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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学习指导-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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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雇了一只“七板子”,在夕阳已去,皎月方来的时候,便下了船。于是桨声汩——汩,我们开始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里的船,比北京万生园、颐和园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扬州瘦西湖的船也好。这几处的船不是觉着笨,就是觉着简陋,局促,都不能引起乘客们的情韵,如秦淮河的船一样。
    在这里,“夕阳已去,皎月方来”,“领略”、“晃荡”、“情韵”等词语,都浸着文言的“汁水”;可是杂糅在那以口语为基本的文字里,也觉得妥帖、自然,而且别具情致。所以我想,全写口语,通体朴素,自然有它的好处;而口语与文言融合,朴与美相表里,也自有它的妙处。这要以所要表现的事物而选定。《给亡妇》这样的内容,全用口语,如谈家常,就容易写出感人至情;而《荷塘月色》里所写的那样的景色,恐怕全写口语,不作一定的形容、修饰,也难以使描写臻于妙境吧?
    所以,我觉得,认为朱自清早期的散文如《背影》、《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其文字“都有点做作”,“不怎么自然”,“缺少一个灵魂”和一种“生气”;到了写《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的时候,所用几乎“全是口语”,逐句念来“有一种逼人的风采”,同时也显出作者鲜明的个性,这显然有扬后抑前的意思,此种意见未必妥当。作为散文的文字,全写口语固无不可,但是以口语为基本的各种语言因素冶于一炉的文字,似乎更别有韵味。朴素,常使人感到真实、亲切、自然;但优美,也足以沁人心脾。我们应当辩证的对待散文的文字锻炼。时至今日,在广大读者中,依然是将他早期的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背影》、《荷塘月色》等,推举为他的代表作,赏读不倦,便是公论。
    (录自佘树森:《中国现当代散文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关于冰心的“小诗”体
    在二十年代初,我国现代散文家文体影响之大者,除了周作人,还有冰心。
    阿英在评论冰心的文体时说:
    同时,在作品的形式方面,她的文体,在文坛上也引起极大的波动,形成当时的一种非常流行的作风。……就是她的诗似的散文的文字,从旧式的文字方面所伸引出来的中国式的句法,也引起广大的青年的共鸣与模仿,而隐隐的产生了一种“冰心体”的文字。
    其实,无论是从构思、写法和文字上来看,冰心所写的“诗似的散文文字”,仍然是属于《春水》、《繁星》等“小诗”体的。在冰心的散文里,很少有故事、有情节、有人物、有较多的细节,而有的只是一缕幽思,一种挚情,一段佳意,一股情绪。在表现上,也很少使用真实的细致的描写,而有的多是空灵的缠绵的抒写。就像有人所说的那样,冰心是一个“诗人”,而诗人的文字,常常是“轻微的”,“空幻的”,“飘荡的”,“清丽的”,“写意的”,所以是最宜于“抒写自己的感想和自然的风景”的。
    在行文上,由于冰心所表现的多是刹那之间兜上心头的思想情绪,所以,便无须受什么严谨结构布局的约束,常常保持着闲云流水般的自然、飘逸之趣;然而,却又不像周作人那样的“舒徐自在”,不同于徐志摩那样的自由无羁。它是一种半严谨的自由,有引线的飘逸。其中也有些作品,其结构布局是相当严谨有致的。
    在文字上,冰心的散文也是很有独特情韵的。“清新隽丽”、“一清如水”,这是前人的评价。冰心自己在《遗书》里,曾借宛因之口,表述自己的见解:
    文体方面我主张“白话文西化”,“中文西文化”,这“化”字大有奥妙,不能道出的,只看作者如何运用罢了!我想如现在的作家能无形中融和古文和西文,拿来应用于新文学,必能为今日中国文学界放一异彩。
    可以说,“冰心体”的基本精神,就是“中文西文化,今文古文化”。她自幼就深受中国古典文学的熏陶,青年时期又经受了“五四”新文化思潮的洗礼;随后,又曾赴美留学,更直接地接触到西方文学,从中受到深刻影响。这三种文化因素,在她灵慧的心灵里,得到了自然的融和。她将我国传统的、精练的古典文学的美,包括它的意境、情韵、气氛和文字的美,极其自然地、暗暗地、不露痕迹地透入新文学中来;同时,又将西文的成分,包括它的结构繁复的句式和语汇,非常适度地调和到我国的语言文字中去。这就形成了冰心体文字之美的极致。
    也许是由于冰心受我国古典文学熏陶之深吧,所以她在修辞上,“爱浸些旧文学的汁水进去”;但是,这些“旧文学的汁水”,一经她的处理,立即便化作一种非常独特的、美妙的韵味,一点也没有陈腐的气息。你看:
    雨声渐渐的住了,窗帘后隐隐的透进清光来。推开窗户一看,呀!凉云散了,树叶上的残滴,映着月儿,好似萤光千点,闪闪烁烁的动着。——真没想到苦雨孤灯之后,会有这么一幅清美的图画!
