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坟上的风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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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抚着肚子:“四个月了。我在医院门前不知转了多少圈,就是下不了决心。开始时是想以此做筹码,后来是医生说的一句话:可小心着了,是双胞胎!”她按按肚子:“现在她们都干了。”响起轻微的沙沙声,象是枯叶破碎的声音。
她说:“那天他喝酒了,而我一直在威胁他。”停停她慢慢地说:“我已经不恨他了。他现在也可怜。”她仰脸向上呆呆望着:“我看见他蓬头垢面,象误入人家的兔子东躲西藏。”
我问:“你能看见他?隔着这么厚的黄土?”
“土算什么?对我来说就像鱼眼里的水和鸟翅下的风,密度不同而已。土是什么?说到底,土只是岁月脸上的皮。”
照她这么说,那云就是脸上没搽匀的粉了?我说:“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
她轻笑一声:“把猪一圈里关几十年,猪也会做诗了。”
“那你说人是什么?”
“人只是土里爬出的蛆罢了。”
又是一阵风。她厉声说:“站在这边挡着风!看好这灯,灯一灭它就进来了!”
“它是什么?你现在这样还怕什么?”
“我现在这样?是呀这样了。可也只有到这时,才能体会以前没体会过的。你知道什么是怕?你现在还活着,怕只是从背后吹来的一阵阴风,起一身鸡皮疙瘩,或只是一只钮扣大小的蜘蛛,用它的毛爪子撩一下你的心脏而已。在活人体内,怕是微量元素,但在这儿,在这样时,你才会知道什么是怕,但你又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让你更怕,在这儿,怕是实体,它是真实的,它时刻都在往里窥探着,它一直在等着!身体的神经早象蛛丝一样断完了,但意识的神经却总也扯不断,只能用肉一点点地去磨完!”
她双手捂脸抽泣起来,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是断断续续的抽噎着。似乎听过这样的哭声,独走夜路时,这轻轻的哭声,忽而很远,忽而又似在耳边。我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安慰她,却又不敢。
她不哭了。四周更静了。火苗又是一闪,我忙用掌罩住,这一弯腰的功夫,却看见柜旁的黑影里什么东西在动。
我弯腰细看,头探出在光圈之外,慢慢适应了黑暗:那黑暗里是无数皮肉发黑的身体,紧紧地挤在一起!
我惊惶地退回到她身边,指着黑处说不出话来。她说:“他们不会动你。他们快烂完了,只剩最后一点光感,就聚在这灯周围。”
“那他们不会象飞蛾扑火一样挤到我身上来?”
“不会。他们还剩着最后一点怕。即使扑过来又有什么呢?你知道每时每刻,除了电波信号,还有什么正扑过来穿过你的身体?也许你只闻到一丝怪味,也许只想到一个怪念头,也许只是一阵恍惚,忘了刚要说的话,刚要找的东西,对这个世界,你又真正了解多少呢?”
静。我怕这静,可又不敢贸然开口,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啪!什么东西落在我的头顶上。我一惊,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就着光一看,是一片嘴唇。我急忙扔掉,稳稳神举灯向上看去:头顶有一张脸,脸色惨白,眼睛惨白,没有嘴唇遮掩的牙床呲着。这张脸旁边是别的脸,整个窑顶都是脸漂浮着。
我抓住她的胳膊,给她指着上面:“那,那是什么?”
