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说宋词-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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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明显,绝对跟那个“花非花,雾非雾”整个意境有关。你可以把它拆散,把“自在”变成一个词,“飞花”变成一个词,“轻梦”变成一个词。
有很多朋友上过我们讲的西洋美术史,我们讲过达达对不对?达达怎么写诗大家还记得吗?就是把类似“自在飞花轻似梦”这样的七个字剪开,变成单字,丢在麻布袋里把它搅乱,然后随便拿出来贴,看会贴成什么东西。这个时候其实对这个句子是很大的考验,就是说它原来不一定是要这样结构的,它的文法也因此重新调整。像梦、轻、花、飞、自在,这些词汇之间的组合关系进行了重置。达达的这个建议,其实让我们更切入到单字的组合对于诗的意义。
《红楼梦》里面也有类似的情况,比如写春天到了,花在飘落,黛玉看到飞花,就唱出了《葬花词》:“花谢花飞飞满天。”两次重复“花”,两次重复“飞”,“花谢花飞”,两个花字中间隔了一个字“谢”,可是“飞飞”是接在一起的,因此节奏是加快的,花跟花、飞跟飞形成了这七个字之间主要的节奏和力量。这是从秦观变出来的。所以你可以看到,从白居易到秦观,再到曹雪芹,他们怎么样让这些字在句子结构当中做变化,因为他们用的元素是一样的,白居易在用花、梦、飞这些字眼,秦观也在用,曹雪芹也在用。你把三个相隔这么久的人的作品——一个是唐诗,一个是宋词,一个是清代的出来,你就会发现他们用的这些元素发生什么变化了吗?变化只是一点点。可是这个东西搞清了以后,对我们创作有很大的帮助。你今天如果还要用“飞”,还要用“花”,还要用“梦”,你会知道怎么用。如果你用的跟古人一样,你不是创作,可是你用到跟古人完全不一样,也不是创作。因为创作就在于跟古人的像与不像之间,它是延续的。是继承,可是又必须是变化的,这才叫做文化传统。大家可以把《诗经》、《楚辞》、《汉乐府》、魏晋文学、唐诗,一步一步连起来,这个叫做传统,你不可能不用这个资源去写诗。
“无边丝雨细如愁”,我们看到春天江南的细雨,那种好像有,好像又没有的雨,细细飘落。可是一个细雨怎么发展成无边的细雨,然后再从丝雨发展成细,然后再从细发展出愁?其实雨跟愁本来是无关的,可是雨跟细有关,跟丝和像丝一样的东西有关,记不记得我们讲过唐朝李商隐写“春蚕到死丝方尽”,那个丝变成了一个象征。丝变成愁绪,变成牵连不断。李后主讲“剪不断,理还乱”也是在讲这个丝,所以丝其实变成了象征。这个时候秦观再一次把丝拿来作为象征去讲愁绪的感觉,从图像的连接再到心情上的连接。所以他必须是丝雨确定了以后,再用细去形容雨,再把细连接到愁,它是有逻辑的,有诗的逻辑。
大家可以用达达的方法去排列诗词中的文字,可以玩出很多游戏。我甚至觉得这种游戏应该跟孩子一起玩,因为孩子的逻辑没有我们那么严格。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里面,大概最不幸的就是他的思维方式会越来越有逻辑性,越来越合理。可是孩子的语言,你会发现其实非常像诗,他东一句西一句,东一个字西一个字。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教我们认字的时候,就是把唐诗剪成很多方块这样来排的,我记得曾经把李白的《静夜思》剪开,变成好多好多复杂的关系。
诗和书法都是孩子最容易接近的
以往有两个东西,大家一直觉得孩子最不容易接近,一个是诗,一个是书法。我刚好相反,我觉得这两个东西是孩子最容易接近的。因为书法你如果不坚持那是字,那它就是用毛笔去玩的线条跟空间,它可以去玩起来。诗也是如此,它就是一个字本身最基本的单一的可能,对孩子来说,自己的同学、朋友的名字都可以玩出诗来,可以排出很多有趣的东西。因为汉字本身有很有趣的结构和质感。
大家读《红楼梦》的时候就会发现,那些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就是在玩诗,他们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诗人。他们的玩具,就是一个诗的柜子,每个柜子里面放同一个韵部的字,随便抽出一个韵部,是“门”、“魂”、“盆”、“痕”。他们就用这几个字排出诗来。其实完全是游戏,就是了解声音,了解文字的质感,这是那个年代十三四岁的小孩玩出来的东西。所以我觉得把所有的传统文化变成游戏,它的影响力才会大。所以西方现在很厉害,我们在电脑里看到,他们的传统文化都变成游戏了;可是如果我们的文化面临危机,却不能转成游戏,那么在更下一代它会断层,没有办法变成生活习惯,只能变成到某一个年龄以后才去学习的那些被奉为经典的东西。
我希望大家可以了解,像“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这样的句子,大概一千年来进入了很多的民间文学里面,影响了很多人。因为它讲出一种很奇特的心情,而且这个心情我相信在座很多朋友大概都有过。你一读到它,你就会回想到自己在春天来的时候,在蒙蒙细雨里面,自己有过的一个落寞;不是快乐,也不是不快乐,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它被“自在飞花”跟“无边丝雨”形容出来了,它跟苏轼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是不同的感觉。其实苏轼的那种辽阔、壮大的感觉我们反而不那么容易碰到,而“自在飞花”、“无边丝雨”却是我们身边常常容易有的,常常容易感觉到的。
