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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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一杆子高时,孟老疙瘩儿“嘿——”地吆喝一声压住场,接着唱了一句“东方日头儿红堂堂呀”,孙老二便应了句“一杆子更比一杆子高哟”——紧张的戳排便开始了……
五十多年后,这些帮工盖房子的人搬的搬、死的死,没剩几个儿了。可两座大草房还在。孟老疙瘩儿还很硬实,常常对年轻人吹乎说:“我和孙老二喊的那两嗓子,都应验了:老李当家的住在东院儿,就像咱们村的小太阳;修玉坚后来住在西院儿,念了大书,现在当了地委书记——跟他继父比起来,那真是‘一杆子更比一杆子高’了。”可又十来年后,大草房大队党支部书记孟庆范,却因为曾经让他爷爷——也就是孟老疙瘩——向编写村史的人讲过这两句话,被说成“美化大土匪,贬低毛主席,宣传唯心论,歌颂走资派”,游了街,罢了官;村子也改成了“反修大队”!你看,六七十年的工夫,“塌了胯窝堡”改成了“大草房”,“大草房”改成了“反修大队”,当然后来又叫了“大草房”——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却说王桂荣等各户内当家的,收拾完锅头灶脑,都来大草房帮厨。房西的新房子戳完排,两个把头儿让大家抽了一袋烟,便各领一伙人起山墙。这回没垛,而是用墙板往起打。王桂荣手头儿一有闲空儿,便拉曹小颖等人到西山墙下看几眼热闹。她好说好笑,有时还逞疯扯几句膘:“看你们熊蛋包儿样儿,准是昨晚儿拱炕洞子闪了腰!”
孙老二和孟老疙瘩儿听了这话儿,便紧招呼“快点儿干”。其他人,不论年轻小伙子,还是不老不少的二半破子,都好像有一种癖:一有女人在旁边儿叽叽嘎嘎,便尥蹶子撒起欢儿。有几个把王桂荣叫嫂子的,不甘心吃哑巴亏儿,七嘴八牙编了几句顺口溜,瞄到王桂荣一露面儿,就起哄喊起来:“老疙瘩儿嫂,老疙瘩儿哥,长秤杆儿离不开圆秤砣。白天一起忙拉地,夜里一起推小车。累坏了老疙瘩儿哥,唱不响把头儿歌。求求老疙瘩儿嫂,饶饶老疙瘩儿哥:今晚妳若放一马,明儿个保准儿更出活儿!”
王桂荣知道自己招风惹来了火,却不愿落了下风头儿,笑嘻嘻地骂道:“你们回去求大姨子儿她妹儿、小姨子儿她姐,让她放你老疙瘩儿哥一马吧!”她觉得替当家的占了便宜,扭头儿得胜回朝了。可那几句“疙瘩儿歌”却在村里念叨开了,而且越念叨越长。
等到晚上收工时,山墙打齐了檐,前后墙打平了口儿。大草房东西两屋,炕上地下摆满了桌子。王桂荣领一帮大伯嫂、小婶儿上菜。桌上跟她们有论头儿的,往她们身上挤挤靠靠。这些娘们儿哪能吃亏儿?嘴里骂着“挡道没好驴”,手上故意侧歪盘子碗,像要把浑汤腊水往那些人身上洒,吓得他们连喊带闪。
可纪玉瑶领五个亲妹子——尚秀娟一直在东院跟亲妈一起看那两个孩子——串桌缝儿敬酒时,大家都给躲道儿,半句屁嗑儿也不扯。因为边外有种习俗:家前庙后没出阁的姑娘,便都是自己的妲姐、妹妹,或者姑姑,即使已经聘给了张家哥、李家叔,没改口前也是开不得玩笑的。
对纪玉瑶,虽然也有人把她叫“修家嫂子”,可在村里男男女女的眼睛里,都把这位半边人大师姐看成大鼓书里的梁红玉,打心眼儿往外尊敬的;所以她领人敬的酒,都毕恭毕敬地干下去。而李宏领三个伙计和裴友财敬酒,都是“先喝为敬”,一扬手就扔了进去,哪个人能不识敬呢?结果是酒、菜没少下去,东院儿闷的两锅粳米饭,整整剩下了一大锅。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把头儿张罗得紧,帮工的老少爷们手下忙活得也紧。第三天日头儿快落山时,两位把头儿同时唱道“青龙*护高堂,吉星高照福寿长”,宣布竣工了。
