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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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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吭声,如遭雷击一般木然地伫立在那儿,恍惚听见灵魂深处咔啦一声巨响,心里像刀割一般的疼。她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瓷白的玉牙把下唇咬出几点血红的齿痕。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只能无奈的活着,”他说,“什么是无奈?知道这事是不合理却没有法子去改变,我们没有办法支配自己的命运,就只有努力让自己去适应。”

  “其实,我也比你好不了多少,”她叹了一口气,“我父亲被打成右派,他相信自己一生可以做个正人君子,凭良心处事,他要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的做人,但是他却没法办到,自然我们一家也就遭殃了。”

  “我知道我们下来的人中,大多是家庭有问题的,以我们队知青来说吧,八个人全都是出身不好。”他说。

  “我只是不明白,难道家庭出身能由自己选择?既然不能选择,为什么非要这样对待我们不可呢?”

  “这是没法说清楚的事。不过,我记得陈毅副总理说过这样的话:‘对剥削阶级出身的青年学生,不应该片面强调他们的家庭出身问题,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青年并不妨碍他们成为革命者。’”

  “是吗?这真是陈毅总理说的吗?”她睁大两眼望着他。

  “这是1961年在《中国青年》杂志上刊登的,这篇文章我看过好几遍,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不过,到了现实生活中,就变成了两回事。我们都活得很不容易,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比其他的人多花费一倍甚至好些倍的勇气。”他说着便又埋下头去作画,他在那几栋泥墙青瓦的农舍前面,用红色的水彩画上几丛美人蕉,如*蒸霞一般,是那么热烈,那么生趣盎然,充分抒发了他对理想与生活的追求,呈现出他内心世界的丰富情感。

  她一眼不眨地瞧着,心被他的才华和坚韧所打动。她忽然觉得她就像一座山,沉默、挺拔而有力量,而自己则像一条小河,水花四溅地绕着山根往前流,就有如他画着的画,山有水才显得润泽,水有山才显得灵秀。她深深地感到:她需要他!这些,也许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仅属于她的秘密的期盼。于是她抿住嘴,把脸儿微微扬起,看着他用画笔涂抹着那泛出些许绿色的远远的群山。

第四章  发现一条反动标语
十三

  吃过中饭,大家正准备回房休息,公社宣委唐卫东一脸严肃地跑来,要知青赶紧去礼堂集合开会。唐卫东是个三十多岁头剪着短发的女干部,平日就很难见到笑容,老是板着一张冷脸子,这会更是态度凛然,寒气逼人。她看着大家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要忘记阶级斗争。’就是教导我们时时刻刻要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要严防阶级敌人的捣乱破坏。”她说着停顿了一下,空气似乎很紧张。

  知青们都惶恐地低着头,两眼射出火似的光芒。

  她接着又说,说得那么痛切,那么慷慨激昂,指陈利害:“阶级敌人是不会死心的,一有机会就会跳出来。比如说今天吧,就在公社前面那个山坡一块石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的反动标语。你们想想,我们社会主义一天天强大,是东风压倒西风,可是阶级敌人却咒骂我们东风恶,其反革命气焰是何等猖獗!什么欢情,什么愁绪,全是资产阶级颓废没落的东西,是对我们社会主义的极大污蔑!”

  大家全都勾着头,不敢吱声,李宇轩知道,这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反动标语,而是陆游的一首钗头风词,是陆游为怀念他被迫离异的前妻而写的。可他不能站出来解释,他知道现在的中国作家们全都是臭老九,是资产阶级反动文人,陆游一个封建社会的旧诗人,不是更加臭,更为反动吗?

  只听他厉声厉色地说:“你们想想,我们公社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反动标语,可是你们来了,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还有,我们农民谁也写不出这么文皱皱的话,这说明了什么呢?这说明了阶级敌人就隐藏在你们中间!” 

  这句话是很有份量的,震的在坐的知青们全都一愣,一个个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有的像被人追捕的小兽一般,朝左边看一眼,又朝右边看一眼,就仿佛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一下,只是两眼发怵地盯着地下。有的两手也不知道怎么放才好,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合适,头也在嗡嗡地响起来。有的坐不稳,立不安,不愿听也得听,唯恐漏掉一个字。

  唐宣委又很威严地扫视了大家一眼,那两叶黄绒绒的淡眉毛一下子挑得又弯又直,直把窄窄的额头挤出了几条细纹,嘴里尖声嚷道:“是谁写的,一定要坦白交待,有知情的,一定要大担揭发,隐情不报的,同样要作反革命论处!”

  死一般的沉默。这事太突然了,知青们就像被吓懵了的一群雀子似的,有的女知青眼睛里一下子噙满了一汪委屈的泪水。

  接下来是被分别找去个别谈话。

  找李宇轩谈话的是公社武装部一个姓毛的部长。毛部长叫毛人初,是那种粗犷壮实的汉子,神态庄严,震慑得让人瞧一眼都得屏神敛息。

  李宇轩一走进部长办公室,人就变得拘谨,甚至惶恐起来。

  毛部长没叫他坐,他只能耷拉着头站着。

  毛部长看着他问:“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到了前面那个山坡上?”

  “去了。”

  “老实交待,你都干了些什么?”

