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战场归来(第三版)-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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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新华社人事局局长,硬逼着这位柬埔寨战火中的老记者告诉我:“一旦采访与纪律冲突,何为第一?”直逼得他翻了半天大眼珠:“你自己知道何为第一。”我得到了我最想得到的一句话。
我脑海中浮现的全是1982年马岛战争伍德沃德向战时内阁要求“委托指挥法”的形象。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反复阐述:“战争是武装集团间无限制地使用暴力。”麦克阿瑟在西点当校长时把这句话发挥成:“战争只有胜利。打到对手完全放下武器为止。”
即使在当时,我也深知,执中国新闻牛耳的新华社的庞大机构和光荣传统不能适应新技术革命下的战争。1990年8月,我的大多数同事并不认为一场大战迫在眉睫。而到1998年初海湾局势再度紧张时,许多人却认为一场大战已经降临,以至于在新华社摄影部为晓果赴海湾的壮行宴上,对我“打不起来”的狂言嗤之以鼻。
当时对我一再坚持此次危机仅是危机(crisis),不是战争(war),甚至不是战斗(battle)的推断表示信服的,只有北京人民广播电台和北京电视台来采访我的小姑娘。战争是门科学,不是摸个脑袋就能算数的起哄架秧子。直到两个月后,同在上海菜馆为晓果干杯送行的新华社高级记者、政府津贴享有者官天一才不无钦佩地说:“鸭子说过打不起来!”但精力、经费已付诸东流,逗得全国的纳税人也跟着花钱买心跳,劳民伤财。幸亏中央英明,没被弄晕了跟着跑。说来令人心寒,1990年我声称海湾将有一场战争(war)时,除新华社社长穆青、郭超人等高层对我的痴人说梦表示支持外,各种官僚体制对我无法理解,我最后得到批准的参战申请,是通过《中国青年报》一位记者转呈新华社副社长郭超人,才获批准的。由于我的理论在1990年8月的确可疑,以至最终只同意我单枪匹马一人飞往海湾,当时我只领到300美元的经费。以后若不是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郑达庸给我10000美金,我屁也干不成。和平环境中的人总以爱好和平自诩,可托洛茨基曾言:“也许,你对战争毫无兴趣,但是,战争对你却兴趣甚浓。”列宁称托洛茨基是唯一一位能在三个月内建立一支红军的人,我把自己看成新华社的托洛茨基。
几年中,摄影部新闻中心在总编室指挥下,打了数不清的漂亮仗,只是由于该中心未列入新华社干部序列不得不鸡鸣狗盗。副社长郭超人给我装备了无线电话,我是全中国最早使用BP机、大哥大的新闻记者,北京地区的重大突发事件基本上全抓在我的手中。北京市公安局前常务副局长刘镇山在六国饭店火场说:“一见唐老鸭,非有大麻烦不可。”我估计和我共同奋斗的几位老总,会放开手让我往前打,“打到对手完全放下武器为止”。
2。 上下同欲(4)
说到此,容我先介绍一下快速反应理论。那是1987年,摄影部主任号召“一人一文”,我写《对我们现有摄影装备的看法》得了奖;1988年我又写了一篇《建立新华社新闻闪击队》,不料再次得奖,并得到社长、副社长们多次召见。郭超人下令我可以在任何必要时候使用奔驰汽车,“司机可以到你家里去接你”。其实,“闪击思想”全部来源于一帮职业军人,我只不过将其移植到新闻采访上。
20世纪初,杜黑的“空中制胜论”和马汉的“海权论”随着飞机等运载工具的发明而诞生。拿破仑的“巨炮理论”、马木留克的“骑兵突进”已成历史。英国剑桥的利德…哈特上尉、法国圣西尔军校的戴高乐、美国西点军校的巴顿和当时正在哈佛留学的山本五十六,都在研究一种全新的军事学说。这集中体现在戴高乐20世纪20年代写的《职业军人》一书中,即少数素质优秀的军人,掌握广博的文化技术知识,拥有丰富实战经验、健康心理和装备,快速反应,可以起到千军万马起不到的作用。