李宏刚想请大家去腰院儿吃饭,却听有人喊了声“祭灶王爷了”,他便没开口,有些好奇地看下去……
有人点着了东西两屋的灶火坑。烟不从烟囱往外爬,却从灶门脸儿往外咕嘟。两屋搭炕的老把式好像着了急,几乎同时喊道:“敬请一家之主就位管灶!”房主人——因为这两屋将给唐百顺、张冲娶媳妇儿住,他们俩儿从祁福手里各接过一只大公鸡:头刀剁去鸡头,二、三刀剁去鸡爪子;拎翅膀往灶坑门脸儿上淋几滴儿血,把鸡扔到墙旮旯儿;捡起鸡头、鸡爪儿摆到灶坑门儿前,算是给灶王爷供上了全鸡——中国人祭祖敬天也是用一头、四蹄、一尾代表全猪的。
在外屋地给灶王爷上供的同时,搭炕的把式到炕梢儿,揭开那块还没墁上的坯,伸进手把堵住喉咙眼儿的那块坯,按成迎风坯,再把炕面上那块坯放好墁上。于是烟囱立刻咕嘟咕嘟冒起烟,好像灶王爷真开始上任理事了。而那只缺头少爪的鸡,也便归了搭炕的把式。不过他也不能白吃——今后一旦灶王爷不顺心,弄得灶坑不好烧,他是有义务来收拾的。
六 新人同拜堂
六 新人同拜堂
纪玉瑶又领亲妹子们,忙了一个来月的针饯活儿,给五个人都做了双铺双盖、内单夹棉四套衣服。枕头儿顶子是买的,由准备做新娘的自己缝了两对儿。尚秀娟帮着照看孩子,汤老太太用买来的袼褙给亲闺女各纳了一双鞋底儿;由她们自己绣好鞋帮儿绱上了。李宏那三个伙计的衣服,是孟老疙瘩儿嫂领人给做的。唐百顺、张冲手里都攒了些钱,置办了一些家具杂物。祁福手头儿紧些,李宏便贴帮了一些儿。李村长挺大方,出钱雇了一班鼓乐;孟老疙瘩儿和村里另两个得救的闺女家,合伙租来了四人抬的喜轿。
择好的十月二十二这天,吉时一到喇叭便呜呜哇哇、锣鼓便咣咣咚咚地吹打起来。纪玉瑶、尚秀娟先把曹小颖扶上轿,裴友财在后边赶车拉嫁妆,送到了老孙家。花轿鼓乐返回来,又送尹淑芝、孔庆贤。祁福的新房安排在老修家西屋,汤老太太也让柳如梅坐花轿在村里绕了一圈儿,再由祁福抱回屋。
这一天两个孩子十分开心:来回儿晃晃悠悠地坐了七回轿,每人还落了一大堆儿铜子儿。
纪玉瑶怕曹小颖感到孤单,领尚秀娟去陪伴她。
汤老太太称得起是个老造反派——按老令:这一天新娘子是不能出院儿的。汤老太太却说“三座房子一个院儿,都在腰房点烟敬酒拜天地”——这是那年月从来没有过的“集体婚礼”。
全村人几乎都被请来喝喜酒。李宏还把外村来的看热闹的大人小孩儿,都请到屋里坐席。一悠儿接着一悠儿,直到日头儿落了才住桌儿。
纪玉瑶总算有工夫喘匀和气了;打算和李宏商量一下自个儿的婚事了。她原本把日子订在来年初,使自己有工夫从从容容地准备;也向李宏透过话儿了,他也点了头儿。可汤老太太又守起旧,坚决反对,说“今年腊月二十七打春,来年没春”,铁心主张在打春前把喜事办了。
那年月没春的年份遭忌讳:在这样儿的年头儿成亲,不是两口子心想不到一块儿,总是磕磕碰碰的,就是撒下种子不见苗,没有后。
大雪这天吃晚饭时——三个伙计顶门立户后,李宏一直在东院儿吃饭——纪玉瑶跟他打招呼“过一阵子我去和你商量点儿事儿”。
可老天爷应节气,下起了棉花套子大雪,快上灯了也洠ё。陀裱プ叛├肟硕憾�
纪玉瑶带上房门,先跺了两下脚,又把草帽子磕打儿几下扔到锅台上。
李宏迎到外屋地,见她鞋上还有雪,抓起笤帚替她打扫,还埋怨说:“有啥事儿明天再核计呗,咋还趟雪过来!”
