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学习指导-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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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谓俊逸的情趣是什么,章氏并没有说出来,因为这是可以意会而难于言传的。但曹聚仁氏却有更具体的说法。他说:“他的作风,可用龙井茶来打比,看去全无颜色,喝到口里,一股清香,令人回味无穷。前人评诗,以‘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来说明‘神韵’,周氏散文,其妙处正在神韵。谈者说这种文体,总说是语丝派,且隐以周氏兄弟为这派首领。实则属于语丝派的,只有他能做到冲淡二字,其他作家只是尖巧刻画,富有讽刺诙谐的意味。”
记得郁达夫先生在《达夫自选集》的序里说过这样的话:“散记清淡易为,并且包含很广,人间天上,草木虫鱼,无不可谈,平生最爱读这一类书,而自己试来一写,觉得总要把热情渗入,不能达到忘情忘我的境地。”我以为这并不是达夫的谦逊,宁可说是他的诚实的自白。在现代散文作家中,真能够“达到忘情忘我的境地”者,我看只有周作人先生一人。这“达到忘情忘我的境地”一语,也许又可当作曹氏所说“冲淡”二字的注脚罢。
然而,虽说是“忘情忘我”,从另一方面看,周先生的散文却正是句句含有他自己的气氛的。徐志摩氏说过他是个博学的人;赵景深氏说“看了他的小品,仿佛看见一个博学的老前辈在那儿对你温煦的微笑”。他们的话都是极真实的,因为他的博学睿智,我看出他无论读到什么,总不肯以所读的孤立的对象为止境,而要在那对象上认出价值所在的总渊源,没入于全文化的批判。章锡琛氏说:“他随手引证,左右逢源,但见解意境都是他自己的。”自是确评。
周作人先生是当代散文的大师,对于他的作品,赞美的话我说不出,我想凡是一切称赞散文的话都可以拿来用上,因为,他的无论那一篇散文都是典型作品。
鲁迅先生的作风,和周作人先生的却有了迥然的不同。他有他的明智,但他不像周作人先生那样出之以“莞尔而笑”的态度,平常总还是感情的成分居多。这感情正如张定璜氏所说:“已经不是那可歌可泣的青年时代的感伤的奔放,乃是舟子在人生的航海里饱尝了忧患之后的叹息,发出非常之微,同时发出来的地方非常之深。”因此他的作品,始终贯彻着倔强的气味,无情地剥露着一切,幽默而辛辣,可以说是针针见血。他无论写小说,写散文,写杂感,都出之以同样的态度;在这一方面,自亦成就了他的高点。
除了周氏兄弟以外,最努力于散文的创作者,是俞平伯和朱自清两位。赵景深氏说:“朱自清的文章有如他自己的名字,非常‘清’秀。他不大用欧化的句子,不大谈哲理,只是谈一点家常琐事。虽是像淡香疏影似的不过几笔,却常能把他那真诚的灵魂捧出来给读者看。”而颇诟病于俞氏的“驳杂”。诚然,朱氏的散文,富于抒情的意味,有时也加上描写,自有一派轻丽之趣。但俞氏的作品,也另有一种佳况,为他人所不及者。