德国装甲兵总监、“闪击战”创始人古德里安将取胜法则归纳为“通讯+机动性+火力”。他组建的装甲军在吞并奥地利、捷克,占领波兰、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法国,进攻苏联诸战役中将突破理论完善地运用于进攻之中。古德里安在他的名著《闪击英雄》一书中,坚决反对把坦克与步兵混编。他认为只有单纯的坦克冲锋才能将“通讯、机动性、火力”充分发挥。坦克的任务是在敌人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迅速入敌人后方。至于处理溃乱之敌、对阵地实行占领则是后续步兵的事。他毕生追求的只有速度,以“冒险的飞毛腿海因茨”著名。
抛开山本五十六等海空军不谈,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以少胜多、出奇制胜的快速反应战例不胜枚举。诺曼底马修·李奇微的82空降师、巴斯托尼泰勒的101空中突击师和巴顿集团军艾布拉姆斯装甲搜索营都是快速反应、“闪击”理论的产物。越南战争期间,美军首创以UH…1“休伊”武装直升机为机动手段的“骑兵师”;第二次中东战争,以色列的沙龙组建了“202”特种部队,这些全是“闪击”理论的绝好实践。
摄影部新闻中心成立三年来已积累了国内的突发事件快速反应经验,大火、撞车、地震、劫机等突发事件我都能第一个赶到现场。1988年9月8日,《中国青年报》以《红色在行动》为题用一大版介绍了我和我的闪击行动。海湾危机发生后,根据北大国际政治系四年、中国政法大学国际政治教研室四年前后八年的国际问题训练,我坚信战争非打不可。在我建议下,摄影部决定推迟已有四年中东采访经验的张郇回国,并向中东增派摄影记者,我有幸成为进入“风眼”巴格达的头号人选。在我“海湾必定有一场大战”的蛊惑下,摄影部认为“海湾战争非打不可,为此应在开罗、巴格达和利雅得三个方向各有一枚棋子”。为了将这三枚棋子连成一张网,摄影部趁机从技术局接管了图片传真室,我的徒儿传真员袁满成了提纲挈领式的人物。
三年来的携手奋战,同志情感是打赢这一仗的基础。我想起《孙武·谋攻》中的一句话:“上下同欲者胜。”
当时还有一件颇令我得意的事,就是秋季英国前首相爱德华·希思到巴格达调停,萨达姆·侯赛因竟很给他面子,答应释放曼苏尔饭店的人质。新华社摄影部又吹起了一阵和平之风,新闻中心图片编辑刘东山与我打赌,说:“唐老鸭,除非你能与希思合张影,否则我就不信海湾能打起来。”我当即以一顿大餐为赌注慨然允诺。半个月后,我怀揣1987年在人民大会堂为希思拍的一张照片,通过《新观察》摄影部主任李晓斌进了钓鱼台,与希思双双合影。当然,战争也终于打了起来。现在,刘东山东山再起平步青云,不过欠我的大餐至今也没兑现。
大约我的“闪击”由理论到实践与传统新闻采集方式格格不入,乃至战后中东总分社竟拒绝我去工作,理由冠冕堂皇又烟蒸霞蔚:小庙养不了大神。偏偏摄影部老板坚决不退让,结果僵持了半年我才到中东报到。两年后,组建有20多人参加的“国际热点快速反应报道组”,我被摒于20人之外。这次勇于替我请命的是摄影部林老板,不久他被调往亚太总分社任副总编。其继任者王景堂又替我说话,王自我进摄影部传真组伊始,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他为人木讷公正,北外毕业澳大利亚留学,不谙官场之道。一年后被调至《人民画报》社任总编兼社长。我始终没能参加1987年新华社老社长让我尝试“闪击”的闪击队。而这支庞大的闪击队闪了几次也没击中要害;远不如CCTV们在类似行动中的动静大。这是因为世界变化太快。我将自食恶果归于德国闪击战创始人、坦克总监卡尔·海因茨·冯·古德里安的痛苦人生经验:“过早地开花,到结实的时候就是苦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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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飞往巴格达(1)
