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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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很静,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林子深处不住气地鸣叫。山总是那样的高,溪水七扭八拐地沿着山壁流泻下来,却埋不住石头,在那里翻着雪白的浪花。
张小华一路叽叽喳喳的,就像那溪流不停地叮叮咚咚的脆响,把他郁闷的心里敲击得变温暖了许多。她看了他一眼,又说:“你知道伍子胥过韶关的故事吗?我听我妈说的,伍子胥只一晚就把一头黑发急白了。宇轩哥,你可不能这样,年纪轻轻的就一头白发,那可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了。”
听她这么一说,他也忍不住笑了,说:“真要白了头,我就去演白毛女。”
她“噗嗤”一笑道:“什么白毛女,演白毛男吧!”
两人就笑得更响,步子也加快了许多。
进到村里,他忽然发觉村里人瞧他时眼光都有些异样,有仇视,有愤怒,不少人还朝他指指戳戳。他全然不理,只顾头也不回的走,但他却听到从自己心坎里发出隆隆擂鼓一样的声响,紊乱而激荡。最让他吃惊的是,知青居然对他疏远了许多,只有邱文斌与傅燕燕跟他招呼了一声:“回了!”也就不敢多说,便赶紧走了开去。罐子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嘴角竟然掠过一丝轻蔑的冷笑,这笑像刀一样,直扎得他心里生疼。
他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房里,一仰身倒在那张木板床上。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让自己的泪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流过鼓得发青的腮帮,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一会,有人走了进来,是傅燕燕,来叫他过去吃午饭。
他说:“我不饿,你们吃吧。”
随后,邱文斌把饭给他端了进去,对他说:“不管怎么说,饭还是要吃的。你这事,我们听张小华说了,我知道,这事搁在谁身上,谁也不会好受。”
他便说:“你说说,我这人怎么这样背呢?”
背是倒霉的意思。邱文斌就说:“别去想这么多了,先吃饭吧。”
“我吃不下,”他说,“真的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饿出毛病来,就更亏了,对吗?”
他没应声,身子却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邱文斌又说:“谁叫我们都出身不好呢,今天是你,明天说不准就轮到我了。”
他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邱文斌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张小华也走了进来,并且还拿来她家里捎给她的一玻璃瓶子腐乳,长沙人叫“猫鱼”,其实就是家里做的霉豆腐,放了好多辣椒,红红的一片,很好看。
他就很感动,端起饭便吃了起来。
邱文斌与张小华见他肯吃饭,这才都吁了一口气。他扒饭时,指头却颤抖得十分厉害,两行泪扑簌簌地流落下来。落进碗里,又让他连饭一起吞咽了下去。
吃过饭,他就又躺了下来。
屋里再没有人进来,屋子里冷清得可怕。他忽然想找人说说话,他觉得自己憋了满肚子的话。可是没人,知青们又都上工去了。
他想哭一场,但是却又哭不出来,便想喊想叫,想找人吵上一架也好,而他,却是连想吵架都找不到对象,一种被彻底遗弃的孤独和落寞,占据了他的心灵。
他便想家,想父亲,想母亲。可是,父亲和母亲都已相继离他远去了。他就想弟弟,不知弟弟现在该怎么样了,是不是像他一样不明不白地受人欺侮?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连小孩子也要受欺侮吗?……
他原以为下到农村去,下到这远离城市的大山里面,自己便可以重新开始生活,然而希望就像一个五彩缤纷的肥皂泡,突然在眼前破灭。他好像掉进一个冰窟窿里,心里从头冷到脚,他觉得生活对他把所有的大门都关闭了。
他想出去,可知青点的门口有看守的基干民兵,是村里特意安排看守他的,是唯恐他又乱跑了出去再搞什么捣乱和破坏。
看守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山里汉子。他刚下床走动,那汉子听到屋里的响动便大声朝屋里吼:“你别想乱动,必须老老实实呆着!”
“我去解手也不行吗?”
“你去吧,但你别打主意跑。”
他从厕所回来,索性躺在床上不动,两颊的肌肉由于紧张,由于忿懑,而不停地抽搐。
十五
吃过晚饭,李队长又匆匆赶来知青点,李宇轩除外,其他几个知青都被召集拢来开会。
屋子里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氛。
李队长一脸严肃地对大家说:“李宇轩这件事,是一件性质十分严重的事件,你们一定要与他划清界线,希望大家不要再犯糊涂。”
众人谁也不敢说话,全都静静地听着,似乎连呼吸都艰难异样。
李队长继续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拿枪的阶级敌人被消灭了,但还有不拿枪的敌人,他们不会自己灭亡,我们千万不要被他们所迷惑。’……”当然,这决不是毛主席的原话,但意思是这样,他作为一个基层的乡村干部能够这么说出毛主席讲话的意思,这已是很不 错了。没有人笑话他背诵得准不准确,大家只觉得心上像压着一块沉重的铅板似的。
他说:“你们和李宇轩相处也有几个月了,别看他平时一副老实样子,千万不要被他的假像所迷惑。大家都好好想想,有什么疑惑都可以讲出来,尤其对他的犯罪事实,要大胆揭发。”
仍没有人吭声。如果是平日,这是一片多么安适宁静的气氛。可是,在这个时候,气氛紧张得像划一根火柴都会立刻爆炸似的。
李队长的目光便从这个的脸上又扫射到那个的脸上,忽然,目光停在罐子的脸上,他说:“熊一兵同志,你先说一说吧。”
罐子挠了挠后脑勺,朝大家扫了一眼,想了想说:“好吧,我来说几句。李宇轩这个人嘛,我是早就看出与我们有些不同。”
“嗬,有什么不同?”李队长看着他,饶有兴趣地问。
“比如说那次去澄潭桥挑石灰吧,”他说,“路上他说了个故事,是本叫《左传》书里的故事,《左传》是什么?是本宣扬封建思想的书。毛主席早就教导过我们:我们的思想宣传阵地,社会主义不去占领,封、资、修的反动思想就必然会去占领。他居然给我们宣扬封建主义的东西,其目的不是很明显吗?”