“宝帘闲挂小银钩”,你看他的结尾非常有趣。古代的床是用帘子围起来的,上面用银做的钩子钩着床边的帐。所以他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床,没有离开他的房间。所有的外面的东西,包括那些无边丝雨和自在飞花,都是他隔着帘子,隔着窗户看到的。他根本就没有走出去过。
第一段的结束是他在屏风旁边,第二段的结束是他在床上。我们看到这时候的词跟北宋开国时候不太一样了,文人好像很满足于自己的一个小小的书房空间,桌案上有一个砚台,有一些书卷,或者插的一些画,等等,这个书房空间也就变成文人自己再造的一个美学空间。
因为怕变“俗气”,曾经拒绝秦观
我希望大家能够喜欢秦观,虽然我自己以前不喜欢秦观,不喜欢的理由,我现在回忆起来其实是害怕,因为喜欢秦观有一个危险,你搞不好就非常俗气。你想想看“自在飞花轻似梦”,你慢慢受影响,到最后你写的东西真的会变得俗气。因为它很容易变成八点档的连续剧,你会发现八点档的连续剧里面好多的句子就是从秦观来的。可是这不能怪秦观,而应该怪大家乱用他的东西,其实对他有一点不公平。我们那个时候在诗社里面,大家都不敢碰秦观,因为他的句子大量被通俗小说拿来用了。
可是我们现在可以分清楚,它其实是两种不同的状况。能够对于大众化的、比较平淡的情感定位,它必定在文学上是有意义的。它跟庸俗化的方式,尤其是商业化的方式,还是应该隔离一下,把它们分开。至少我们应该承认,“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绝对是好句子,可是好到一个状态以后,一直被用就用滥了。我们说它变得很滥情,那这个时候我们也许觉得它很不好,可是事实上我跟很多朋友说,今年到日本,在饭店旁边有一条种满樱花的小路,你走在那边,当花瓣掉落一身的时候,你想到的还是这个句子。没有办法,它其实是美学经验当中一个共通的东西。就像我们常常嘲笑一个人说,这个人太风花雪月了。可是想想看,“风花雪月”其实是生命里面最容易引发诗意的东西,如果我们说风、花、雪、月是四个我们不要的东西,那我们大概要删掉好多诗了。“月迷津渡”就要删掉了,“春江花月夜”也要删掉了。所以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今天一般意义上讲的“风花雪月”是滥用了这四个元素。可是引发我们的美学情感,引发我们去写诗,去画画的,恐怕还是这四个东西。那么对于风花雪月的美学理解,我想有助于我们对秦观的定位。
秦观作为苏轼的学生,其实有一点笼罩在大师阴影底下。可如果不是大师,文学还要不要继续发展,大概是我们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意思说苏轼有苏轼的年代,当过了这个大师年代的时候,文学有其他的小空间,还要继续发展,那么这个时候秦观的重要性,甚至像我们下面要讲到的周邦彦、李清照的重要性就出来了。
周邦彦的意义在于音乐
讲到周邦彦,我曾经有过顾虑,我要不要略过他?因为讲周邦彦似乎有一点自找苦吃,刚才介绍秦观的“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我相信在座很多朋友会喜欢,也会觉得秦观是个可以喜欢的诗人。可是对周邦彦,你很难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前面讲过,他的东西一旦把音乐性拿掉以后,你会觉得里面很空,非常非常的空,好像没有很诚挚的情感。可是后来我考虑了一下,还是把他放了进来,因为我们知道词在当时是听的,所以他在音乐方面的美绝对构成他一定的意义。你可以看一看我们现在唱的很多流行歌,如果你把音乐一拿掉,你去读那个文字,也怪无聊的。周邦彦的词在文学性方面不见得很好,但我们考虑到词在音乐性上的意义,所以把他的作品选出两首,对他做一个了解。
第一首是《苏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苏幕遮》)
对《苏幕遮》可能大家很熟,我记得我们中学时候的教科书里选了这首。“燎沉香”,“燎”是人类一个很有趣的祭奠,在台湾原住民的祭奠当中常常看到燎。印第安人也有燎。我们叫做“燎祭”。三星堆其实就是燎祭,三星堆里的那些铜像是烧完以后埋起来的,因为祭祀祖先要烧。
可是在宋代,“燎”这个字变成了动词,就是拿木材来烧,可是它烧的是沉香,沉香在这里可能不是沉香木,有可能是沉香末,它变成文人生活里面的一种点缀。这个点缀可能有两种功能,一个是它可以驱赶蚊虫,同时又会让你身体产生很舒服的感觉。所以当时文人大概都有“燎沉香”这个习惯,它变成了嗅觉的欣赏。台湾这个习惯慢慢在恢复,很多朋友家里面都有烧沉香,其实有时候不一定是沉香,也许是檀香木、麝香或是各种不同的掺杂的香料。
“燎沉香”,我们从第一个字一看就看到文人的世界,苏轼很少用什么“燎沉香”,他很少形容这种很家庭的、室内的小事件。可是到了北宋跨南宋的这个时候,你会感觉到它的经验都是比较小的,就是我刚才讲的比较小的格局。一个文人把香末放到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