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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部分

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第28部分

小说: 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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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宏心慌意乱,紧张得不知咋下把好,却不能不回答;他又不会扯谎,便吞吞吐吐地说:“摸过翠兰……身子,刚碰到……热乎肉皮儿,她就闪开了。”

  女人在这个时候,最忌讳男人提起和别的女人私下往来,很容易引起妒火的。可纪玉瑶却十分舒畅:他还是个生荒子!她亲热地啃了李宏两口,便启蒙老先生般教起学生:帮他打开书包皮儿,帮他找到该读的那段文字,教他往下试着读——有些像师父教自己练梅花拳,一招一式地手把手往下比划……

  李宏是个聪明的学生,一头钻进书本就勤奋地用起工夫,让先生感到十分满意,陪他欢快地探求起人生的大学问……

  若是在往天,这工夫外面刚雀蒙眼,屋里也刚点上灯。可今天外面儿大雪下得天昏地暗,屋里更黑得像老虎妈子洞,面对面看不到脸几。两个人头朝里挤在一条褥子上,身上胡乱地搭着被,粘着黏糕歇着。纪玉瑶心满意足,一边捏着李宏心脯子上的疙瘩肉儿,一边卖乖地逗弄说:“人家刚夸你一句有心劲儿,你就显摆起也有力气,把人家一下子按了个仰巴叉……”

  李宏这工夫啥顾忌也没有了,而且从身子骨儿到精神头儿空前舒畅,便故意揭她小短儿说:“是妳劲头儿猛,把人家拽趴下了!”

  纪玉瑶便把手挪到他胳肢窝儿,逼问“是谁先动的手?”

  李宏啼啼笑着讨饶说:“是我,是我……”

  纪玉瑶听他输了嘴,更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不仅松开了手,还掏出了心窝子里的话:“你这个小傻瓜——远远近近都吃得开,手里又那么宽绰,想找个年轻俏皮的黄花闺女,准能挤破门框的……我比你大了一岁,还是个……过来人……”

  李宏一把捂住她的嘴,心甘情愿地说:“我不是跟妳说过了么:男女一起过日子,得投心对意。再说了,我们旗人没那些瞎说道,男人都愿意娶个大媳妇儿……”

  纪玉瑶打了个冷战,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一把推开他的手,一拧身坐了起来,没好声地问:“你是旗人?”

  李宏惊奇地反问:“我多咱说过我不是旗人?”

  纪玉瑶愣住了:他确实没说过这种话!她眼泪立刻流了下来,悔得“啪、啪”打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她把下身儿上的被掀到李宏身上,一边摸衣服穿一边骂自己:“我混蛋!我连婊子都不如,把自己送给了……”她本想说“杀夫仇人”,却又觉得李宏跟修岩被砍头没有直接联系,便改成了“你这个旗人”。

  李宏也想起了修岩是被官府砍了头的,慌忙地说:“我是个逃旗户,连自己都忘了是旗人!”

  纪玉瑶流着泪喊:“我没怨你!我骂自己瞎了眼睛,丧了良心……”她磨身下地,穿上鞋就往外跑。

  李宏没敢拦挡,光着身子下了地,光着脚丫子跟到门口,眼睁睁地望着她里倒外斜地趟着厚厚的雪,奔向东院儿……他没感到咋冷,只是觉得心里好像塞满了棉花团子,连一道小窄缝儿都没有;而两只脚像灌了铅似的,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挪回东屋。

