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学习指导-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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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这种“闲谈”的妙处,首先就在于他从“自我”出发,在平凡事物上谈出动人的天理物趣。很明显,在审美主体上,周作人所倡导的“言志小品”,乃是西方随笔的“自我表现”同我国明人小品的“独抒性灵”的融合。他所倡导的“言志”,即是“抒我之情”、“载自己之道”,而非代人立言、“载他人之道”。他认为散文最使人“惊异”处,就在于作者在笔尖下留下的是“自己的一部分”。综观周作人所写,皆其自己的见闻感思,其取材似极平凡而琐碎,诸如北京的茶食,故乡的野菜,喝茶,饮酒,鸟声,苍蝇,乌篷船,白杨树,自己的初恋,爱女的病……他都有兴观照。故有人说,周作人的散文,单从书目上看,好似一“拍卖品的目录”。但让人叹服的是这些事物一经其笔墨点染,便发生了魔术般的变化。有人说,在周作人散文园地里,常会使人觉得“蔬菜比玫瑰花还要红艳可爱”,有时“苍蝇比天地命运那类大题目更为有趣”。的确,周作人散文的最可人处,就在它那一缕幽隽的趣味,其中有人生的况味,亦有内心的情趣。在人生道路上,周作人虽说不上遭大劫难,历大悲欢,却也是个翻过筋斗的人,他曾自嘲说他喜欢翻筋斗,虽然翻得不怎么好,因而对人生的酸甜苦辣自有体味;加上他读书博杂,各种思想在其头脑里零乱堆积,也为其观察思考提供多种角度,这样,就使周作人对事物的“真谛”,往往能有所颖悟。有颖悟,自然便有深味。说到内心情趣,我们看到在周作人身上,那种古典的、颓废的审美趣味,以及传统的“风流享乐”的方式,表现之浓,之自然,之辣入骨髓,在现代散文家中可谓无有出其右者。试看:“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喝茶》);“酒的趣味,只是在饮的时候”,“倘若说是陶然那也当是杯在口的一刻吧”(《谈酒》)。旅行中,他向往“于新式的整齐清洁之中,却仍能保存着旧日的长闲的风趣”(《济南道中》)。生活中除“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如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等等(《北京的茶食》)。对这些描写,凡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的读者,谁读之能不为之低回、神往。
周作人的“闲谈”,其叙述方式,显然是西方随笔体与中国小品体的结合。20年代,西方随笔那种袒露个性、娓娓而谈的笔调,对于正追求个性解放的中国散文家,无疑是很具魅力的。但在对它的借鉴上,周作人最得其神髓而无模仿痕迹。他用自己之个性与才华,将西方随笔的谈论风格,中国散文的抒情韵味,乃至日本俳句的笔墨情趣,融合一起,形成其夹叙夹议的抒写体制。周作人这种“抒情的论文”,多半以知识为思想感情的“载体”,他谈天说地,旁征博引,将诗情和理性暗暗掺入,故其谈论,能做到切实、具体,而又湛然有味。这种叙述方式,在结构上便打破了传统散文那严谨的秩序,而形成一种如“名士谈心”、“野老散游”式的自然节奏。其行文信笔而书,如闲云舒卷,看似支离散漫、无迹可求,而内中却有艺术的统制与和谐。诚如林语堂所道:“似连贯而未尝有痕迹,似散漫而未尝无伏线,欲罢不能,欲删不得,读其文如闻其声,听其语如见其人。”我们读周作人散文,就像坐在“苦雨斋”里,听主人那自由的、有趣的、温煦的闲谈。
周作人的“闲谈”,不仅追求意味隽永,舒徐自如;而且还“极慕平淡自然的景地”。“和平冲淡”四字,向来被公认为周作人文体的审美特色。但若细细品读,便会觉出在这“和平冲淡”之中,既有中国式的“闲适”,又有日本式的“苦味”。这种包含着“闲适”与“苦味”的“和平冲淡”,正是周作人那矛盾、苦闷心理之自我调适与平衡的产物。对于任何一位作家来说,完全的空无,彻底的超脱,仅属幻想之境;作家所能达到的只能是那种“苦中作乐”、“忙里偷闲”式的小闲适。对此,周作人亦较明智。他曾谓:农夫终日车水,忽驻足望西山,日落阴凉,河水变色,若欣然有会,亦是闲适;至于那种仿佛看破红尘,等生死、齐祸福的“大闲适”,也不过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以婉而趣的态度对付之”的表现罢了。