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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荒坟上的风筝-第3部分

小说: 荒坟上的风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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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想当郭靖。


喘了一会气,觉得有一点力气了,又睁开眼查看四周,也看不出什么来,只觉一片昏暗,霉味扑鼻。我慢慢地扶墙站起,不错,还能走。


走。朝着那有亮光的深处。什么东西落在我脸上,毛茸茸地开始爬,被我一掌打开了,是蜘蛛。


此地的蜘蛛只爱纺线,很少有毒蜘蛛。我说:别怕。


什么东西横在地上,踩上去喀嚓嚓地破碎了,象是谁的骨头。我想骨头我也有,咱们都是一样的结构一样的材料,有什么呀。我说:“对不起,我没看见。”


我扶着墙站住了。满地都是骨头。


走还是不走?我的脑子大概摔坏了,这个问题竟迷迷糊糊地想了好一会。难道就这样一直站着,站得只剩骸骨?那时的我是什么样子?竟有了一丝好奇。


还不是跟别人的毫无差别,一模一样。我用力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起来。继续走。


那亮光似乎遥不可及。窑洞越来越狭小了,渐渐地只能躬身向前,渐渐地又只能半爬着前进了。手和膝盖被地上的骨片咯得生疼,只好拣了一根长些的腿骨,在地上拨拉着前进。


那不会只是一点磷光吧?我忽然想。


冷静。我喃喃说着:冷静,冷静。脑子已无法联想到这个词的含义,只是机诫地重复着。只是想听这个词发出的声音,活人的声音,可这声音在抖,在这狭小的洞中抖着。可我不能回头,在这儿几乎已无法转身。前面还有一点亮光,后面是沉沉黑暗,充满霉味、潮味,和腐臭味,那是尸臭。后背一凉,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头发,猛地向后扯去,几乎能听见脖子喀地响了一声。


我从嗓子眼里闷哼一声,扭头想挣开那只手,与此同时,右腿条件反射般向后死命蹬去,却蹬了个空,闪得大腿差点脱臼。


那只手不见了。头发被扯掉不少,血从头顶流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脖子也扭了,只能歪着。我靠在墙上,朝后挥着手中的腿骨,已无力大声喊了,小声说着:“喂,来呀。”


一片死寂。


我说:“过来呀,看我象不象霍金。”


一片死寂。


我猛地把骨头朝黑暗里扔了过去,嘶哑地喊着:“来呀!你是个什么鬼东西!来呀!”


一片死寂。我缓缓歪过身子,继续向前爬去。我说:“再见。哥不等你了。”

第六章第六章
那亮光近了,洞也到头了。


面前是一扇小小的木格窗,亮光就是从这里透出来的。我朝里望去,里面是一间大窑洞,这窗是窑顶的气窗。窑里靠墙是一排黑漆的木柜,柜上点着一盏油灯,照亮窑壁上整齐贴着的墙纸:印着金黄的向日葵图案。柜边是一面大炕,炕下摆着一溜鞋,炕上正睡着一排人,盖着的绵被上绣着大红的牡丹。睡姿各式各样,这个趴着,那个侧着,这个把脚搭在别人肚子上,那个用被子蒙着头。那一排脑袋有老有少,有的头发花白,有的乌黑油亮,呼噜声传了过来,头油味飘了过来,汗酸味飘了过来,我双手抓住窗格,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人间!


忽然竟觉鼻子一酸,我急忙抬袖一擦,擦去满脸的血和泪水,暗恨一声:陈逸辰,你还是个男人?今天算把你看了,你怎么不放开了嚎几声?


那木格窗看来实在是时间长了,朽得像个影子,我双手稍一使劲就断了,还冒了一股子黄烟,闪得我一头就栽了下去。


四仰八叉摔在了炕上,惊起了一炕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急急说着,忍着疼痛翻身往起爬,一边抬起头,他们正围着我,他们穿的睡衣有些破烂,一片一片的。


我仔细看看,那是正在脱落的皮肉。


待要跳起,已被几只手按了个结实。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别怕,我们现在基本上还是人。”


另一个声音:“很久都没听过外面的事了,给我们说说!”


