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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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冥居士弹了弹道袍,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声笑笑,不卑不亢:“陛下心中不屑,并非真心所问,紫冥何需答之?”
他这回答可谓是极为无礼,一旁的黄公公立刻开口喝斥:“大胆!”
皇帝听了,却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是觉得有趣,哈哈一笑:“倒让你看出来了!行了,朕现在真心相问,你说吧!”
紫冥这才不情不愿的开口,惜字如金的答道:“扶乩。”
这所谓扶乩,所白了,就是占卜。由有道行之人请来神明,附身在他人身上,写下字迹,这便是传达了神明的旨意。
“扶乩?”康嘉帝一指周围的一圈道士:“这里的诸位道长皆能扶乩,你扶的,又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扶乩乃天人交通之术。” 紫冥慢吞吞的答道:“非凡夫俗子所能事也。”
“呵,你的意思是你是得道之人,他们就都是凡夫俗子了?”康嘉帝觉得有趣,这道士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于是他越发想看看他有什么本事:“那今日就给朕扶上一乩,若是不能卜点出什么来,朕定治你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乃是要掉脑袋的大罪,紫冥却是一点惧色都没有,依旧是慢吞吞的开口:“扶乩之事,尤耗精力。紫冥一年只卜一卦,今年那卦,年初时已然用去。还请陛下宽宥,紫冥恕难从命。”
有的时候,越是当权者,还就越是贱骨头。若是奴颜媚骨的曲意迎逢,他反倒是不屑。可若是端上三分架子,他却愈是看重你。
“还一年还只卜一卦?”康嘉帝的兴致一下就上来了,越发就得这道人不简单。他抬一抬手,身后太监立刻端来一盘金灿灿的的金裸子:“若是让朕满意,这些便全赏了你!”
这么一盘黄金,少说也有五六十两,是大多贫苦百姓任劳任怨一辈子也赚不来的财富。也就只有皇帝,能够抬一抬手,说赏就赏。周围一众道士对紫冥都露出了又羡又妒的神情。
可紫冥一点惊喜神色都没有,反倒是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仿佛是受了天大的侮辱,连声音都颤抖了:“陛下当紫冥此番前来,是为求财?”
皇帝见他不要财宝,越发是认为他清高,于是更加欣喜:“那你如何才肯扶乩?朕富有天下,只要不是太过分的,都许了你又有何妨!”
紫冥心里清楚,这架子,端上三分正好,再端,就是不识抬举了。于是他故意叹了口气,无奈的答道:“紫冥今日本不该答应陛下,然陛下着实是诚心实意,让紫冥感动……既然如此,便为陛下破例一次吧……”
低头想了一想,接着说道:“紫冥今日这卦乃是破例为陛下所求,若是不收卦资,有损天和。可否恳请陛下一事?”
“但说无妨!”皇帝见他松口,顿时龙颜大悦,立刻干脆的答应。
“紫冥谢陛下隆恩!”紫冥躬身行礼,答道:“来京途中,紫冥路见一稚子,父母俱亡,无衣蔽体,无食果腹,心下怜之。不知陛下可否……”
“这有何难?”皇帝爽朗一笑,觉得眼前这道士不光修为好,还心地善良,简直是喜欢的不得了,立刻答道:“你在哪见到的?朕这就让人把那孩子接进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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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扶乩又称扶鸾,有诸多讲究。要先焚香沐浴,祭天祷告,还要选择吉辰。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光是前面的准备,就弄去了大半天。
今日请的是关帝。待一切都准备停当,紫冥站上正位,他手下的两名徒弟则分别为正副唱生。两个太监用胳膊肘夹着乩笔,站在铺着细沙的沙盘两侧,另外两名太监站在他们身侧,拿着纸笔记录。
紫冥闭目而立,口中低声默念,面色平静而庄严,身上道袍无风自动。两名唱生也跟着他低声吟唱起来,音调由低逐渐拔高。待音调拔至最高时,紫冥抬手,宽大的袖口夹着劲风扫过,几人的吟唱戛然而止,而那两个执笔的太监却像是被人催眠一般,呆呆的站着,渐渐闭上了眼睛。
这便算是关帝附身了。康嘉帝目露喜色。
只见紫冥猛的睁眼,一改方才的温和,目中精光大盛:“陛下所问何事?”
