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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一个人的工厂-第16部分

小说: 一个人的工厂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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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湘水从来就没有觉得这里脏,他的房间与外面差不多。
  可以不夸张地说,在湘乡搞文学的青年人中,基本上全部到过贺湘水的这间房子。我去的次数比较多,在他的房间里,听他大声地诵读自己的诗歌,听他激扬地表达着对文学的热爱。
  他大我很多,贺湘水已经三十多岁,他的婚姻已经成了大问题,我们这帮大小兄弟们帮他想办法,终究没有成功。女孩子对他的看法是:人好,不会生活,不懂生活,身上脏有气味,太神经质,自我意识太浓。
  有人说是文学害了他。他自己才不信这些。在短短的三年里,我们给他饯行了六七次,他认为是湘乡这地方禁锢了他的发展,他的世界在外面。他去了广州、北京等地,后来去了长沙,在几个报社呆了一段时间。
  他在外面完全放弃了他工程师的职业,他依靠体育评论来生活。他是个体育迷,我看过他发表在《足球》、《体坛周报》等国家级大报刊上的体育评论,真还很好读,诗歌的味道基本上找不到了,但比其他人写的评论多了些性灵。
  最后一次看到贺湘水是在几个老朋友的聚会上,他来了。还是老样子,头发总那么稀疏凌乱地堆在上面,身上的衣服可能还是一个月洗一次。他一进门,就大谈他不写诗了,现在怎么怎么混得好,他所有的话里都是自己,他偶尔会问起在坐某一位现在在干什么的时候,对于对方的回答,他一般不会太认真听。你说不了几句,话还没有完,他又插话来说自己。
  那天他走得最早,所有的人都认同,贺湘水现在不写诗,以后永远不写诗,但他永远是个诗人。而对于我与他,可以用类似的话说,无论他与我现在怎么样,他一直是我大哥级的人物。他给过我文学的热情和生活的激情。让我一次次从飘扬的石灰中看到了生活的快乐。没有怨恨和不平。

《一个人的工厂》第七节(6)
14
  这个词语突兀而来,没有预谋;是有备而来,没有另一个词语可以准确地替代。
  场景一
  在她的面前,我全副武装的工作服装扮多少让我有点尴尬,刚把小推车的泥石推倒在不远的一个废料坑里,我一转身,她就站在操纵室的下面,她刚到。
  她是工厂技校的实习生,她们学习三年,每年都有三个月的时间到工厂里实习。她与我同一个分厂,但是在另一台电炉的操纵室实习,与我同一个横班。也就是说,不同的岗位和单位,但上下班的时间是一样的。
  她穿着新蓝色工作服,白色的衬衣领,勾勒出她纯情的模样。
  她经常过来陪我上班,一起与我做点小事情。
  场景二
  我们工厂的每一个单位都分甲、乙、丙、丁四个班。每天三个班各工作八小时,另一个班休息, 两天一换。我与她同在丁班,所以,虽不在一个单位,而工作的时间是完全一样,可以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那天我是上中班,即从下午四点上班到晚上十二点下班,我与她十一点不到就下了班,反正事情都做完了。我与她都骑了自行车,但都没有上车的意思。我们都住在工厂的东边,我们心照不宣地往工厂的西大门走。
  我们推着车,出了西大门,上了319国道。
  一辆辆汽车亮着白晃晃的车灯开过来,我们陷身于光芒中,什么也看不见,几秒钟后,汽车的速度带走了光芒,路灯的清凉又回到我们的视线里,看得见工厂的围墙和马路右边的农田。
  光太多了。
  “我们可走小路吧!”
  小路是零乱的,给人时断时续的错觉,但还是有着让我们并排推车的宽度。
  我们围着工厂的围墙走了大半圈,由西往南几里,又往东几里。到家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我不知道在那种年龄,我们都说了些什么。唯一肯定的是,当时我们心中充满了惊喜和激情,但表现出来的,并不是狂燥而是平静地释放着激情,未来是谈了的。
  夜、菜园子、菜市场、小卖部、汽车配件厂,一个个似乎极端熟悉的场地,在凌晨的微微光亮中,有种陌生的异样感。它们与人一样,在静的夜的氛围中,露出了另一种模样。我们有点象闯进了它们的睡眠中,我们成了它们的一个梦。我们在它们的梦和卧室里走了约五个小时。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在人们的喧哗中醒来,恢复它们的名字:夜、菜园子、菜市场、小卖部、汽车配件厂。
  场景三
  我们班在人丁旺盛时期,包括实习生有十一二个,更多的时候就我们六个固定工。
  我们一般在下班前一个小时就把事情全部做完,留一个人把这个班的生产情况告诉下一个班,我们把这工作称为交班。我回去反正是一个人,回家也是看书或者睡觉。加之我又是班长,年纪算最小,所以大部分时间就是我留下来交班。
  我与她认识后,我就更喜欢交班了,她可以过来陪我,两个人坐在休息室里,感觉很温暖。休息室里的三条椅子都有近十米长,足以让她完全躺下来,我靠坐着,膝盖给她做枕头。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没有说一句话,这与以前的嘻嘻哈哈有种莫名的不同。我看着她,我们的嘴唇在靠近,唇无语的交流成为一种澎湃的言语。
  门开了,我的第二个工人师傅已经走进了房间。我们两个人象断电一样突然跳开,他呆了几秒钟后,转身走了出去。我们两个人又呆坐了几分钟。