另一个声音:“基金涨了没?”


距离产生美,距离也产生恐惧。说也怪,刚才我不敢看他们,不敢看他们骨头上还粘连的血丝、筋膜,不敢看他们腹上破口处露出的肠子,不敢看他们那青色面皮上凹陷的太阳穴,那么这一刻,被他们按在身下的这一刻,我闭上眼睛,心想:该结束了。我不用再怕了。


脑子里的一切都在旋转。那些我一直以为安然其上的根基,那些陪伴我三十年的东西,那些肯定、当然、就是,都在旋转,破碎,都卑鄙地躲开了我的茫然:对不起,此刻与我们无关,是的,我们是曾亲如父子,但现在,你所经历的都与我们无关。不能睁眼。不能睁眼。我喃喃地说着,与其说这样就能使我冷静的话,不如说我只是在反复地想:我应该冷静。


一张脸凑到了我的嘴前,能感觉到那个鼻息:一股让人窒息的腐臭,象是下水道深处沤烂的老鼠。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嘴里有酒味!哈,他胃里还有酒!”这声音不很清楚,似乎是牙或喉咙处露着风。


冷静。我想着,紧闭眼睛。


一滴粘液滴在了我眼皮上,那几只按着我的手都奔向了我的肚子,急切地摸着,颤抖着。


一只手捏着我的腮帮,一只手掰开我的嘴,几乎能感觉到一只眼睛正贪婪地朝我嘴里窥探,几乎能听见那些吊在腹外的肠子发出的咕咕声。冷静,我紧闭眼睛,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只知道重复这两个字。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别乱捏!把胃弄破就都漏了,让我来,我指甲长。”


我暗暗说:“开始。”又说了一遍。已没有手按着我,可四肢却如在恶梦中抬不起来,好象长在别人身上。我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喊:开始!但只有眼睛能动。我睁开眼睛,一个老头正跪在我胸前,尖尖的头顶秃着,只在脑后有头发,肮脏地一缕缕垂下,遮住瘦得筋一样的脖子。


只是一瞬间,如果时间能象物质一样被分解,那么一瞬间也是无数瞬间的集合。


这一瞬间我竟然想:他真象个夜叉。他怎么这么瘦。


这一瞬间我还看见:他张开一只手,正抓向我的肚子,那长而弯曲的黄指甲在油灯下,刀刃般一闪。


我大喊一声,猛地挣起身来,一拳把那老鬼打到炕下,趁他们一愣,我跳下炕,本能地扑到柜前,一把抓起那盏灯举到胸前,象举着宝莲灯。


火苗忽地一闪,带起的风差点把灯吹灭。这一闪就象定身术,把那作势欲扑的一群身影都定住了,几个声音惊叫着:“别!别!”


我心里一阵踏实;我有核武器了。灯光扑闪几下又慢慢亮了起来。那些身影松懈了下来,有几个顺势靠坐在炕沿下。


老头一边捂着脸往起爬,一边沙哑地说:“小心!别让灯灭了。”


我哼了一声,举起灯作势欲吹。


老头举手指指洞顶的那个窗口:“你吹吧。”他的眼珠在灯光下泛着混浊的白光:“它不要你的酒,要你的血。”


我小心把灯举好:“那也比让你们活开了膛好。”


老头擦擦嘴说:“我只是想喝上两口。”他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我死了这么多年,天天都想着喝两口呀!”另几个家伙看看老头,开始慢慢爬回炕上躺好,把那个肮脏的大红棉被盖上。


我说:“鬼也爱喝酒?”