  李宏一宿没合眼,心里颠三倒四,七荤八素都翻腾起来了。他想到纪玉瑶是在修岩被砍头后,和师父一起逃到关外来的,当了红灯照的大师姐,为的便是“反清复明”,报仇雪恨。后来八国联军打进了大清国,义和团打出了“抉清灭洋”的旗帜,把脑袋掖在裤腰沿子上,卖了一阵子命。可这些人,却又被向洋人讨好的朝廷拉完磨杀驴,骂为“乱民”,砍的砍、抓的抓,弄得七零八落了。她能不对旗人的朝廷,恨得牙根发麻、眼珠子发蓝吗?她躲到塌了胯窝堡这背旮旯子,是要把修岩的儿子、翠兰的后人拉扯大,想让他们将来向旗人、洋人讨回那笔血债的。她以为我李宏是红胡子头儿,自然跟她志同道合;却万万没料到我是旗人,咋能不伤了心、悔青了肠子呢?李宏哀叹自己投生错了人家,落草儿撞上了太岁,使这辈子三步一道坎儿、五步一条沟……马莲还能在车辙沟儿、马蹄窝儿的夹縫儿里扎下根儿、抽出几片叶儿、放出一朵淡蓝的花儿,分根、发棵成一大撮子。我李宏呢?却只能像老秋后的篷团子,随着风沙翻跟头、打把式,顺着沙坨子的坡儿乱骨碌——难怪大家把我叫“追风沙”……翠兰原本想和自己拧成两股儿麻花藤,攀枝伸蔓往上拔,享受几缕子日头爷儿撒下的光、几滴嗒儿地气奶奶赏给的露水珠儿。可谁能想到迎头刮来了冒烟风,把她刮上了奈何桥——总算老天爷没瞎眼,让她遇上了一个好师父,虽说没成仙得道,却修成了正果,受到了人们的尊重……翠兰走后还牵挂我这个负心汉,把我引到了玉瑶这圪塔儿。她在那边儿,万万不会想到大冬天打起雷,“咔嚓”一声把玉瑶轰跑了,把我轰进了冰窟窿……

  天放亮时雪住了。李宏操起搡耙攒院子里的雪,推成了堆儿。他又拿起桦树苗子扎成的扫帚,打扫起去东院儿的道儿。可扫到一半儿,却又住了手:见了玉瑶咋张嘴?我还能再惹她伤心生气吗?他转身回屋,耷拉腿儿坐下发起呆。

  尚秀娟过来了,轻声说:“亲妈让表哥过去吃饭。”李宏想起来:汤老太太的老伴儿,也是被官府砍了头的,不骂自已是大骗子,也一定数落一顿的;可招唤了还不过去,那不是太无礼了吗?便一声没吭跟出了屋儿。他发现尚秀娟是带木锨过来的。已经把剩下的那半截子道撮出来了。李宏心想:两个院儿叫雪隔开了,可以打扫出一条道儿来,两颗心叫冤恨隔开了,还有望再贴到一起吗?恐怕要像大草甸子上的毛毛道儿,岔子多如牛毛,一旦岔开了就很难再走到一起了……

  李宏一个人进了修家东屋,饭桌旁只有汤老太太。他料想纪玉瑶领孩子躲到西屋去了。汤老太太心平气和地说了声“吃饭吧”。李宏心里有些发酸:妳若骂上两句,我心里还能好受些。他低声说:“大姨,我不是出心糊弄你们,我以为你们早就知道我是逃旗的了……”

  汤老太太安慰他说:“大姨知道你是个地道人。你也能品出了玉瑶是个炮仗脾气、直肠子人。你得让她冷静几天,也让我有工夫进她些盐酱儿——别着急,天会晴起来的。”

  李宏感激地点点头儿。

  三个伙计都到腰院陪伴李宏,东拉西扯地唠闲嗑儿,谁也不提别嘴的事儿。从这天晚饭起,唐百顺请东家到自己家吃,张冲晚上过来在西屋住——尚秀娟去给孔庆贤作伴儿。

  李宏猜想这都是汤老太太安排的,是让自己等纪玉瑶回心转意,便没拒绝。他估计云消雾散得些时候,把手里成锭的银两交给唐百顺保管,说过几天要出去散散心。他、还有三个院儿的其他人,谁也没想到天塌地陷般的祸事,在夜里发生了。

  二更天,十多个县衙的巡警和后新秋主簿衙门的衙役,撞开房门把李宏薅了起来,让他穿上衣服便五花大绑上了;接着就把屋子翻了个儿底儿朝上——翻出了一支手枪、一百多两银子。

  他们押李宏出屋时,被堵在西屋的张冲,冲到门口大声问:“你们为啥抓我们东家?”领人来抓李宏的是孙大嘞嘞,奔过去便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子,骂道:“你一个臭马倌儿也敢瞎咋唬?老子奉命来抓红胡子头儿,你他妈的再不老实,便把你也抓进县大牢!”

  李宏一直没吭声,连一句“为啥抓我”都没问;他听了孙大嘞嘞的话儿,才厉声吆喝起张冲:“你给我喂好马,看好家!老子是逃旗户不假,可他妈的没干过任嘛外道事几!法库门军营和县城里,老子都有哥们儿,跟他们走趟县衙门,也没啥了不起的!”

