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说宋词-第3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摹昂舳肜鹩恪保怯媚镜竦挠憷醋龊飧龊褪俏颐墙裉旖驳男欧猓缓蟀研丛诔咚厣系男挪卦谡飧鲇愫敝小K浴坝愦咚亍笔窃诮残牛蛭笥迅姹鹆耍嵊檬樾爬醋鐾都摹�
“砌成此恨无重数”,可是又会发现自己一封一封的信,只是堆砌成更大的一种因为不能见面而造成的遗憾、更多的恨、更多的哀愁。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文学很有趣,我们看到秦观一直来往于客观跟主观之间,客观的是什么?郴江跟郴山。可是这个时候“为谁流下”是主观的,我们看到一开始的“雾失楼台,月迷津渡”都有这个意义,就是把客观转成主观。也是我们刚才所说的,其实生命里面刹那之间出现诗的情感,常常是因为你会发现,所有看起来无生命的东西全部在此刻变成有机的、有生命的状态。一朵花的开放,一只鸟的鸣叫,一次潮水的上涨,一条河流的流去,都会变成跟心情之间的对话关系。
秦观在这一方面是非常精彩的,他常常能够把客观与主观的东西融在一起。我们下面大概会主要以这样的角度来讲秦观,郴江绕着郴山流下去,看起来是一个客观现象,可是对诗人来讲会解释成,好像这个江水有无限眷恋,舍不得去绕着郴山才流下去。流下去是告别,可是绕本身是眷恋,所以当我们看到“郴江幸自绕郴山”的时候,那个“绕”本身已经有情感在里面了。“绕”这个字非常的微妙,是诗人用字的一种讲究,我们从这个字的讲究可以了解,应该怎么去判定一个文字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我们可以说“绕”是客观的,可是诗人在这里讲“绕”时有缠绕的意思,如果是缠绕,它就不是客观了,它变成主观的了。你觉得那个河流好深情,无限深情地绕过那个山,去环抱这个山。所以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在文学里面的字跟句的运用本身,如何去跨到主观跟客观。当然有很多人认为诗人是天生的,他有这个情感,他会把一般人看不到的,好像没有情感的东西转成深情的部分。
“潇”和“湘”,在古典诗词里是非常具有典故性的。古代时舜的两个妃子,因为哭夫君之死而流泪,眼泪斑斑点点地留在潇湘两岸的竹子上,我们现在在湖南看到的湘妃竹,就是有斑点的竹子,是说那是她们的泪痕在上面。因为郴江是潇湘的上游,所以它好像更汇聚成一个浩荡的女性泪水的哀愁的感觉。
典故是一种可以永远延续的文化
我们在阅读诗歌的时候常常会感觉到背后有很多典故,这就是我刚才为什么说,历史是改朝换代,一朝一代可以是切断的,可文化永远是延续的。你切不断“潇湘”,因为只要碰到“潇湘”它就是象征。两千年来从《楚辞》里赋予潇湘的意义,到秦观写潇湘,到《红楼梦》里林黛玉住的潇湘馆。她的馆为什么叫潇跟湘,因为她这一世就是要来还泪水的,她写诗的时候自称“潇湘妃子”。所以潇湘怎么切断?任何朝代,你还是“潇湘”,这个我叫做文化传统。所以汉字的传统,包括我们自己的名字在内,它构成了一个延续的力量和重叠的力量,这个部分如果不被看到,我们就不知道生命真正延续的是什么。
再比如像“桃源”,记不记得我们讲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它成为魏晋时期文人在战乱里面对于一个理想国的怀念,它以后也变成了传统,到了秦观还在讲桃源。沈从文也写过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就是找桃花源,因为他是湘西人,他就一直在找桃源。
典故有大小之分
李清照对秦观是很不屑的,她说秦观不太会用典故,很少用典故。可是我觉得典故并不像李清照讲的这么绝对。比如“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庄生”、“望帝”是典故,但是你可能要去查了才会了解它们的含义,可是像“桃源”、“潇湘”这些,也都是典故。
其实在文学里有的典故会变成大典故,也就是具有更广大意义的典故,比如“大江东去”就是一个大典故,因为这个水变成象征了。孔子在水边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个水就变成象征,以后大家都用水做象征。“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也是在用“水”做象征,所以水变成了一个大象征。你不见得一定要查字典才知道水是象征什么东西吧。
李清照的词论其实写得比较早,是她在年轻的时候写的,我想她也许在年轻时才华极高,而那个时候读书的女孩子那么少,你可以想象她多么得意,所以她在写词论的时候很大胆。当然这个大胆有她的好处,就是我们刚才讲的女性独立的个性;可她有时候也有一点过头,比如她批评苏东坡“不协音律”,说苏东坡的词句逗点不清楚。其实苏东坡的东西要一气呵成,我觉得这是苏东坡的好处,可是李清照就觉得他的断句不清楚,说他没有修饰句逗。她还讲秦观不会用典故,认为秦观古书读得不多,所以典故用得不多。这些批评其实我是不赞成的,因为我觉得在文学里最好的典故是化掉的典故,比如我们读到潇湘的时候,其实你并不见得清楚它的内容,可是我们读到这两个字,会有一种深情与哀怨的感觉,这两个字本身会形成一个意义出来。
