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坟上的风筝-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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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生产线重新整合,主要设备都被迁出,这个车间几年前就已停产,但一直留人值班。我差一点没刹住撞到门上,手一扶那铁门咣当一声。“谁呀?”值班室里有人在问。
第十一章第十一章
我转过身来,靠在门上喘气,身后是月光下一条空荡荡的路。大门旁的小铁门开了,一个脑袋探了出来看着我,随之是一声惊呼:“是你!这深更半夜的,你怎么啦?”
我没吭声,只是闭着眼一心一意地喘气。那人走近看着我,象看一种珍稀动物,猛地一拍脑袋,拍得那半秃的脑袋咚的一声:“你小子又喝多了?让媳妇打惊了吧?别怕别怕,可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此人姓郑,都叫他“正经”,因为他一直有些死心眼,即使在他这一辈里,象他这么刻板的人都少见了。他当门卫可没少为难我,记得刚进厂时有一回,我从废料堆里拣了根铝管,准备拿回家晾衣服用,搁别人值班眼一闭也就是了,偏他不,铝管没收不说,还让我选择,要么他向保卫处汇报去,要么我给他写份检查,保证以后再不拿公家一针一线。可吓死我了,我想这份检查会塞进档案,会送到单位上,会别在我后背上,我拿着笔,年轻的心在颤抖。我写道:因为一时糊涂,拿了厂里一根铝丝。这句话据说刺激了他好几年:铝丝?有这么壮的铝丝吗?唉,现在这年轻人。还有一回,我拎个啤酒瓶到厂里灌了点稀盐酸,准备回家刷厕所,大家都这么干,连他的上司,保卫处处长家的厕所也是这么刷的,可偏偏又是他,偏偏他又不:“小伙子,提的什么呀?”“啤酒。”据说又刺激了他好几年:啤酒?有这味的啤酒吗?唉,现在这年轻人。
我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鸟,可你也别太认真了,老郑师傅。幸好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无数蒙着脸的人欢呼着:都是自己人啦!
谁知道是喜是悲。
此刻看着瘦小的他,听着他的声音,只觉无比亲切。他伸手扶我:“进来。”又一皱眉头:“你身上这什么味?臭得蛰眼睛。”我只觉两条腿又酸又疼,几乎不会走路了。老郑扶着我,他表情严肃了起来:“怎么啦?”
我说:“进去再说。”
刚跨进门,我又猛地回头看看,他也跟着我回头看:什么也没有,铁门上的尖刺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树在大大小小的阴影中摇着。
他看看我,转身走出门去,我急忙喊:“快回来!把门关好!”
门外静悄悄的,只有他嚓嚓的脚步声。四处查看一番,他摇着头回来了:“关门还用你说?我是干什么的?”哐啷一声小门锁上了,我也随之长出了一口气。
值班室里只有一桌两椅,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咝咝声。我一屁股坐了下来,一口气喝完他递来的一杯水,抬起头来,老郑正严肃地看着我,一指我胸前:“说,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看,衣服上是一大片血迹。我一时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看看双手,手里的纸杯上,是鲜红的指痕。“这不是我的血。”我低声说着。
“当然不是你的血。流这么多血早就跑不动了。”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走到桌子另一头,那边摆着电话。他扔给我一根烟,我贪婪地深吸一口,象粗砂纸擦过肿痛的喉咙,立刻就咳嗽了起来。
他静静等我咳完,手指夹着烟却不点着,只是举在嘴边,眯眼看着我。
第十二章第十二章
他仍一脸平静,只是眼中透着警觉。我看着自己的双手,用指头粘粘,没错,是血。这不是恶梦。外面的铁门突然响了一声,我和他一起扭头:窗外静悄悄的。“是风。”他说。
我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别怕,说吧,你都干什么了。”
四周只有日光灯的咝咝声,一切都显得古怪而不真实。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却是真真切切火辣辣的疼,我抬手摸摸脖子:“郑叔,你看我脖子上缠着什么?”
他弯腰看看没说话。可我摸到了一圈绳子。背靠着椅背,却似乎是背靠着一扇门,门里关着什么东西,正在不出声地从心里往外挤,想从嘴里挣出来,不能让它出来,在它出来的一瞬间,我又会狂叫一声奔出去,只知道跑,跑。我紧紧靠在椅背上,顶着心底那扇门,没事,我是在灯光明亮的值班室里,面前是老郑,桌上摆着电话,门后挂着他洗的有些发白的蓝大衣。
我说:“郑叔。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我是笑着说的。是的,我突然想大笑一阵,我等着老郑也和我一起大笑,然后点着我脑门训斥我:世上有什么鬼!人都是自己吓自己,这一切都是我酒喝多了的幻觉,这血是因为我被枣刺划的遍体鳞伤,老傻正在自己家里撅着屁股猛睡呢。老傻!我猛一激灵,站起来说:“郑叔,快打电话叫人!老傻还在塬上,我身上就是他的血!”
老郑只是看着我,一会儿才说:“老傻死了。”
“什么?”
“昨天埋的。昨天我值班,看见村里人举着花圈从这门口上的塬。”
我蒙了,抖着衣服问他:“那,那这是谁的血?”
“我还问你呢。”
我颓然坐下,呆望着他。
他忽然换了种语气:“也可能是我弄错了,我给保卫处打个电话,让他们来看看行不?”
我一摆手:“打吧。你不用怀疑我,我就坐这儿等着。”
他拿起电话按了号码,喂了几声,又咦了一声,又重拨一遍,喂了几声后放下电话,看着我说:“怪了。”
“怎么啦?”