老头苦笑一下:“小子,世上并没有鬼。只有活人和死人。对你来说鬼只是一个模糊的想象,对我来说,死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象一块石头,慢慢地风化剥蚀,直到消失。我以前是个工程师,但这又有什么用?我曾以为死就象开关,瞬间一下,象灯啪的灭了,意识离开了身体,象借了谁几十年的钱还给人家了,那些钱人家怎么用与我无关了。”


我说:“死了一烧不就都消失了?”


“我是人不是物体,烧掉的只是外壳。比如说你锯开我的脑壳,摊开脑浆也不会知道我想什么,比如说你整夜守在我床前,插上各种电极也不会知道我梦什么,那么意识能烧掉吗?”


“胡说!人一死这个自我不就消失了?”


“消失了?想想你自己,是不是真真切切的“我”?你的我和我的我,任何人都一样。这个在世上行走了几十年的我,隔着身体的壳,亲戚朋友们感受到的我?既然他们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那这个我就不是虚无中的幻象,同样,这个我也不会瞬间归于虚无。你只不过比我晚死而已,到时你就会明白,世界上没有什么会瞬间消失,只会转化成别的形式。死只是一扇门,只是器官罢工了,留一个空壳献给殡仪馆,生命不只是为了搭乘生活这一单程列车,不只是阳光下的蝶舞,如果以为生活就是生命的全部,那就太小看造物的创意了。对那地下的蛹,对那黑暗中的神秘,你又了解多少?”


我有些糊涂了,喊道:“我不了解,我只觉得你死了就不是人了!”


“那是你觉得。你酒一喝就觉得舒服了,可我们都没觉得舒服。同样你也没觉得我不舒服。”


他接着说:“为什么不是人了?从身体这个封闭的模具里出来,就只能是型腔的模样。生和死就象时间连续不会间断,只能等着融入另一个肌体,比如说一条乖巧的狗,或者是一个普通的人,象刷墙一样,新漆完全盖住了旧漆,他只是偶尓会奇怪自己有一些奇怪的梦和莫名的感触。但是现在,我只能独享我的死!慢慢看自己由人变成非人,慢慢地忍着绝望,忍着不去回忆,又忍着不去遗忘!啊!”老头大叫了一声:“让我再活一秒吧!让我再喝一口。”他仰起头,手指痉挛地抓自己的脸,挖出几道深痕。没有血,只有指甲划过脸骨的吱吱声。


他猛地扭脸看着我,褪色变白的眼珠闪出一丝凶光:“别怪我。你可是自己送上门的。”


我向后退去:“你要干什么?听你 说话可是个有知识的人呀!”


他四肢着地,牙齿微张,阴森地笑着,一点点朝我爬近了:“知识?知识只是告诉我,生肉不好吃,怎样做熟了味道才好。”


窑洞并不大,几步就退到了墙边。我举灯朝他比划着:“退回去!要不然我就把灯吹灭了!”


他只是咧嘴一笑,萎缩的牙床更显得那几颗黄牙特别的长。他说:“对不起孩子。”然后举起手来。

第七章第七章
霍地从灯光外的黑暗中冲出一个人,抡起一件什么东西,象是一条腿,砸在了他头上,他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我举灯照照这位侠客,灯光已变得十分暗淡,不凑近什么也看不清楚,竟是一个女人。


她扔下手里的人腿,拍拍手说:“别谢我,不是为你。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老鼠屎。”


我想凑近看看她。女人!我看错了吧?


她把脸扭过去:“别看我。虫正在吃我的脸。”


一股阴风吹来,火苗一阵扑闪,她一步抢近用双手罩住灯。我低下头不去看她的脸。


她说:“倒是个细心人,知道体贴别人。跟他一样。”


我问:“他是谁?”


“我以前的情人。唉,我算看了,越是细心人,就越是狠。”


“为什么?”


“他杀了我,是掐死的。”


“为什么?”


她低下头:“他有家有室,有孩子有地位。我一直在逼他。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怀孕了。”


她伸手抚着肚子:“四个月了。我在医院门前不知转了多少圈,就是下不了决心。开始时是想以此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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