胡适在提倡白话文运动的时候,一直说要拿掉典故,因为他觉得太辛苦了,读一首诗要一直翻《康熙字典》,他说这哪里是读诗的方法,所以他的“八不主义”里面最重要一个就是拿掉典故。可是我觉得文学不可能完全拿掉典故,像“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它似乎不是典故,但又是典故,因为它把水的文化放进去了。所以我称这种东西为大典故,就是它不是那种狭义的典故。说写诗一定要写到人家翻字典才叫做典故,其实是没有太大意义的。
《踏莎行》里面的“津渡”有没有典故性?津渡,我们常常讲渡口,生命的渡口,这种渡口本身就有象征性,不见得一定去查字典才知道。“桃源”很明显也是典故,“桃源望断”,就是一直等待着、眺望着桃花源世界,却找不到。可是各位想一想,如果你今天把桃源翻成英文,你要怎么翻,你可能就不能翻成桃源,因为在西方文化里它传达不了,它可能是乌托邦的意思。《乌托邦》是托马斯·莫尔写的一本书,说那个世界是最美好、最理想的,所以叫做乌托邦。这个时候,我们会发现典故有的时候有地理上的限制,但是典故在有的时候可以更扩大,像津渡、水,我觉得它绝对可以变成世界性的典故了。可是桃源可能还是一个东方文化的典故,在日本绝对懂,日本对桃花源非常熟悉。
“无赖”是宋代常常用到的词
我们下面介绍的《浣溪沙》,是秦观被流传最广的一首词。你会发现他的典故性其实是最撤离的。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浣溪沙》)
这首词从李清照的角度就会觉得太不工整,太没有用被学者称为的典故了。可我们会觉得这是秦观最好的东西,他其实就在讲自己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感觉。注意,我特别用“微不足道”这个词,因为我觉得他就是在讲一个闲愁,讲一种没有事发生的状态。“漠漠轻寒上小楼”,你说上楼算一个事件吗?天气有一点淡淡的寒冷,用“漠漠”去形容“轻寒”,所以秦观整个的词里都在传达生命经验中的一种迷失的淡淡的状态。“漠漠”跟“迷”、跟“失”意义是一样的,因为“漠”本身包括它的发音,包括它的形象,跟它内容的感觉,都是一种不清楚的状态。因为不清楚,所以它产生了秦观的某一种愁绪,这个愁绪是没有办法讲清楚的。你可能因为失业,因为失恋,或者因为股票跌了,所以不开心,它是有原因的;可是秦观的不开心都没有原因,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漠漠轻寒”,然后他走上楼去。
“晓阴无赖似穷秋”,注意“无赖”两个字,我们今天讲的无赖是坏的意思,可是在宋代的文学里,“无赖”是常常被用到的一个词,我对它的一个比较口语的翻译是:好像什么都提不起劲来,这种状态叫做“无赖”。南宋文学里“无赖”这个词用得最多,因为你如果不去“金戈铁马”,你就只好有点“无赖”,就是有点慵懒的意思。其实我们生命里面是有这样状态的,比如周末休息两天,你不知道要做什么,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感觉。“晓阴”,早上起来天气阴沉沉的,不是晴也不是雨的那种。刚才讲“无赖”可以形容人,可是这里“无赖”又像形容天气。“似穷秋”,好像秋末的感觉,淡淡的。
其实这种诗很难写,因为你要把一个不像感觉的东西写出感觉,其实非常难。我们常常会觉得“十年生死两茫茫”感人,可是它背后有一个去世十年的妻子,那个心情在那里,事件在那边,它是有依附的。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感觉,你常常觉得某一种心情很怪,那个怪你不晓得怎么去确定它,你要怎么把它用文字表达出来,其实非常不好写。所以我一直觉得秦观在这个部分是有他的代表性的,这就是他的这种淡淡的忧伤。
“淡烟流水画屏幽”,那个淡淡的烟,有一点像“雾失楼台”,可是注意,这个“淡烟”跟“流水”都不是自然界里的淡烟跟流水,是他床边的一个画屏上的。宋朝人常常用屏来隔房间,上面很多都有山水画的。所以他看到的“淡烟流水”是屏风上的画,是非常优雅、非常素淡的一张画。所以你会发现这个人根本没有离开他的房间,他始终一直就在那个房间当中,所以有一点烦闷无聊,生命不能扩展出去的那个感觉,或者说是一种沉湎、耽溺的状态。
有一种美是耽溺的
我用到耽溺这个词,因为有一种美是耽溺的。李白的美不耽溺,李后主的美有一点耽溺,李商隐的美有一点耽溺,秦观的美有一点耽溺。耽溺是说那个美不太能够扩展出去,是颓废美学的东西。
最耽溺的句子就是下面这两句了:“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我想很多朋友都知道这两句,但你不见得知道是秦观写的,可这真的是他的名句。所谓名句是说他把一个蛮庸常的情境定位到这么清楚,我们可以自己设想一下,比如你看到春天来了,你走在路上或者公园里,看到花开了,花就这样一直飘着,你看得发呆,很想去形容它,可是其实很不好形容,因为一形容就会很俗气。每一个人都想形容,但那个东西其实是很不好形容的。
“飞花”是一个现象,可是他在前面加了“自在”,“自在飞花”,产生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可是如果只有“自在飞花轻”这几个字,恐怕还不够,还不能表达飞花产生的迷离——这种迷离好像是诗人对自己前世的一个回忆,于是“梦”这个字出来了。“轻”转成了“梦”,因为梦是好像可以琢磨,好像又不能琢磨的。这里又会想到我们过去讲过的唐朝诗人白居易写的“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这又是一个典故,其实白居易在“花非花,雾非雾”当中已经在讲这种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