    我之所以举出这篇尽人熟知的散文,是因为它是冰心最早的散文成名作,也是现代散文较早显示出辉煌实绩的名篇。在开展白话文运动刚刚两三年的时间,从古文学熏陶中走出来的冰心,竟能将文言和白话调和到如此和谐优美的境界,真是难能可贵的事。读着这段文字,我们感到其中的意境,气氛,情调,是那样的熟悉、亲切,同我们的心灵产生着那样和谐的共鸣,其中的文字,也分明是从古文字伸引出来,浸着古典文学的汁液的。可是,我们读来,一点也没有陈旧的感觉,只觉得一派清新。有时,古典诗句,在作者心中“触绪而生”,信手拈来,插入文字之中:
    在朦胧的晓风之中,欹枕倾听,使人心魂俱静。春是鸟的世界,“以鸟鸣春”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这两句话,我如今彻底的领略过了!
    古典诗词的引用,不仅有助于文字的精练,而且给文字增添了一种古色古香的典雅和精美。像这种情况,在冰心的散文里,几乎是随处可见的。
    如果说在词语上,冰心“爱浸些旧文学的汁水”;那么,在句式上,则是十分灵活而又适度地吸收了欧化的成分。句子结构的繁复,语句的倒装,结构助词“的”和标点符号的使用,赋予句子以婉转的、流动的、多姿的风格,这种欧化,同我国句式的精练、严整、对偶巧妙结合,使得冰心的文字,显得既富有轻快、流转、自然的散文美,又富有凝练、跳荡的诗的律动感。如:
    船身微微的左右欹斜,这两点星光,也徐徐的在两旁隐约起伏。光线穿过雾层,莹然,灿然,直射到我的心上来,如招呼,如接引,我无言,久——久,悲哀的心弦,开始的策策而动。
    应该说,冰心的文体,基本上还是属于《春水》、《繁星》的散文诗体。只是在《闲情》、《往事》等作品里,这种“小诗”的风致更浓一些;在《寄小读者》里,“小诗”的形式渐趋淡弱,自然的情韵更浓一些。所以她在《〈寄小读者〉四版自序》里说:
    假如文学的创作,是由于不可遏抑的灵感,则我的作品之中,只有这一本是最自由,最不思索的了。
    她将旅途观感,故园之思,母爱之情,以书信的形式,娓娓而谈,文体依然是那样的清新,那样的隽逸,但比起《春水》、《繁星》前后的散文来,则更加舒展、自由一些了。但是,如前所说,其基本的写法和格调,依然和那些“小诗”同属一个路子。
    冰心体的产生,当然不光是同她的文化教养有关,同时也是其性格气质的流露。她自己说,她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也没有“喷溢的情感”,然而她有“坚定的信仰和深厚的同情”。在她的“同情”里,充满着真挚的爱的温柔。从这样的一颗心灵里所流出来的情感,必然是充满温柔的,缠绵的,纯洁的,有时可能是微带忧愁的;至于那感情流动的方式与风格,也必然是舒缓的,“乙乙欲抽”的,清丽、委婉的,就像那月光下潺潺流动的溪水一般的美好动人。
    (录自佘树森:《中国现当代散文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周作人的散文风格
    讲到现代中国的散文,周作人先生是第一个不能忘记的人物,我们首先不能不感谢他的提倡的功绩。周先生于一九二一年曾发表一篇标题为《美文》的文章,希望大家给新文学开辟出一块新的园地,说:“论文大约可以分作两类:一、批评的,是学术性的;二、记述的,是艺术性的,又称作美文,这里边又可以分出叙事与抒情,但也很多两者夹杂的。读好的论文,如读散文诗,因为他实在是诗与散文中间的桥。……文章的外形与内容,的确有点关系,有许多思想,既不能作为小说,又不适于作诗,便可以用论文式去表它”。他所说的美文,便是盛行的小品散文。
    我说开辟一块新的园地,倘若改为重新开辟荒废已久的固有的园地,或者要更恰当些。周先生在《重刊陶庵梦忆序》上论现代中国散文说:“这与其说是文学革命的还不如说是文艺复兴的产物,虽然在文学发达的程途上复兴与革命是同一样的进展。在理学与古文没有全盛的时候,抒情的散文也已得到相当的长发,不过在学士大夫眼中自然也不很看得起。我们读明清有些名士的文章,觉得与现代文的情趣几乎一致,思想上固然难免有若干距离,但如明人所表示的对于礼法的反抗则又很有现代的气息了。”后来他在《杂拌儿跋》和《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一书中,还有更详细的阐明。总之,据他看来,现代小品散文是现代公安派“无视古文的正统,以抒情态度作一切的文章”亦即所谓“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主张之再生的产物。但固有的园地中自然也不妨加进新的肥料去,所以他并不否认外国文学的影响,虽然在小品散文中外国文学的影响是那样地少。“中国新散文的源流,我看是公安派与英国的小品文两者所合成。”他在《燕知草跋》里说得最为明白。
    周先生不但是散文的提倡者,同时也是创作散文的圣手。赵景深氏说:“他的文字都是锤炼过的,没有一个可删的字,没有废话,他不愿重三倒四的反复申述。……我想,胡适要写一万字的文章,周作人最多只要三千字就行了。所以,周作人的文字是简练的;我认为这是语体欧化的成功。……反对白话的人以为白话啰里啰唆,对症的良药是拿周作人的散文给他看。有时周作人的散文比文言还要简练,还要少用几个字。”然而仅仅这几句话是不够的,因为正如章锡琛氏所说:“周岂明先生散文的美妙是有目共赏的;他那支笔婉转曲折,什么意思都能达出,而又一点儿不啰唆不呆板,字字句句恰到好处。最难得的是他那种俊逸的情趣。”
    这所谓俊逸的情趣是什么,章氏并没有说出来,因为这是可以意会而难于言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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