  “没干什么呀,我就坐在那儿画画。”

  “这里不是有这么多地方可以画画吗?干吗单单要跑到那山坡上去呢?”

  “那里清静,没人打扰。”

  “你不老实,”毛部长发着火,眼睛瞪得滚圆,两道目光利剑般地朝他扫射过来说:“没人打扰,你就好干反革命勾当吗?”

  “我没干。”他嗫嚅着,直想哭。

  “那么你说说,当地农民都没什么文化,既不知道什么叫欢情、愁绪,更不懂什么离索。不是你写的,那又是谁写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坐在那里画了一张画。”他说,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下来了。

  毛部长火得在房里踱来踱去,一会在他面前站定,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叫他用粉笔和钢笔写字。

  他按着要求写下了:“欢情、愁绪、离索、错”等字。

  毛部长拿着他写的字看了看,眉头皱得像座双拱桥似的,冲他大声说:“你自己要想清楚,是坦白交待还是顽抗到底,不要自绝于人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部长办公室的,只觉得眩晕、惊骇、委屈,以及过度刺激,有如火烧着似的灼烧得他的脸变为青中带紫。

  夏雨也被叫去问话。

  毛部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毛部长也叫她用粉笔和钢笔写下:欢情、愁绪、离索、错等字。

  毛部长拿着她写的字看了看。

  她心里便很忐忑,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心头蠕动,又像被许多小老鼠啃着一样。

  毛部长很认真地看了看字,便排除了对她的嫌疑。她的字显然是女孩子写的,不像男生写的。当然,也有女孩子写的字像男生写的那样有种阳刚味儿,可是,她没有。于是,毛部长换了很温和的口气问道:“今天早上你真的是与李宇轩在一起吗?”

  “是啊,我就看他画写生,他画的可真好。”她说。

  “他没有走开过吗?”

  “没有。”

  “比如说,他没有要解手吗?男孩子总不能当着女孩子的面解手吧?”

  她一下子飞红了脸,便又有力摇了摇头:“没有,我一直看着他把画画完。”

  “夏雨同志,你可不能有半点隐瞒,”毛部长看着她说,“这可是有关阶级斗争大是大非的问题呀!”

  “这我知道,我也恨死阶级敌人啦!”

  “这就对了嘛!”毛部长高兴起来,并起身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又说:“我看过你的档案,知道你父亲以前还当过市里的人大代表,为党和人民还是作过贡献的,所以你与他们那些出身不好的知青还是有区别的,对吗?再说,你也是个要求进步的青年。”

  “您真是这么看的吗?”她的心顿而紧缩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以前,从未有人对她这么说过。

  “那是当然啦,”毛部长竟然很亲切地朝她笑了笑说,“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要正确区分好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我说的当然是真的啦。当然,还要看你自己的表现怎么样。对于家庭有各种问题的人,拉一拉,就成了同志,推一推,就成了敌人。你是希望成为同志还是希望成为敌人呢?”

  “我怎么会希望自己成为敌人呢?这一定不会的。”她忙说,而且说的很坚定。

  “那你再好好想想,你们一早上都是呆在山坡上吗?”

  “是的。”

  “没有发现那条反标?”

  “当时只顾着看画,其它的就没注意。”

  毛部长就又皱起双眉,从桌上抓起一根烟吧着,用力吐出一口黑烟,问:“没看见还有其他的人吗?比如说放牛的、割草的?”

  “没有。”

  “你们是一块到那山坡的吗?”

  她迟疑了一下,实际上是他比她前一刻就坐在那山坡上了。既然就他一个人,这不就说明他就有了作案的时间吗?可她不能这样说,她深信他决不会是坏人,便用力点了下头。

  毛部长就变得很严肃:“那就是说你们是约好一块到那山坡上的?”

  她急了,脸块胀得更加通红,仿佛捅一指头就会流出血来似的。她急的都快要哭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

  毛部长严厉地对她说:“你再好好想想吧,年轻人,别毁了自己的前途啊!”

  这后一句是很吓人的,她一急,一阵哽咽便无法抑制地冲上喉头。

  十四

  《逛新城》这一节目被撤了下来,不参加这次公社汇演,李宇轩与张小华只得又回队里去。

  吃过早饭后,李宇轩便扛上铺盖与张小华一同踏上那条回云雾村的山路。他感到十分沮丧,脸上满是非常忧郁的神色。这确实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使他觉得痛苦和绝望。好在,有张小华一路上不断地与他说话:“宇轩哥,你别急,这事我想公社总会要搞清楚的。”

  他就苦笑了笑:“张小华,你也相信是我写的吗?”

  “我当然不信,你无缘无故跑那坡上写那么一句话做什么?又不是神经病。”

  “也是,我自己的事都管不了,我管人家美国做什么?如果是有反动的目的,那么一句这样的话又反对了什么呢?”

  “宇轩哥,我说了,你别发愁,也别发急。我妈说的,一个人愁多了,急多了,要伤身体的。”

  “你妈是做什么的?”

  “我家里也是成分不好,我妈没有工作,每天就去街道帮人家糊火柴盒子,忙一天才五六毛钱,可她就真没有愁过急过,她还说,干吗要自己折腾自己呢?忍一忍就熬过去了。”她说这话时,居然显得很成熟,全不像个十四五岁小女孩的样子。

  山路上很静,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林子深处不住气地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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