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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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一个在温郁之门下读书的小男孩喘着气跑了进来,一头的汗。温郁之刚想开口喝斥,就看那孩子三步并两步的跨过门槛,扬了扬手中的一个信封:“先生,京城里来信啦!两封,都是驿马送来的!”
“这么快?”江渉一愣,看向温郁之。
温郁之面容突然变得说不出的严肃,他没回答江渉,也没顾不上责怪那孩子的大呼小叫,两步上前,一把从那孩子手中夺过信封,快步走出房门。
他的神色太过紧张,动作也太过急切,完全不像他平日的作风,江渉看着他的样子,随即也反应了过来——他们给林乐源去信是上个月的事,岭南到京城三千多里路,信差少说也得走两个月。他们寄去的信此时应该还在去往京城的路上,林乐源也应该还没收到。
而林乐源却用驿马给他们来信,还连来两封……只可能是京城真的出大事了。
温郁之瞟了一眼两个信封上的时间,两封信前后相差半个多月,却不知为什么同时送到。他将早的那封随手塞给跟在身后的江渉,一把将晚的那封撕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上面字迹潦草,就连开头的寒暄之词都只有一句“见信如晤”,可见林乐源也是匆匆写下。温郁之一眼扫过,就看到了最关键的四个字——京城城破。
京城城破?温郁之先是一愣,下意识的回头再看了一眼,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将信重头读起,可却什么都看不进去。他感觉那一瞬间自己脑中一片空白,三伏天的所有暑气全都冻成了冰,只觉得冷,浑身都是彻骨寒凉,一颗心更是如坠冰窟。理智早已明白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心中却迟迟不肯接受。
这种难以置信与震惊混合出来的感觉有点像三年前太子倒台,三皇子的人连夜带兵冲入自己在江南的府邸。可却比那更为强烈。
江渉此时也拆开了他手中的那封信。他拿着信的手都在颤抖。他抬起头来,愣愣的说道:“郁之,京城被围了……”
温郁之突然便懂了——林乐源第一封信交代围城,第二封信交代城破,两封信相差半个多月,因为战乱的耽搁才同时送达。
一个半月前北燕发兵夺取了北方三城,半个月前兵临京城城下,京城困守了半个月,如今,城破了。
城破了……温郁之只觉得一阵晕眩。他下意识的伸手撑住江渉肩膀,整个人踉跄的后退了一步依在墙上。他觉得仿佛能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冰冷的宣判:连京城都破了,这是亡国了。
*****
温郁之和江渉重新进房的时候,姜老竟然自己撑起身子,靠坐在榻上。
温郁之还有些发愣,江渉赶忙上前扶着老人躺下。
姜老看到江渉,眼珠缓缓转动半圈,目中的痴傻渐渐退去,竟然有了神采。他吃力的将枯木似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颤颤巍巍的伸了出去,开口唤了一句:“小江啊……”
他接着看到一旁站着的温郁之,薄薄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容来:“子青啊,你也在啊……”
这是他十几天来第一次清醒的认出了人,温郁之心中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他和江渉对望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忧虑。
江渉眼眶已经红了,温郁之也觉得喉咙发紧。他上前握住老人的手,强装镇定的说了一句:“晚辈在。
老人又喘了好几口气,神智似乎更加清醒了些,他收起了一贯的严肃面孔,慈祥的看着温郁之,轻轻的开口:“北燕起兵了么?”
就这一句话,温郁之差点就没有撑住。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本没什么,可回到家中长辈的一句安慰就让他控制不住的把心里所有的苦闷给发泄出来。
这一瞬间他觉得他有种向老人哭诉的冲动,他想摇着老人肩膀大声问一句“大楚半壁江山都丢了啊,我该怎么办?”
温郁之藏在袖中里的手指绞的死紧,仿佛这样就能将什么攥在手心似的。他抿了抿嘴唇,控制着自己音调,尽可能平静的说道:“北燕一个半月前起兵了,不过嘉峪关守住了,如今已经退兵,京城……也无大碍。”
他想着……老人心系朝廷一辈子,就让他无牵无挂的走吧。
老人淡淡的笑了笑,也不知信了没有。他突然反手抓住温郁之的手,重重的咳嗽了两声,干瘪蜡黄的面颊竟然泛起一点潮红。他吃力的说道:“你第一天来我这里……问我的问题……”
温郁之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老人说的是两年前自己初次来这穷乡僻壤,觉得前路暗淡,报国无望,希望老人指点一二的事。
“老夫在岭南呆了半辈子了,也是一直没想明白啊……”老人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过我觉得吧,人这一辈子烦心事太多,随性便好,自在便好……”
他剧烈的咳嗽了两声,将江渉也一起拉到了身边:“我要走了,我就希望你们今后都能活得自在……其他的别的什么的……时也命也……就、就……就不要介怀……”
“先生……”江渉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他哽咽着唤了一声。
“老夫活了七十……七十多岁了……”靠坐在卧榻上的老人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够了……”
“先生!”江渉上前抓着老人的肩膀,可已经没有回音了。
温郁之也觉得一瞬间心中大拗。国破的愤恨与老人离世的悲哀在他心中交织出一片酸胀苦涩。他不知道哪个更强烈一些。
他下意识的抓着自己的衣领,指节泛白,酷热空气中潮湿水汽仿佛全都凝结成了寒霜利刃加诸于身,疼痛的感觉锥心刺骨,简直是要破胸而出。
*****
晚间,温郁之披麻戴孝的站在临时搭起的灵堂一角望着棺材发呆。姜老没有后人,可寨子里每家每户都受过他的恩惠,男女老少便全都自发的前来守灵。地上铺着草席,不大的灵堂里也坐了满满的一屋子人。