“嗯,是有问题,”李队长点了下头,“你再说说,他那天给你们说的那个故事内容是什么?”
他眨了眨眼,眼光显得有些狡黠,狡黠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也许是受了李队长的赞许,他说话的声音就提高了些:“我记得他说的是‘一鼓作气’的故事,意思是讲打仗要靠勇气,不然,就会再而衰,三而竭的。”
有几个知青听得目瞪口呆。张小华却气得嘟起了嘴,忍不住说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知道,李宇轩说的根本就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他是叫我们挑石灰要一鼓作气。”
邱文斌一旁也说:“可不能乱给人家戴帽子,说故事,哪能有那么多意思呢?”
罐子的脸色就骤然变了,一脸涨红,说话也口吃起来:“你们怎……怎么能这……这样看我呢?好,我……我不……不说了!”
李队长便严肃地说:“我看熊一兵同志说的就很不错,很有阶级觉悟,你们一定要多向他学习。”
罐子两眼立时就闪耀着光芒,显出得意的神色。
李队长对他说:“熊一兵同志,你过来一下,我跟你单独说一会儿话。”说罢,领着罐子进了另一间屋子。
李队长从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照片交给他看,说:“你仔细看看,这字像是李宇轩写的吗?”
原来照片拍的是那条反标,凡是有知青的生产队公社都给发了一张,交待一定要查清楚。
罐子见李队长这么信任自己,心下自是高兴,拿过照片就也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李队长点了一支烟,深长的烟雾在他的口鼻中细若游丝地慢慢逸出。
看了一会,罐子说:“像,像,太像了,一横一竖都像。”
李队长忙把脑壳探了过来:“你说像谁?”
“像李宇轩的字嘛!这回不会有错。”罐子说得很肯定。
“你们知青都会这么认为吗?”
“李队长,你这就放心好了,我会去做好大家的工作的。”
“这就好,好好干吧,我们是看重政治表现的。”
罐子把李队长送走后又返身走进那间开会的屋子,但大家都没有理他,有的还故意别过脸去,索性不去望他。
他心里一愣,正待走开,可是想着李队长交给的任务,便硬着头皮坐了下来,朝大家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说:“喂,我说大家别这样绷着脸行不行?”
没有人接腔。
他又说:“刚才李队长说了,在我们这里居然隐藏着一个险恶的阶级敌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没有一点儿警惕性,没有阶级斗争的觉悟,这样对大家都不好,都要受影响。”
果然就有人抬眼望他。
他就又说:“大家再好好回忆一下,看看他李宇轩这家伙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没想,张小华却没头没脑地顶了他一句:“熊一兵,你别落井下石好不好?”
他便尴尬起来,嘿嘿两声,试图使脸上的笑容不那么僵硬。
“我看宇轩哥就不像个坏人。”张小华又说。
他就有些恼怒地说:“你就那么肯定,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你胡说!”张小华又气又急,脸块一下红了,眼泪水就小溪般哗哗地流淌,“我才这么大年纪,能喜欢什么?但我还能分辨出谁好谁坏。”
就连何建国也冷泠地说:“熊一兵,张小华没说错,你这就是落井下石。”
他的脸就全阴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么一个结果。
十六
李宇轩一个人被关在屋里,心里像一片落叶,一会儿被风吹进深渊,又一会儿像被抛去半空。一个人呆久了,老是想也憋闷的慌。自己在这个社会上,只是一个弱小的生命,自己是无法把握的,又还能怎样?便索性不去想。却又总想做点什么,一间小屋里,能做什么呢?就只能看书,可他这里找不到什么书,只有四卷本《毛泽东选集》,这还是下乡时,街道上给每个知青送了一套,勉励大家要好好学习,用毛泽东思想努力改造自己,树立好革命的人生观。他便又翻开书看,他翻开第一卷第一页,便是《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这篇文章,他要看的正是这篇文章,他弄不明白,这个社会怎么会分成这么多的阶级。他遂逐字逐句地看:
“……中国社会各阶级的情况是怎样的呢?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在经济落后的半殖民地的中国,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完全是国际资产阶级的附庸。其生存和发展,是附属于帝国主义的。这些阶级代表中国最落后的和最反动的生产关系,阻碍中国生产力的发展……”文章中,还讲述了中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半无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那么自己属于哪个阶级呢?地主买办阶级,自然不是,自己谈不上,看来应该算小资产阶级吧?小资产阶级的成分,第一部分是有余钱剩米的,自己自然不是。第二部分是在经济上大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