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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部分

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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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工。收工时,寻队长居然当着队上社员的面表场了他:“这小李伢子干得不错啊!不偷懒,不耍奸,我们贫下中农就欢迎这样的知识青年。”

  这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事。他从上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在学校十二年,就因为家庭出身,从未得到过人家的表扬,这家庭出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总觉得自己天生就低人一等,就有一种自卑感。然而,在这山村里寻队长今日竟然会当着众人的面表扬他,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看到大家朝他投来真诚与信任的眼光,全身就灼热起来,胸口像着了火似的辛辣,居然不觉得了疲乏和劳累,浑身的每一个筋骨眼儿仿佛都在往外涨劲,甚至有一股想再去干一阵的冲动。

  他就这么带着一股激动回到知青点,他觉得自己满心欢喜,总想笑,想找人说话,想叫喊。

  当他走进自己的那间小屋里,不由得顿时怔住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夏雨居然会在他屋子里,忙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夏雨却一把把他拽进屋,递过来一盆水说:“先洗个脸,有话坐下来再说。”

  他就笑了笑,那种被爱的感觉,在心里像毛毛虫一样,温暖地爬动。

  他看了她一眼,发觉她变得惊人的瘦了,脸尖了,颧骨和眉棱骨特别突出,心就像被什么拽了一下,喉咙堵得难受,便又问:“你还好吗?”

  不问还好,一问她就“哇”地一声哭了:“有什么好呀,你走后没多久我就回了茶园,知青还有好些没有回,这里就我一个女生。”

  “王一男呢?”他问。

  “王一男转点了,她家里托门子找关系,好不容易才转到郊区一家果木园艺场。”

  “那是好事嘛,我该祝贺祝贺她。”

  “可我就惨了,”她说,又一声沉沉的叹息,砸在了他心尖上,“就我一个女生嘛,每天都有人来舔窗户纸,补也补不过来。”

  “你没去找队里吗?”

  “找了,队里说这是听房,没事儿。还有,夜里老有人来扒拉门闩,我害怕极了,躲在被子里大气也不敢出。有天晚上,我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声响,是脚步声,有人悄悄地溜到我窗户底下,一会又没了动静,但潜意识告诉我这人还在。他要干什么?开始我心里一阵紧缩,随之一个念头冒出来:赖活不如好死,不如豁了出去!”

  他听着,心也随之紧张起来,口里不觉“啊——”了一声,忙说:“别,你可千万别冒失。”

  她继续往下说道:“我拿了把砍刀悄悄地走到门前,出其不意猛地把门打开:‘谁?’我大喝一声。随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在屋角一闪。这时,我顾不上害怕,只有满腔怒火,拿着砍刀就直追。”

  “追着了吗?”

  “那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村里有好些人跑了出来,队长一见我便问:‘夏雨,怎么啦?’我说:‘有,有……坏人!’队长就问周围的人:‘你们见着人吗?’村民们就都摇头:‘没见有人从这跑过啊!’队长就安慰我说:‘你放心睡吧,有我们在,坏人是不敢再来的。’我回到屋里,把门闩牢,还用椅子堵上,心还在怦怦乱跳,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一宿未敢合眼。”

  他听着,只觉得心像被一团秋草直扎得生疼。他说:“你就转点到我这儿来吧。”

  “这能够吗?只怕队里不肯接。”她有些担心地说。

  “我这就去找队长说说。”他说着拔腿便往外走,恨不能立刻就让她转点过来。

  她想说:“明天再去嘛,也别急在这一时。”可话还未来得及说,他已蹬蹬蹬地出了屋子。

  他找到寻队长家,寻队长一家还在吃夜饭。见他急急地赶了来,寻队长吃了一惊:“嗬,是小李呀,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他说,“想请您帮个忙,我有个女友在云雾山茶园队,想转点到这里来,我们也好相互有个照顾。”

  寻队长皱着眉头,半天未吭声,好半天才说:“这事嘛,我可作不了主。”

  “寻队长,”他急了,“这事一定要请您帮忙,您是一队之长嘛!再说,知青点里人还没有到齐,估计他们也不会来了。”

  “这样吧,”寻队长说,“明天我找队委会的几个人商议一下,再答复你,行吗?”

  “好吧,寻队长,这就全拜托您了。”他这才走了出来,走在村巷里,心里忽然感到有点浮萍般的漂泊。

  回到知青点,他把这事给张学军说了,张学军说:“明天我替你去说吧,应该问题不大。”

  第二天一早,张学军便去把寻队长的满女寻彩霞叫了出来,他对她说:“彩霞,你给我帮个忙。”

  “什么事,你说吧。”她冲他一笑,笑得很美,简直像山野里绽开的一朵山茶花儿。

  “李宇轩的女友要转到我们队里来,你去给你爸说一下。”他说。

  “这事我知道,昨晚上他就来我家了。”

  “你再跟你爸说说。李宇轩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帮了他就是替我帮了忙,懂了吗?”