我在不断的梦想中生活。
——苏沃洛夫
出发的前两天,我终于有空穿着亚运会发的大红运动衣风风火火跑到北大25楼博士生宿舍,向我的女孩描绘我的军事思想。她低眉顺眼听我白唬了半天,才说:“你怎么总在做梦?”的确,我一直如俄国元帅苏沃洛夫所云:“我在不断的梦想中生活。”
12月20日,1990年。北京,国际机场。
没有比此时飞往巴格达更迷人的了。
我真不懂妈妈干吗抱着我大哭。也许战争中女人比男人失去的更多,我们仅失去生命和肢体,女人则失去灵魂和心。对于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我有充分的精神准备。我深知,除非你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否则就别去冒险。海明威《永别了,武器》中有这样一段话:“我们都准备献出我们的生命,但只有少数人中选。对这些少数被选中献出生命的人,也无须给予殊荣,因为他们是幸运儿。为祖国献身的人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人,也是最幸福的人。”我心中的不怕死有两重含义:一是明知有危险而不怕;二是不受金钱、权力等物欲驱使。我的冒险就属于这一种,心自由,嘴也自由,行动起来才有活力。临行前,我把我的财产—从《简式武器年鉴》到各种军装,分送四位同事的儿子们。与去可可西里探险时一样,摄影部副主任林川和梁师傅拉着哥儿们一直送到机场,外事局小金用力捏了捏我的右手:“鸭子,一定回来,三个月后我在这儿等你。”
由于国际封锁,目前进入巴格达的唯一通道只有约旦,我得先乘中国民航飞到伊斯坦布尔,至于以后的路,只有天知道。8点10分起飞,中国民航CA…943航班蔡机长双手紧抓我的双肩:“小伙子,有什么要求直说,趁还在祖国的飞机上。”他见我一人带了这么多行李,特地给民航伊斯坦布尔孔站长写信:“老同学,设法帮助这位记者,他要去巴格达……”乌鲁木齐边防武警免收我的出境费,并送我一张入境费交讫的凭单:“希望你还从我这儿入境,入境费我先替你交了。”
19点20分途经沙迦,降落前可以看见霍尔木兹海峡外点点油轮游弋于印度洋上。
临近烟波浩淼、战云浮动的波斯湾,一股慷慨别燕蓟的孤独感油然而生。海水中总是浮现我老妈随风飘舞的花白头发,出发前一天晚上,她一直背对着我拼命地洗我换下的一大堆脏衣服。
连续飞行了17个小时后,我在伊斯坦布尔着陆。雨夜朦胧,分社的一位同志早已等候在机场,民航伊斯坦布尔办事处帮我寄存了放大机、传真机和装有钢盔、防弹背心的两只大箱子。
土耳其,这个地跨欧亚的文明古国,悠久的历史可溯源到公元前700年,曾历经东罗马、拜占庭及奥斯曼等盛极一时的帝国,随着军事采邑制的衰落而沦为英、法、德、俄、奥诸国的纷争之地。
这次我匆匆逗留并在那儿转机的城市—伊斯坦布尔,就曾为东罗马帝国和奥斯曼帝国的首都。这座原名君士坦丁堡的古城,其城市布局与我国的长江重镇武汉有点相似,分隔欧亚两大洲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和金角湾将其分为三个部分,呈鼎足之势。博斯普鲁斯海峡北通黑海,南达爱琴海和地中海,地势相当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根据1923年和1936年的洛桑和蒙特勒支条约,博斯普鲁斯海峡归土耳其管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