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那有什么!只是烂得剩下头了。”
我仍抓着她的胳膊不放,她一扭身猛地甩开我的手。这一扭身我忽然看见了她的眼睛,或者说没看见她的眼睛,那只是两个洞。
我踉跄退后,却被脚下的什么绊倒了,手里的灯一下子灭了。
一秒,两秒,黑暗中一片安静。
忽地冷风扑了进来!耳畔瞬间响起尖利的惨叫声!一股腐臭扑面而来,浓得象两根锈钢筋猛地直插鼻中。我哭喊着,挣扎着,试图让自己挤进背后的墙中。
第八章第八章
我大喊一声,醒了过来。
我正躺在崖下的沟底,深深荒草救了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冰冰凉。看来是摔昏了,还抓紧时间做了个梦。
这梦做的,别致!我暗夸一句。
我试着深呼吸,平复急剧的心跳。四肢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可心跳却在瞬间停止了。
我躺在崖下的黑暗里,不远处就是月光,黑白分明。
在那月光中,有一个更白的东西站着,离我几米远近。
一股尸臭飘来,是梦中闻到的味道。
或许是在另一场梦中。可我全身直立的汗毛一起摇了摇:不是梦。
我已无路可逃。面前是一片向上的斜坡,被月光洗成灰白色。另三面都是凹进去的崖壁,我躺在最低处,这个位置只适合于做一件事:掩埋。
我慢慢爬起身,如慢动作般,四肢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除了身下压弯的草重又弹起的声音,除了我的心跳在整个沟底回荡的声音。
站起来了。姿势决定信心,如瓶中的酒立着比倒着显得多些,人躺着就如乌龟被翻过盖来,现在我站起来了。来吧。我咽了口唾沫。
那东西一动不动。一股怒火涌上心头:逗我?这半晚上净遇些前所未有的事,我一件都不喜欢!
我拣个土块砸了过去,歇斯底里地喊开了:“来呀!你吓谁呢?来呀!”
那东西抖了一下,转了过来,露出了一张脸。
我认识。全身绷紧的弦一下子都松了,几乎坐到了地上。
他是附近村里的一个傻子,据说是小时候到这狼沟里打野核桃遇到狼,被吓傻了。
那时候这儿狼很多,据老人们说刚建厂时,上夜班都得呼三唤四一起走,还有人说他晚上骑车子捎过狼:忽觉车子一晃,两只爪子搭在了肩上。这时千万不敢回头,狼嘴正在等你转过来的咽喉,只管缩起脖子骑你的,也别问它去哪,到地了它自己就跳下走了。
我家刚调来时住在农村,一天中午房东大娘在家烙锅盔,正忙着呢,三岁的小孙子跑进来说:婆!院里进来个狗!大娘头也不回说:我娃乖,拾个棍棍打狗去。小孙子嗳一声,灶口抽了个棍棍就打去了,这一去就再没回来。村里人找到狼沟,在一丛枣刺上挂着娃的兔儿帽。
现在当然没有狼了,可这傻子还在,已五十多了,都叫他老傻。
蓬头垢面的老傻在哭,无声地哭着,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大嘴能咧到后脑勺上,猛一看象是在笑,细一看眼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还哭?我怒火中烧,冲上去一把揪在他胸口:“你还哭?说!刚才在崖上是不是你吓我的?”
老傻仍在哭,嘴唇一抖一抖的,象一条求吻的鱼。
他根本就没看我。他在看我后面。
第九章第九章
身后传来悉西簌簌的声音。别回头。我告诫自己,那只是错觉。人受过强刺激后容易产生这些幻听幻视的错觉,很正常。
突然老傻大叫一声,扔下披在身上的白色东西,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坡上跑去。
他披着的是一床被子,翻过来显出另一面的大红被面,绣着牡丹,那味道是从被上飘来的。
我也跟着老傻大叫一声,跟着他开始奔跑,配合默契如一个正在拍mtv的二人摇滚组合。
我到底年轻,几步就冲到老傻前面去了,跑过他身边时,老傻竟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
被我一把甩开了。脑际瞬间闪过一丝奇怪:咦?不傻么!如扑面而来的风,如划破手臂的荆棘,只一闪而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速度,刘翔般的速度,呼吸,鲸鱼般的肺活量,嗳,我都没有,快喘不上气了,胸口憋得快炸开了。
身后一声闷哼,老傻摔倒了。随后传来他急促的喊声:“拉我!拉我!”