“通了却没人说话。”
他又打了一遍然后对我说:“这话筒出毛病了吧,老电话了。走,里面办公室还有电话。”
我起身随他出门,这个半地下的车间建在一个狭长的谷底,因已停产多年,路两边的荒草已有半人高,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映出厂房巨大的轮廓,许多没有玻璃的窗户黑洞洞的,象大睁着的巨眼。一阵风刮来,高处的一扇窗猛地打开碰到墙上,一块玻璃碎了,稀里哗啦落下来,细碎的回声一直传到远处。老郑抬头看看,一边走一边嘟囔:“好好的车间就这么扔下不要了,唉,这帮败家子。”
刚出值班室时,我就开始讲我遇上的事,倒没指望他听了会一边哭一边说:孩子,你受苦了!我只要他能有个端正的态度,信不信由他,说不说在我,其实不是说或不说,而是大声说还是小声说,我不知道该怎样说这些。可他好像就没听,拿着个破手电东照西照,一会看东边的崖坡塌了没,一会数西边的墙上砖够不,把个秃脑袋转的像个陀螺。这让我很生气,又很委屈,好像我真是喝多了来胡说的,好像我真是杀了人受刺激了。我不说了,跟在他身后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猛地尖叫一声,举起沾满血的手,他会不会还这么四平八稳的?
突然他站住了,一抬手示意我安静。难道是我脑子里的尖叫声传了出来?
他按灭手电站在路中间听着,只有风吹乱荒草的声音。
他突然举起手电:光束中一个黑影忽地闪过。
第十三章第十三章
老郑大吼一声:“谁?站住!”拔脚追了过去。
我没来得及拉住他,呆了呆,也跟着跑了过去。绕过一间工棚,就不见他人影了。
工棚后是一片空地,一侧是一排砂轮房,一侧是一个空的冷却水池,我站在中间侧耳听着,月光照着我,稠得象鸡蛋清。我忽然意识到:我正站在亮处,把自己暴露给那暗中的眼睛。我跑进砂轮房,悄悄蹲在砂轮机后。如果我会缩骨功,就会缩进砂轮机旁接地的铁线管里。
蹲了一会我想,不行,还得去找老郑。
刚站起身,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急忙又蹲下往外看去,月光下的冷却水池,在那水泥边沿上伸出了一只手。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扒在池沿上,然后一个身影从池子里爬了上来,随之滚趴到沿下的阴影里,四下听了一会,那人站了起来:一个瘦小的男孩,十五六岁样子。他轻轻拍了拍衣服准备离开。
偷料的小子!我顿时胆子大了起来,悄悄跟在他后面。附近农村经常有辍学的小子到厂里偷铁偷铜,卖给收破烂的换烟抽。那小子刚绕过工棚,一束手电光迎面照来,他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一眨眼间,抬起的手臂就被擒住扭到身后。
老郑挺得意:“挺会躲呀,我说咋就一眨眼不见了。”
我抓住另一只胳膊,和老郑一起把他带到大厂房里。进门一侧是几间办公室,老郑合上门边的电闸,厂房里亮了起来。
厂房里空荡荡的,主要的大设备都已拆走,到处是满是油污的安装地坑,只有一盏五百瓦的灯泡亮着,昏黄的灯光映着墙上还留着的大幅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四处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这种铁锈味从我刚进厂时,就开始腐蚀我年轻的鼻子,在一次恶梦里,这种味道竟变成了一头没有脸的熊,追在我身后。
老郑把那小子推进办公室,那其实只是用三合板隔开的没有顶的小隔断,可老郑依然很威严地在油漆剥落的桌子后坐下,指使那小子站在桌前,我站在他旁边。老郑一拍桌子:“说!从那钻进来的!”他一定以为自己是个刑警了。
那小子低头抽泣着:“叔!我可是第一次!我家里穷,只想拣点废铁卖钱交学费,我也想上学呀!”
老郑笑了:“小子,我怎么记得上回说是要给你爸治病来着?”
那小子抬头看看老郑,头就低下了:“那,那都一年前的事了,我忘了说的啥了。”
老郑又一拍桌子:“从那进来的?”
“从门房后的排水沟里。叔!我再也不敢了叔!”
老郑一摆手:“小声点,震得叔耳朵疼。说说,叔上次是怎么说的?”
那小子支吾半天说:“再犯就送保卫处了。”
我说:“郑叔算了吧,小孩子别吓着了。”
老郑一摇头:“小?早混成社会油子了!他叫小遛,从小就偷鸡摸狗,将来不得杀人放火?”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喂!保卫处吗?我是老郑。喂!喂!你是谁?说话呀!”他的脸色变了,站了起来,他看看我又看看电话,又打了几个,逐一听听后放下听筒。
我问:“没人接?”
他摇摇头,用手使劲搓了搓脸说:“往那打,里面都是一个人在哭。”
“是老傻。”我说着去掏手机,没有。又猛地想起,在这沟里很少有人用手机,因为没信号。
他哼了一声,又举起电话看看接口捏捏电线,按了几个号码,喂了几声就放下,突然就笑了,问小遛:“说!你们几个人?”
“就我一个,真的就我一个!”
“小兔崽子,想耍我老郑呀?”他拿起手电走到门边对我说:“看好他,我去看看门房的电话。”出门走了。
第十四章第十四章
小遛看着我:“哥!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突然就住口了,惊惶地看着我身上的血,缩到椅子上咽唾沫。
我说:“别怕。你是附近村里的吗?”
“嗯。”
“那你知道老傻吗?”
“和我一个村的。”
“老傻昨天死了?”
“死了。”
“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