朱氏在《燕知草序》里说:“平伯有描写的人力,但向不重视描写。虽不重视,却也不至于厌倦,所以还有《湖楼小撷》一类的文字。近年来他觉得描写太板滞,太繁缛,太矜持,简直厌倦起来了;他说他要素朴的趣味,《雪帆归船》一类东西,便是以这种意态写下来的。这种‘夹叙夹议’的体制,却并没有堕入理障中去;因为说得干脆,说得亲切,既不‘隔靴搔痒’,又非‘悬空八只脚’。这种说理,实也是抒情的一法。”我想这是对的,周作人先生在《燕知草跋》里称他为近来第三派散文的代表,“是最有文学意味的一种”。这所谓第三派,便是“涩如青果”的一派,是“有涩味与简单味”“有知识与趣味的两重的统制”,富于“雅致”而令人“耐读”的一种。又在《杂拌儿跋》里说:“平伯所写的文章自具有一种独特的风致。……这风致是属于中国文学的,是那样地旧而又这样地新。”说得颇为得体。平伯在《重刊浮生六记序》中说:“文章事业的圆成本有一个通例,于小品文字的创作尤为显明,……我们与一切外物相遇,不可着意,着意则滞;不可绝缘,绝缘则离。”这是他自己的表白。
(录自孙席珍:《论现代中国散文》,俞元桂编《中国现代散文理论》,广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新青年》的“随感录”
作为“后起之秀”,“随感录”专栏1918年4月方才在4卷4号的《新青年》上登场。起初各篇只标明次第,没有单独的篇名;从第56篇《来了》起,方才在专栏下为各文拟题。鲁迅在《新青年》上发表的“随感”,从5卷3号的《随感录二十五》起,到6卷6号的《随感六十六 生命的路》止,共27则。虽然比起独占鳌头的陈独秀(58则)还有一段距离,但鲁迅还是遥遥领先于“季军”钱玄同(15则)。总共133则“随感”,陈、鲁、钱三君就占据了整整百则,单从数量上,都能清晰地显示《新青年》“随感录”之“三足鼎立”。更重要的是,比起前期偶尔露面的刘半农、周作人,或者后期勉力支撑的陈望道、周佛海,上述“三驾马车”,确实更能体现《新青年》“随感录”的特色。
在《〈热风〉题记》中,鲁迅曾这样描述其刊载于《新青年》上的“随感”:
除几条泛论之外,有的是对于扶乩,静坐,打拳而发的;有的是对于所谓“保存国粹”而发的;有的是对于那时旧官僚的以经验自豪而发的;有的是对于上海《时报》的讽刺画而发的。记得当时的《新青年》是正在四面受敌之中,我所对付的不过一小部分;其他大事,则本志具在,无须我多言。
这段话初看十分低调,颇能显示当事人谦虚的美德。可细读之下,方知其大有深意——所谓回避“泛论”与“大事”,而从“具体而微”的“小事”入手,用嬉笑怒骂的笔法,褒贬抑扬,纵横天下,其实正是“随感”的文体特征。此类体裁短小、现实感强、文白夹杂的“短评”,虽有“究竟爽快”的陈独秀与“颇汪洋,而少含蓄”的钱玄同等参与创建,日后却是经由周氏兄弟的苦心经营,发展成为各具特色的“杂感”与“小品”,在20世纪中国散文史上大放异彩。
作为专栏的“随感录”,很快就被其他新文化报刊所模仿——“稍后,李大钊、陈独秀主持的《每周评论》,李辛白主持的《新生活》,瞿秋白、郑振铎主持的《新社会》,邵力子主持的《民国日报》副刊《觉悟》等,都开辟了‘随感录’专栏。”至于师其意而不袭其名者,更是不胜枚举。以“随感”、“随笔”、“杂感”、“杂文”为报刊的名称、论文的主旨,或设置相关专栏,提倡特定文体,在后世无数追随者的簇拥下,《新青年》的开创之功,很容易激起文学史家的联翩浮想。
值得注意的是,在晚清报刊中,其实早已出现类似的篇幅短小、语带调侃的“时评”——比如梁启超的“饮冰室自由书”,但没有凝集为一种相对稳定且被广泛接受的文体。一直到《新青年》的“随感录”,方才将这种兼及政治与文学、痛快淋漓、寸铁杀人的文体,充分提升。政论与随感,一为开篇之“庄言”,一为结尾之“谐语”,二者遥相呼应,使得《新青年》庄谐并举。一开始只是为了调节文气,甚至很可能是作为补白,但“随感”短小精悍、灵活多变、特别适合于谈论瞬息万变的时事的特点很快凸显;再加上作家的巧用预/喻/寓言,“三言”联手,不难令读者“拍案惊奇”。