江渉悄声走了进来,闪到温郁之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温郁之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于是便捏了捏他的手,和他悄无声息的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并肩沿着溪水走到人迹罕至的上游浅滩,江渉坐在溪边的岩石上,挽起裤脚将小腿浸在清冽的溪流里,才觉得身上的暑气消了一些。温郁之也学着他的样子挨着他坐在他的身边。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江渉将头靠在温郁之的肩膀上,几次张了张口,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刚得知京城城破的消息时,他觉得就像当头受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给敲傻了,反而没有什么想法。可如今缓过劲来,恐惧、迷茫、担忧等等情绪便全都席卷而来。他整个下午都在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京城里的俪娘,一会儿想到北境的二郎一家。他也不敢和温郁之说,他知道温郁之的忧心只会比他更甚,毕竟他的亲弟弟还留在京城城郊的农家。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江渉突然便觉得溪水里的寒气一路沿着小腿蔓进心窝,三伏天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战。
温郁之突然转过身来,一把将他死死搂在了怀里。他的力道很大,简直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勒的江渉喘不过气来。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抱过江渉了,江渉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可却能深切的体会到他的绝望。
江渉任由他抱着没有说话,他知道温郁之不需要他的安慰,只是需要发泄而已。他觉得温郁之比他强,一直都比他强。
亲人、爱人、理想、信念,这些支撑着人的脊梁骨,温郁之全都失去过。有些找回来了,有些却没有。只不过在这一次次的痛苦与挣扎之中,他硬生生的温文尔雅的外皮下练出了一副铜皮铁骨。
江渉一直很信任他,是那种全身心的信服,在他身边便觉得安心,觉得有所依靠。他知道他自己的力量也许在一身武艺,可温郁之的力量,在他的内心。
他同样伸手环住温郁之的肩膀,摸着他有些消瘦的背脊上突兀的肩胛骨,只觉得心痛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寒霜利刃
温郁之睁着眼睛失眠了大半宿,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也没做,洗了把脸,提笔磨墨,开始写字。
他用的是架子是那支一直舍不得用的羊毫湖笔,纸也是压在箱底的上好宣纸,笔走游龙,洋洋洒洒的一下便写了半张。
江渉一开始以为他在写信,凑上去看,才发现他竟然只是练字而已。
“赵孟畹摹段庑烁场贰!蔽掠糁赐暌徽牛稚窈徒瓬h说了一句,便接着自顾自的写了起来。
江渉听到《吴兴赋》,便不说话了。这幅字温郁之曾和他讲过,行文圆转,墨色苍润,甚比肩王羲之的《兰亭》,可却一直备受争议,甚至被偏激之人骂作“奴书”,原因无他,只因赵孟钇淙宋纬烹校醋钪杖胧嗽踔辽砭痈呶弧?br>
江渉知道温郁之一宿没睡,此时临摹书法是在稳定心绪,可他却不自觉的选了这篇《吴兴赋》……
温郁之最后一笔转折完成,长吁口气,也没去欣赏自己写的东西,瞄了一眼便放在一边。他抬起头来,眉目间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静。他问道:“江渉,你有什么打算吗?”
江渉刚起床,整个人都有点迷迷糊糊,梦里的金戈铁马还没咣当干净。他感觉脑子像拖着辆破车似的艰难的转动着,什么打算?他茫然的想着,他也不过是普通的小老百姓罢了,如今国破家亡,他能有什么打算呢?
“别急,慢慢考虑。”温郁之走过将他搂在怀里:“京城城破是半个月前,如今半个月过去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可至少岭南一代没有大的骚乱。淮水、长江、襄阳、蜀中,这些地方都可为屏障。京城虽然丢了,可也不是真的就亡国了,对么?”
江渉听温郁之这样说也觉得心定了一些了,把脸埋在他里肩窝点了点头。温郁之拍了拍他的后背,接着安慰道:“你也不必太担心俪娘,俪娘她不是普通的柔弱女子,在乱世中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至于北边那一家人……”温郁之叹了口气:“我说句实话,你去找他们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要我去找小晏么?”江渉想了想,认真问道。
温郁之沉吟了好一会儿,终是咬了咬牙:“现在不是去寻小晏的时候……我相信林乐源的为人,小晏托付给他,他定会照顾周全。”
“那你现在……”
“先等等,”温郁之说道:“这几天先将寨子里的事处理完,姜老的后事还要张罗……林乐源他既然写了第一封信,后面一定还会有消息。京城沦陷,如今流亡朝堂是谁当家都还未可知呢,此时我若擅自南上,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定是束手束脚。与其如此,还不如安心呆在此间静观其变。”
“而且……”温郁之想了想,还是说了:“京中权贵此时必是七零八落,林乐源来信上说被囚禁的太子和他一起从京城里逃了出来。三……皇上不知去向,恐怕凶多吉少……林乐源既然带着太子在城破的时候活了下来,就不会抓不住这个机会的。再等等,我相信过几日朝中定会来人。”
“要不我去县里买两匹马?”江渉依旧有些不放心:“这毕竟只是你的猜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买马?我们哪里有钱?”
“额……”江渉咬了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