纪玉瑶觉得他嗓门儿打锣似的,迭忙扫了西屋门一眼,却立刻想起裴友财两天前领周桂香回家去拜见老人了,这三间大屋子再没第三个人了。她仰颏儿撒娇说:“烦人家过来咋的?”
李宏连忙服小软儿,低声解释:“我是怕妳冻着了——这不小脸儿都叫风刀子刮得通红了。”
纪玉瑶又小声挑理说:“那还不给人家焐焐!”
她以为自己这么一放风儿,李宏准借机会亲几口的;可李宏土命人心实,却扔掉笤帚用两只手摩挲起的脸蛋儿。她虽然感到有些不夠火候,可心里也挺喜欢:他跟我这么亲近了,都没敢下口啃,八成更不敢摸旁的女人纽襻疙瘩儿!
进了东屋,纪玉瑶一眼就看到炕头儿行李卷儿上的褥子已经放下,被掀到了炕当腰,枕头儿却还横在脚底下,便问:“咋这么早就眯下了?”
李宏说夜里要给马添草拌料,所以得先歇一会儿。
纪玉瑶想起来了:他那三个新婚弟兄,要轮流住到西屋喂马,却被他一句“过一个月再说”挡住了。她觉得一个人对外人都这么体贴,他对身边儿的人儿,一定会更温存,也就觉得应当早些过来陪伴他了,便提起了师父的话儿。
李宏高兴地搂她并排儿坐到炕沿上,欢喜地说“那咱们一家老小,就可以扎堆儿过大年了”。
纪玉瑶被他一搂,心也摇晃起来,拧了一下身子,抬手轻轻地抚摸起他的脸蛋儿,可嘴上却还有些逞强,说自己根本没想迈第二步,是李宏来了就不走,硬想轧邻居,把老太太鼓捣得偏了心,叨咕得自己活了心……“我不能马马虎虎迈出这一步,得好好准备准备,两个人都得做几套像样儿衣服……我手里攒下的钱足夠用。”
李宏被她那只手连摸带揉,弄得有些稳不住神儿,又抬起另一只手把她抱在怀里,低声说:“不用动妳的老箱底儿……我还有十多根儿金条,埋在灶坑底下了;留在外边儿的银两就夠咱们用了。”
纪玉瑤有些吃惊,更对他说出了秘密高兴:这个鬼东西啥也不瞒我了!她顺口夸了句“你真有心劲,攒下了这么多”。。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七 转恨生祸殃
七。转恨生祸殃
男人差不多全是贱种。让女人灌几句米汤,他就像小猴子得到了几个甜枣,顺着杆儿往上爬,显摆自己的能耐。
李宏也是这种男人中的一个。纪玉瑶夸了他一句,他就开始爬杆儿了:“妳咋忘了我是‘追风沙’?离开绺子前,我就叫‘三尾虎’打下锤,一步步把绺子的事儿交给他,让他练着掌鞭儿。他领人做了一趟大买卖,就像挖到了金窖。我离开时,他硬塞给我了一尊金佛……”
纪玉瑤眯着眼睛听着听着,觉得身子被他搂得越来越紧,心可就像一团火苗子是地烧起来。她一打量李宏,见他不再嘎巴嘴了,贼目鼠眼地盯着自己这张脸儿,好像瞄到了一盘儿人参果,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她的心快跳出腔子了:反正快扯一床被了,不如趁眼下这机会早点把自己给了他,省得都这么难熬……心这么一活动,她身子再也坐不稳,往炕上一侧歪就把李宏坠倒了……
纪玉瑶发现李宏像个刚进学堂门儿的腼腆小小子儿,把书包摆到桌上了,却不知道应当打开包袱皮儿,把书端到眼前……她又觉得他像磨道上刚扣上夹板的小毛驴儿,摇头晃脑、四蹄乱扑腾,不会沿着磨道往前迈步。她低声问:“你碰过女人没?”
李宏心慌意乱,紧张得不知咋下把好,却不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