一 冤家情难断
一 冤家情难断

  李宏被押走了。

  张冲和唐百顺、尹淑芝、孔庆贤、尚秀娟,慌慌张张地跑到东院儿。汤老太太怕惊醒了两个孩子,领纪玉瑤跟他们一起到西屋,叫张冲先学说那些情形。纪玉瑶一听捕快骂李宏“红胡子头儿”,心可就一拘挛:我把他当冤家对头,官府把他当反叛强盗,他倒是里外不夠人儿了……又听说李宏只在被押走前才开口叫张冲“看好家”,还喊“老子逃旗不假,可没干过任嘛外道事儿,法库门军营和县里都有老哥们儿”,不禁暗下称赞:“这要账鬼还真有心劲几,半句露馅儿的话儿也没吐,就暗示出了搭救他的门路”。她想起了李宏向她透露过的秘密,便叮问了一句“都翻走了一些啥”。张冲搜肠刮肚想了一阵,才说:“我被堵在西屋不容动窝儿,听那些狗捕快嚷嚷,不光搜走了一百多两银子,还翻走了那支短枪……”纪玉瑶刚听到只翻出了一些银子,暗下长出了一口气:没让他伤筋动骨;可紧接着听说枪被翻去了,心头可就罩上了雾:这玩意儿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老太太听了,心也一沉;可她立刻想到自己得稳住架儿,便在炕头儿把腰板儿拔直,稳稳坐牢,扫了纪玉瑶一眼后,不紧不慢地说:“李宏是我的好外甥、你们的好兄弟。咱们不能麻了爪儿,得齐心协力想出点子救出他。”

  可大家都没吭声,一齐把眼睛盯向了纪玉瑶,分明是等她往下扔令牌。

  纪玉瑶暗下咬了咬牙:在这个刀刃上,我没法儿站在河沿上,眼睁睁看他顺大流儿喂了鱼鳖虾蟹,只好拿回头往浑水里跳了。于是她大声说:“旗人的衙门拿他当红胡子抓了,我也就没法子和他一刀两断了——祁福,你这就骑栗骟马去找‘三尾虎’,问他有啥道眼救你们东家。”祁福答应一声,拔腿就走;柳如梅追到外屋叮咛他“小心点儿,快去快回来”。

  纪玉瑶又对唐百顺说:“他不是告诉咱们法库军营里有他的哥们儿吗?你陪他去过那圪塔儿,就跑一趟儿吧。”唐百顺迭忙请示:“东家还有个叫毕力雄的哥哥,在咱们县城安了家,房子是我出面帮着买下的。他买下房子后曾说要去见见县太爷,八成有瓜葛。我是不是也去报个儿信儿?”纪玉瑶这才醒过腔儿:我以为他说的县里有人,指的是“三尾虎”,原来是毕力雄!她立即改变主意说:“你向张冲说明白到法库咋找人,由他去;你直接去找毕力雄——你们俩儿都得带些银两,请他们上上下下打点打点,别叫那个人被揉搓得伤了胳膊腿儿。”唐百顺见她要回东屋取银两,赶紧说:“东家本想过两天出去散散心,把一些银两交给我保存;还说这院儿若有啥花销,交大姨、大姐用。”

  等唐百顺取来了两根金条、四个五十两的银元宝,纪玉瑶看了看师父。汤老太太便发话:“豁不出孩子套不住狼。”纪玉瑶拿出金条和一个银元宝,交绐唐百顺;又把两个银元宝交给张冲,还掏出些零碎银子给他们做盘缠。这两个人也立即骑马离开了塌了胯窝堡。

  纪玉瑶和师父商量:“我想今儿晚就去腰院儿替他看家,行不?”汤老太太先答应“叫秀娟陪妳一宿,明儿个我领孩子也过去”,然后嘱咐大家:“天亮后一定有人来打听,咱们六张嘴要一个音儿:李宏是逃旗户,官府抓他去打仗。”

  纪玉瑶到了腰院儿,点上灯便去烧炕。掏灰时见灶火坑没动弹过,她才长出了一口气:这个倒霉鬼的家底儿还没伤筋动骨;豁了出去,或许还能把他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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