“随感录”的横空出世,不仅仅为作家赢得了一个自由挥洒的专栏/文体,更凸显了五四新文化人的一贯追求——政治表述的文学化。晚清以降,有志于改革社会者,往往喜欢借助文学的神奇魔力。这一将文学工具化的思路,日后备受非议;可有一点不能忽略,搅动一池浑水,迫使众多文体升降与移位,这本身就可能催生出新的审美趣味与形式感。小说成为“文学之最上乘”,戏剧舞台上冒出了“言论小生”,以及“论政(学)之文”希望兼有文学性,所有这些,都并非纯然消极的因素。
谈论晚清以降的文学变革,思想史背景是个不能忽视的重要面向。只是落实到具体杂志,要不政治独尊,要不文学偏胜,难得有像《新青年》这样,“思想革命”与“文学革命”齐头并进,而且互相提携者。而这一“思想”与“文学”之间的纠葛与互动,不只催生了若干优秀的小说与诗文,还丰富了政治表述的形式——《新青年》上的“通信”与“随感”,八十多年后的今天,余香未尽,依旧值得再三回味。
(摘自陈平原《思想史视野中的文学》,载《中国现代文学丛刊》2003年第1期)
第八章
戏剧(一)
【学习提示与述要】
本章叙评第一个十年(1917—1927年)的话剧。中国现代话剧的起源可追溯到晚清,从春柳社、文明新戏到“五四”前后的爱美剧、社会问题剧和小剧场运动,其摸索、试验与发展是曲折艰难的。话剧的相对成熟,是在下一个十年。学习本章应对话剧运动的历史有知识性的了解,另外,应关注田汉、丁西林等早期话剧文学的开创业绩与创作。本章分四节。第一节介绍文明新戏,为中国现代话剧追溯源头;第二节介绍“五四”前后对于“建设西洋式新剧”的提倡;第三节介绍“爱美剧”与“小剧场运动”;第四节介绍田汉与丁西林的剧作。本章学习可偏重于话剧史常识的了解。
一 文明新戏:中国现代话剧的萌芽与诞生
本节追溯中国话剧艺术的源头,作为知识性的了解,应注意如下几点:话剧是舶来品;最早对中国现代话剧艺术进行自觉探讨与试验创造的,是春柳社;最初出现的有别于传统戏曲的新的戏剧形式是“文明新戏”;1910年底建立的第一个职业性的新剧团体是任天知等人发起的“进化团”,以配合宣传辛亥革命为职志,演出所谓“天知派新剧”;1914年以后,以上海为中心形成了以“职业化”和“商业性”为特色的“文明新戏”演出风气,但不久终因艺术上的粗糙而失去了观众。
二 “五四”新文化运动与“建设西洋式新剧”的战略选择
本节主要介绍“五四”前后如何催生话剧,应理解小标题所标示的“战略选择”的含义,并抓住有关新旧剧论争的几个要点,即:《新青年》发动“旧剧评议”,对传统旧戏发动猛烈的攻击,并希望建设“西洋式的新剧”;以《新青年》的“易卜生专号”为发端,形成译介外国戏剧理论与作品的热潮;以及另一派以《晨报》副刊的《剧刊》为中心,提倡“国剧运动”,通过整理传统旧剧去建立新剧。对“旧剧评议”的偏激和“国剧运动”的保守,应放到历史的与学理的两个层面去评析,不宜简单褒贬。
三 业余的、非营业性的“爱美剧”与“小剧场运动”的倡导
这一节介绍话剧艺术由早期的理论倡导转入建设与实践的阶段,标志是1921年民众戏剧社与上海戏剧协社的成立。两个团体都倾向于“写实的社会剧”和面向民众的戏剧艺术,并产生了自己的剧作家。30年代初,还出现“爱美剧”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