拉还是不拉?这是个问题。我第一反应是不管他,跑回家钻到床底下,可脑子里一根细小的神经抽筋似的一颤:见死不救?不是我的为人。
其实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对待任何事的出发点只是:只求给自己一个能安心的交代。这是最低限度的好,甚至比不上坦诚的恶,因为它参杂着虚伪,因为它在回忆中总会膨胀,演变为无私的付出和无限的委屈:我当年如何对你,你如今如何对我。
其实我怕的只是剩我一个。在此时此地,老傻虽然傻,可他是人,是人!我刹住脚步转过身来,老傻正趴在斜坡最陡的顶端,嘴里含糊地喊着,两只手向上爬着,可整个人却在向下滑去。
一个黑影正在他的身后,把他向下拖去。一片云遮住了月亮,如隔着一层深茶色玻璃,看不清那个黑影,老傻还在挣扎着,嘶喊着往上爬,我呆呆看着,那黑影朝老傻俯下身去。
啊呀!一声惨呼,随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忽地飞过来,砸在我的胸口,砸得我坐倒在地。我条件反射般抱住了那东西,虽然潜意识里在喊:扔开扔开!那一定是老傻的头!
我低头一看,是老傻的一只脚。断口处似乎在冒着热气,也许是断了的筋在抽,一个指头还挠了挠我的手心。
我扔下那只断脚,翻身跃起没命地跑开,跑!跑!
第十章第十章
跑。造物给了我两条腿并告诉我:你可以去试试奥运会百米记录;给了我双臂并告诉我:你可以去试试怀拥美女;造物在我身后声嘶力竭地喊着: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所以我们不满足于仅仅充当一个生物机咽秩ハ谓邮澄锪矗颐强纪嫔缁嵴飧雠哟蟮男杂蜗妨耍赫鞣胍欣怠r桓銎鞴俚男枰炀鸵桓鲂滦幸担桓龇⒚饕⒁恢中律睿桓龌蛲槐溲苌桓鲂轮掷啵此圃勇胰炊家蜓蚬t煳锼担和姘桑偌k吡耍梦颐且运朗粘。虻ザ直?br》
如果我死了,身体在焚尸炉内扭曲燃烧,而意识会不会就在火葬场的烟筒口趴着,四面张望着说:啊,天真蓝。会不会就站在攒着唾沫数钱的花圈店老板面前,无声地提醒着:小心假钞。会不会就站在你的背后,朝着电脑前聚精会神的你,缓缓地伸出双手。
那么不要回头,不要看身后那张变形的脸。在这将人导入迷失的时刻,千万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我边跑边想,不是因为思考,而是因为本能,恐惧的本能。跑。绊倒了迅速如皮球般弹起,丝毫也觉不到痛。跑,没有方向,那儿平就往那儿跑,因为我早就迷路了。
灯光!转过一段高崖,眼前猛地闪出一点灯光。面前是一条路。路,除了帮我们磨鞋底外,除了让我们放平目光外,路已不只是地上的线地图上的线,而是心里的线,如系着风筝的线。
在虚软的土上跑了半天,猛一踏上硬路面,差点崴了脚。我踉跄着继续向前跑,一边跑一边找到平衡,如一只突然学会直着跑的螃蟹,无比狼狈。唉,如果我是举着奥运火炬在跑,我会跑得象一匹白马,并且微微笑着说:对不起,现在没时间签名。如果我是抱着炸药包在跑,我也会微笑着说:对不起,引信太短,请不要加广告。如果我是抱着鲜花在跑,我也会微笑着说:宝贝,如果我同时带一盒避孕套来,你是会骂我轻薄呢还是会夸我细心?
灯光近了,硬土路汇入一条水泥路,浓郁的松柏间现出一道紧闭的铁门,门边的值班室亮着灯。这是厂里的精镗车间,五十年代建厂时因为国防需要,重要的车间都分散隐蔽在沟谷之间。慌乱中竟跑到另一条沟里来了,我的心一直挤在嗓子眼里,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