实际上,周作人的“闲适”,也正如那终日劳苦的农夫,“忽驻足西山”时“欣然有会”一样,是忙里偷闲、苦中作乐的“小闲适”;其“和平冲淡”,亦不过是心理矛盾的自我调适与平衡而已。可以说,他是在皱着眉头深思,含着微笑闲谈,将人生之酸甜苦辣,潜藏在“拈花微笑”的文字中。因此,在其行文里我们便看到,周作人在对感情与文字的处理上,表现出十分的冷静与机智。所谓冷静,即抒情的淡化和节制。比如《若子的病》、《若子的死》,作者对爱女若子的不幸,其胸中大悲大痛不难想象,但其行文,偏偏写得那样平和与冷静;《故乡的野菜》,开头声言,故乡对于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分,只因朝夕会面,遂成相识,正如乡村里的老邻居一样,虽然不是亲属,别后有时也要想念到他,但待读过全文,便会发现在作者对野菜的谈论中,无一处不掩藏着他眷恋故乡之深情。即使他在写“三·一八”惨案这种题材时,也总是极力做到化浓烈为平淡,寄尖锐于委婉,而不使文字浮躁凌厉、剑拔弩张。所谓机智,准要指表情达意上的故作隐曲或运用反讽。比如《前门遇马队记》,作者记述军阀兵警马队之横冲直撞,却故意说“那兵警都待我很好”,“只是那一队马煞是可怕”,“不知道什么是共和,什么是法律”,褒人贬马,指桑骂槐,用的是反逻辑推论法,此反讽效果,似比正面抨击更为辛辣、深刻。《死法》,更以幽默文字,写严酷现实,读后让人忍俊不禁,而又有些毛骨悚然。另外,在文字处理上,周作人又善于将口语、文言、欧化语、方言等诸种成分加以杂糅调和,酿成一种“简单味”与“涩味”相结合的语言风格。所以,周作人的文笔,使人感到不仅圆熟自然,且蔼然有味。有人将它比作杭州西湖的龙井茶,“看去全无颜色,喝到口里,一股清香,令人回味无穷”。
(录自佘树森:《中国现当代散文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关于朱自清的抒情文体
在我国现代散文作家中,朱自清散文的文体之美,也是众所周知的。郁达夫在《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里说:
文学研究会的散文作家中,除冰心女士外,文字之美,要算他了。
朱自清的文体,从我国传统的散文观念看,是典型的抒情文体,同时也最具有我国散文的传统的美学风范。
自然,朱自清的文体美,是有自己的个性特色的,有人曾将它概括为一个“清”字。我想,这个“清”字,不只是指文字的清秀、朴素,恐怕连人格的高洁、思想的纯正、感情的真挚都包含在里面才是。
读朱自清的散文,处处可见其诚挚、美好之襟怀,严谨、认真之作风,以及由于执著人生而产生的“沉痛隐忧”。他不论是抒情,是叙事,是写景,或是说理,都使人感到是那么实在、平易、纯正、透彻,而没有丝毫的虚、浮、躁、厉之气,颇有一些“温、柔、敦、厚”之风。
他的散文大都写得很有意境。他的描写,也仿佛是在以文字作画,他总是蘸着清丽的颜色和真挚的感情,一笔不苟地、细密地写,务必写出诗情、画意,写出情韵、滋味。使你读之,有身入其境之感。
他的散文的线索、脉络是清晰的,结构是较为严谨、缜密的。他围绕着文章的中心,款款写去;有曲折,有波澜,但很少陡起陡落、大开大阖。因此,常常给人一种平和宁静的气氛。
至于他的文字,更显出少有的清秀、朴素、灵活、巧妙、妥帖和精到,在当时被看成是“白话文字”的典范。认为“现在大学里如果开现代本国文学的课程,或者有人编现代本国文学史,谈到文体的完美,文字的全写口语,朱先生该是首先被提及的”。
是的,朱自清散文文字的特色,就在于“全写口语”。当然,这里所说的口语,也还“只是知识分子的口语”,同时是加了工的口语,并且“有时候还带有一点文言成分”。但是,它完全自然地调和在口语之中了。试读他这一段文字:
后来你天天发烧,自己还以为南方带来的疟疾。一直瞒着我。明明躺着,听见我的脚步,一骨碌就坐起来。我渐渐有些奇怪,让大夫一瞧,这可糟了,你的一个肺已烂了一个大窟窿了!大夫劝你到西山去静养,你丢不下孩子,又舍不得钱;劝你在家里躺着,你也丢不下那份家务。越看越不行了,这才送你回去。明知凶多吉少,想不到只一个月工夫你就完了。
这一段文字,全写的是口语,“谈的是家常话,倾诉、安慰,好像在灯下和家人喁喁细语,是那样的一往情深。文字老老实实,自自然然,绝无一点矫揉处”。文中一连用了五个“了”字,每个“了”字各有意义,使“惊讶、恐怖、惋惜、后悔、伤痛之情,跃然纸上!”
由于朱自清的文字始终是以口语为基本,而且掌握得如此娴熟和灵巧,因而,即使是他的那些比较注重修辞,被认为“不怎么自然”的文字,如《匆匆》、《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等,在优美中也含有朴素的风味,而无过分雕琢涂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