太手头,嗯,少说也有二十万罢!四太太就生了这位九小姐,将来还不是都给了这位小姐么!”
这几句,连呆在那边的慎卿也听到了。但是将来的二十万同他有什么相干呢?他现在只要五百!而现在的五百就是他的一切了。他只独自惘然苦笑。
唐太太也淡然微笑,她的淡笑却因为她忽然想到为什么许多大户人家都同她丈夫一样的“僵住了”。
阿凤又捧过一杯洋参茶来。唐太太一手托住了下巴,一手接过那茶杯来,却不喝,只管沉吟出神。圆通师太以为唐太太对于这一门亲有点意思了,便爽性把凳子一拉,像老母鸡似的伏在那贵妃榻边,又唧唧哝哝地说起来了。
慎卿看他的表,不好!四点四十分了!这四点四十分像一道紧箍咒,逼得他眼前火星直冒。他恨这多嘴的老尼姑。忽然他看见阿凤捧着太太的洋参茶壶走到外房去,他心头一动,这毫不犹豫地跟着也到了外房,急急忙忙低声叫道:
“阿凤!阿凤!”
但是他到了阿凤面前时,心里又有点后悔,觉得他的事要靠阿凤的力量,未免太不像样。
阿凤的狭长脸依然那样板,但是她那一双睫毛很长的黑眼睛却钉住了慎卿看,似乎在“嗳!怎么不说呢?”——这样地催促他。
慎卿可窘极了,他决定主意要对她说“没有事,你走罢”;然而不知怎地却说出了另一番话,——自己听着也不免诧异地说出来了:
“我要的那一笔,被那老尼姑来一打岔,太太就忘了。我倒等不及。你把太太的盒子带到——带到后房,让我自己拿。
回头我再告诉太太。”
阿凤似乎没有听懂,长睫毛下的黑眼珠不住地转动。慎卿忽然由阿凤这长睫毛下的黑眼睛想到另一对差不多同样的眼睛,他有点惘然了。等到他再从惘然中醒觉过来,却正听得阿凤笑了一声说:
“那么,我去拿盒子来交给太太,提醒她一句罢!”
说着,她就反身要朝太太卧房走了。慎卿这一急,可又不轻;他慌慌张张拦住了阿凤,连连低声说:“不行!不行!
我不要了!”
长睫毛下边的黑眼珠又一转动,似乎说“你捣什么鬼,我全知道!”阿凤居然又笑了一笑,捧着茶壶自顾去了。
慎卿看着阿凤的后影,呆了半晌;然后他醒悟过来似的跺一跺脚,心里骂自己道:“真不中用!又错过一个机会!让她去一说要什么紧。说不定太太当真就给了!”
他匆匆跑下楼去,心里恍惚存着个再找阿凤来让她去提醒太太一声的意思。
但是既到楼下,他的主意又变了。他决定出门去找赵歪嘴什么的碰碰“待父天年”借款的机会
五
出家人的话是靠得住的:圆通师太到唐府时,固然恰值唐子嘉二老板出门去。不过那时二老板脸上的气色可实在说不上有菩萨在那里保佑。
二老板出门去,也是想碰碰什么“机会”。自然他比乃朗要老练得多,而且他的“碰”法也比乃郎要大方得多。他所“碰”的对象也比乃郎的要高明得多。
二老板要“碰”的对象也不姓赵,却姓钱,也不叫歪嘴,却叫做芳行。
钱芳行是城里最大最殷实的宝源钱庄的经理。从前跟二老板也是好交情,现在也还是亲热得很。因为二老板大股的立大当铺倒闭的“前夜”,宝源钱庄刚刚把放款如数吊回。
二老板到了钱芳行家里的时候,恰值这位“阿大先生”应酬了回来,满身还是酒气。一见是唐子嘉二老板,这钱芳行就哈哈笑道:
“有人说你要回来过年,果然来了。”
“啊,芳翁,是听哪一位说的?”二老板神色有点不自在。“我昨天夜车刚到,众亲友处都没有去拜会呢!你芳翁这里是首位。”
“啊哈!不是城里人说的。是上海朋友写信来,偶然提起说老兄今年过年怕的要出码头。我一猜,大概老兄别处也不至于去,十成里有九成是回家乡来静几天的。——哈哈,到底是老朋友,摸得着脾气。”
二老板也笑了。他知道自己在上海的“尴尬”情形,这位钱芳行肚子里已经头头是道了,便也不肯“见外”,略谈了几句,便落到他拜会的宗旨。
“咳,芳翁,这一回我唐子嘉非仗你老兄大力帮忙便会过不去……”
“啊!哪里话,哪里话!子翁,我们是十几年的交情,请你直说罢。
钱芳行的肉里眼轻轻一溜,脸上的表情倒是顶诚恳的。“承情,承情。嗯——芳翁,我也不想绷补得挺刮光鲜了,反正如今像我这样尴尬的人,着实多在那里;我——不瞒芳翁说,只想稍稍挪动一点,把几张空头支票收回。数目不多,两万头。抵押品呢,你芳翁是明白的,田地,市房,再不然,华光绸厂本年秋季的新出品,——随你芳翁吩咐就是。”
钱芳行眯细着他的肉里眼,一字一字很注意地听完了,沉吟着不开口;过一会儿,他才叹口气说道:
“子翁,你的事情我都明白。你子翁就是人欠的统统不算,单照你的身家来抵眼前这廿多万债务,也是绰绰有余;要调动一头两万,原也只要一句闲话就行。无奈这市面实在太怪了,嗯——‘信用,信用紧缩’,有产无受主,大财主倒变成了僵死!”
二老板一把抓住了钱芳行的臂膊,很感激地叫道:
“对,对!芳翁!你这真是知心之论,知心之论!”
钱芳行看着二老板的胖脸,又叹了一口气,绝对恳切地说:
“哎!子翁!可惜你迟来了一天。今天——刚刚两点多钟,城里搁浅了两家钱庄:裕丰和泰昌,你子翁也有过往来的。我们东家一看太紧,就马上交代下来,只收不放!就是拿金条来做押款,也不行!”
“什么!金条押不出现银子!”二老板跳起来叫着。“可不是!筹码不够,你有什么法子?不过也为的是节关,东家惟恐缺了头寸,那时叫天不应,岂不是要做了第二个裕丰!”
“啊!我早一天来就行?”
“嗯,早一天,东家还没扣得那么紧,我和子翁的交情好歹得买账的,可不是?”钱芳行的语气还是绝对的诚恳。
“咳!——”二老板叹一口气,心里不由不抱怨他自己没主意;他原想早两天就来的,都为了姨太太一句话,便迟到昨晚才动身。
“那么,芳翁,你好歹帮忙转弯想想法子。”
二老板的声音也有点异样了,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作了一个揖。
钱芳行立刻满脸堆起笑容来,也欠着身体拱拱手,连声说:“哪里,哪里,你我至交——”这“交”字音一拉长,可就没有下文了。同时他的一对肉里眼夹紧得几乎没有一丝儿的缝,那眼睛上面的细眉毛也轻轻一皱,二老板看着不由得心不发跳。幸而钱芳行随即举起右手来在脸上一抹,居然把那副不尴不尬的嘴脸抹掉,依旧是绝对恳切的神气了。他大声咳了几下,左手的中指和食指不住地在椅臂上划着圈子,这才慢慢地说:
“那么,——这样罢,子翁,城里的××银行经理谢晋寿——啊,子翁大概和他不很熟罢?他——就是十年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