《一个人的工厂》第七节(7)
场景四:
  工厂又有新通知:凡不住在工厂里的,一律取消其住房权。
  在文件颁发的一个星期内我又回到了工厂宿舍,等文件过去一两个月,我再准备搬到一条河边去住。我住在二分厂的宿舍里,房间号是:222。三个人住。
  是下午,其余两个人是上下午班。敲门,她走进来,把门关上。她在发抖,我还来不及问。她象位圣女,她站在两张床的中间,解开上衣,一件件解开。裸露着她十八岁的身体。我与她同年。我们交往八个月了,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身体。那时刚从农村出来的我是懵懂的。我一动没动,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她的表情略带些坚毅。她是喜欢我的,即使是她走出我的房间以后,我还这样认为。我感觉到了。让我看她的身体,是让我记住她的身体,这只是其中的一个连她自己也不确定的理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有一个理由我们同时明白:她让我看她青春的身体,她在献身。在她进我房间以前,她应该有过很多次的演练。所以才一进房间,她就开始实施。
  一切在没有声音的圣洁中进行。
  年少于她的我,还是站着,只是多了一种激动与紧张。
  “我们必须分手。”
  “分手,为什么?”我还没有从美好的身体中回神。
  “对不起。”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明白。
  直到现在我都不是很明白理由。也许只有两个理由可以成立一点点,一个是我家在农村,条件不如她们家,她家父母反对;其次就是我个子不高,我还是个工人。
  15
  停下手中的任何事情。
  我彻底地告别了那段生活?
  他的离开,他的追悼会在明晚举行的事实,使我知道了,人是生活在某个时间里的。
  去了的人,他与我共同走过了一段工厂的时间。我们在灰尘中工作,我们在游戏中笑纳自己的青春。
  他在试图进入中年的门槛时,他的妹妹告诉我,他已经是去了的人。
  他带走了那段往事。很久以前的昨天的那些树和路,慢慢地滑向我更难以涉足的黑色中。
  痛与祝福同在,我与他同在。
  祝福与痛同在,他与我同在。
  同在。他走的那天是2002年2月21日。
  很久不见的日子,我知道他是真诚地想着我的。
  陈翊爱,一个我不敢轻易去碰的名字。他的身上承载了我太多言说不名的情感。
  陈翊爱以前在我们班上实习,开始的时候,所有的人看他就像看一个稀奇物一样,包括我。他矮得就是一个侏儒,不会超过一米二的身高,头和身子其实是正常的,只是脚太短,就显得身体过分地大。他与同学一起走进我们休息室,他走在中间,其他同学都是女孩子,就他一个男孩子。来我们工厂实习的技校生都是女孩子,男的一般到各大电炉实习去了,高温和体力活只有男孩子才可以做。女孩子一般到控制室和我们石灰窑。陈翊爱是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到我们石灰窑来实习的男同学。他一到我们班上,我们谁都不相信他可以做事情。
  但他的同学熙熙攘攘地说他很行的,几个小女孩还在附和着说他什么事情都可以干的。师傅们听出了她们话里的话。
  后来我知道了他真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可以做的,除了一些过强的体力活,也没有人要他去做。他在石灰窑的工作一般是在配料室里按开关,只要按焦碳、石灰石和小车的蓝色开关就可以。
  他还从配料室楼上走下来推垃圾小车,他一般在只有小半车垃圾的情况下就赶紧下来,把车子里的垃圾推倒到五米处的垃圾坑里。而我们一般要等到垃圾车里的东西已经溢出来了,才大吼一声把车子往后拉几厘米再借着惯性用半口气把车子往前推。小车轮子一碰到料坑的边缘,小车厢就会往前面倾,车子就会翻到料坑里,刚开始倒料的人这时候是最着急的,怕车子完全翻到料坑里去。就会在慌张中想抓住车子。其实这些是没有必要的,料坑边缘的高度正好只让车子的车厢往前面倾斜,而轮子和车身会留在外面。这个时候,只要推小车的人在车子被阻、车厢往前倾、扶手往上翘的那一连续的瞬间,能够用手稍微带点力在每一个环节上就可以。具体怎么带点力、带多少力就没人可以说清楚了,要在工作中去感觉。

《一个人的工厂》第七节(8)
我们不要陈翊爱倒垃圾车,因为当车子倒立时,长长的铁杆双扶手是竖向天空的,他的个子完全没有办法抓到扶手的,在这些连贯的动作中他没有办法用上力气,就只有彻底地丢开小车,随它去。开始有几次,他把整个小车都丢进了垃圾坑,害得我们跳进去,下面的人推,上面的人拉,才把小车给弄上来。好在我们这个垃圾坑里的垃圾是一些不能烧成石灰的土和混在焦碳里的杂质,没有其他脏东西。
  他坚持要倒,他在摸索丢开小车那一刹那哪里用力的感觉。最终他可以倒了。石灰窑就有很多这种事情需要感悟,具体说不清楚要怎么样,就像我带陈翊爱和另一个实习生到震动机旁去拣石灰石。震动机不断地连续震动,石灰从上面你贴着我我叠着你流过去。这时候,我们老一点的师傅就可以从这些流动的石灰中抓出其中一块来,这一块石灰基本上就是没有煅烧彻底的,我们就把它丢出来。
  所有的石灰看上去都一样,怎么挑?怎么知道他们里面还有一点没有烧透?
  这就需要感觉。陈翊爱拣石灰的感觉出来得比较早。他在我们那里实习了三个月,之后不久,他毕业了,准备分配到我们石灰窑来。当时,从分厂、工段到我们石灰窑,甚至是具体的组,都在讨论这个问题,接不接收他。因为涉及到具体的问题。就像我们班,规定是六个人,他来了,就算一个名额,而他还是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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