  “好吧,我去跟我爸说。”她抿了抿嘴,又朝他看了一眼,圆圆的脸颊上露出了两个讨人喜欢的笑靥。

  上工的时候,寻队长叫住李宇轩,对他说:“队委会研究过了,同意接收,今儿你就去办手续吧。”

  “寻队长,不,寻叔,谢您了!”他一听,按捺不住的高兴,恭恭敬敬朝着寻队长鞠了一躬,然后一蹦老高,连跑带跳地走远了,想着自己日夜思念的夏雨能够转点来队上,以后天天都可以见着她了,心弦里就产生了一种甜丝丝的幸福的颤动。

  五十六

  自从夏雨转点来到泥坞后,李宇轩心里就觉得踏实了许多,人也精神了许多。他似乎看见了一抹光线,一抹微弱又朦胧的光线,他竭力向光源的所在接近,尽管他发现这不是一桩容易的事,但他不觉得累,不觉得乏,不管怎么样,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孤单地迷失下去。

  两人都拼命地和社员们一块劳作,他们对“重在政治表现”深信不疑,总想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得到社会的认可,取得领导的信任,获得人们的支持。

  于是,这里崎岖的山道上留下了他们担柴走过的脚印;刺骨的冷浸田,撒下了他们耕作的汗水;背楠竹、抬坑木、修河坝、烧冬茅、拌粪灰……他们和山里人一样什么都干。所不同的是,他们用自己的知识和才华,给这大山沟里带来了文化精神生活。这儿地处偏僻,再加上少有识字断文的人,这里的人对外部世界了解得甚少。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落寞而艰辛地生活着。他们的到来,的确给这里带来了很大的变化,在短短的数十天里,在公社所属的十几里公路旁立下了李宇轩写的一百多块语录牌;公社和各大队的会议室挂起了他绘制的毛主席油画像;各生产队房前屋后的墙壁上,写上了“农业学大寨”之类的大幅标语;家家社员的门上贴着他俩剪成的好看的忠字葵花……公社、大队书记看到这一切,一个劲地表扬他俩干得不错。不久,在公社领导的支持下,以他俩为主组织十几个能歌善舞的知青,成立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大家自编了一台文艺节目,翻山越岭到各大队巡回演出,社员们点着松明火把,走好远的山路来看他们的节目。他们还代表公社到区和县里参加文艺汇演,捧回了“第一名”大红锦旗。年终,他和她双双被评上“优秀知识青年”和“五好社员”。

  他们似乎看见,阳光驱尽了雾气,山峰发出亮色来,大地显示出一种生机……

  这晚上,两人坐在油灯下,都有一种不可遏止的喜悦。

  冬日的夜晚是寂静的,村子里除了几声懒懒的犬吠声外,没有半点生物的动静。农舍和树林,都静静地躺在如同霜华似的月光里,树林外更有一抹青山,如梦如烟般地浮在那里。只有那落尽叶子的树枝,在北风中发出哑哑的响叫。

  屋子里烧了火塘。夏雨往火塘里加了几块柴禾,火焰一下升高了许多,她脸上便闪着光亮,闪着青春活力。她看着他说:“宇轩,我们的努力,总算是得到了人家的认可啊!”

  “是啊,”李宇轩说,那熠熠闪光的眼睛,那微微飞扬的眉毛,全都说明他对未来充满了希望,“重在政治表现是对的。什么是重在政治表现呢?举例说,恩格斯本人是资本家,但他背叛了本阶级,成了共产主义的第一代公民,成了工人阶级的杰出领袖。巴黎公社中也有一些本人是资产阶级分子的委员,但他们是工人阶级公社的代表。我国革命时期也有许多这样的例证。我想,这应该就是重在政治表现。”

  “我也一直在思考,给我们每一个人的思想打上烙印的,不只是家庭,更重要的是社会。今天的社会是一所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因此必须相信毛泽东思想哺育下的广大青年,不能用遗传学说来贬低一部分人或抬高一部分人,那样,岂不是否定了毛泽东思想的伟大吗?”夏雨说,显得有些激动。

  “但我以为,家庭影响也罢,社会影响也罢,这都是外因。过多地强调影响,就是不承认主观能动性的机械论的表现。”他说。两人似乎不是在聊天,却像在讨论某一个学术问题,是那样严肃,那样郑重其事。

  “这就是说,人是能够选择自己的前进方向的,也就是我们上政治课时老师讲的那个内因,对吗?”

  “你说对了,”他显得高兴起来,“毛主席早在1939年写的《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一文中说,当时的知识分子属于小资产阶级范畴。在这里并没有分门别类,把哪一个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又划归为哪一个范畴。毛主席在1957写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一文中又说:‘我们的大学生,虽然还有许多人是非劳动人民家庭出身的子女,但是除了少数例外,都是爱国的,都是拥护社会主义的……’这可又是一个例证啊!”

  “看来,不用灰心绝望,我们还是有前途的。”

  “我们努力争取吧!”他微微笑了笑,却甩出了几盏泪花。

  她的双眸里也有一层柔柔的、亮亮的东西在闪烁。

  两人就这样说着。忽然,她不禁失声地叫起来:“快看,这里开出好些花了!”

  原来是不知什么时候天下雪了,雪花一朵朵落在窗上凝成了冰花,那小小的洁白晶莹的花,开在大年夜,羞怯而骄傲的一言不发,是在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吗?还是也在思考着什么呢?

第十五章  一次不平等的交易
五十七

  一晃,日子又过去了几个月。

  李宇轩和夏雨,每天都和社员一样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就这么劳累而又乏味地过去。

  这天,他俩和社员一道在田里忙着种耕除草,夏雨靠近他说 :“宇轩,你说我们去买头猪来喂了好不好?”

  “喂猪?我们行吗?”他有些吃惊地问。

  “怎么不行?社员们能喂,我们也能喂的,只要每天给猪喂食就是,又不是什么难事。”夏雨笑了笑说。

  “你怎么会想到喂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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