“国运社稷!”
紫冥点了点头,重新闭目,接着开始低低吟唱。两名执笔的太监也真像被附身了似的,浑身不自然的抽搐着,乩笔在沙盘上划动了起来。他们身后的太监则连忙跟着记录。
片刻之后,紫冥袍袖再是一挥,吟唱之声一收,两名太监仿佛浑身脱力似的跌坐在地。皇帝迫不及待的问道:“可是成了?”
紫冥仿佛力气用尽似的紧紧捂住胸口,不住喘息,额头上满是细汗,轻声答道:“回陛下,成了。”
皇帝从两名太监手中接过记录下来的乩笔走向,看了一眼,只见一堆鬼画符似的线条,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皱眉问道:“关帝所示何意?”
“陛下稍待片刻。”紫冥平复了呼吸,接过宣纸,低头看了看,闭目掐算起来。
片刻之后,他重新睁眼,抬起头来,目中一片清亮:“陛下问之国事,关帝君答曰:‘国运昌盛,然有宝珠蒙尘,冤屈未雪!’”
“大胆!”黄公公立刻喝斥道:“陛下治国素来公正,世道照章,何来冤屈!”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众人就都听到“咚”的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宫门的方向传来,所有人都是一惊,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咚咚”之声跟着响起。
“鸣冤大鼓!”黄公公不由得惊呼出声:“陛下,有人在敲宫门口那面鸣冤大鼓!”
这所谓鸣冤大鼓,乃是南楚第一任皇帝建国时便立在宫门口的一面牛皮大鼓,这面鼓一旦敲起来,整个京城都能听到。击鼓之人可以直颜面圣,陈述冤屈。然而若是所陈冤情有假,却是要以欺君论处。是以寻常之人绝不会轻易去敲它。
从建国到现在几百年间,这鼓也不过是响过那么几次而已。但每一次牵扯出来的都是天大的冤案,随之而来的,都是一连串的腥风血雨。
“何人击鼓?”康嘉帝猛的回头,冲身后的侍从吼道:“何人击鼓!”
“回、回陛下!”一个太监喘着粗气一路跑来,连滚带爬的跪倒了皇帝脚下:“击鼓之人乃今年春闱应考举人,名唤赵渊,说是为天下无数蒙受科举舞弊的士子伸冤!”
作者有话要说: 嗯,关于扶乩。
扶乩确实是古代帝王尤为推崇的一种占卜。严嵩是怎么被徐阶一点点搞死的呢?其中就有一次,就是徐阶送了个叫蓝道行的道士给嘉靖皇帝,那道士扶乩,扶出了个“今日有奸臣奏事”,严嵩正好路过,于是……嗯。
当然,严嵩决不是这一次事情就失宠了。他最终被处死,有诸多复杂的原因。比如他的权势确实过大,比如他夫人过世,儿子严世藩必须回家丁忧,严党少了个骨干力量,等等。
扯远了。其实我想说的就是,有时候,当一个皇帝相信神鬼之事时,占卜这种东西,往往能起到很大作用。
我文中关于扶乩的描写都没有考证过,大家切勿当真。
另外,宫门口立面鸣冤大鼓什么的,古代并没有这种东西,楼主是从从韩信死的时候以头撞钟来的灵感。
楼主喜欢历史,喜欢看点这种杂文野史什么的,但楼主不太喜欢考据。所以我说的这些,亲们看过一笑便罢,不要太当真。
☆、孔方主试
事情还要一个月前说起。
温郁之的弟弟温晏之如今十岁,最是活波好动的年纪,说不上顽劣,可更谈不上乖巧。
对他而言,平日自家大哥早晨忙,中午忙,晚上依旧忙,除了每日一起吃的一顿晚饭,能见到面的时候都不多。至于江渉……他觉得小孩子本就该去撒野,不顽皮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小晏如今每日和温郁之同一个时辰起床,哥哥去宫里上朝,他去学堂上学。
孩子也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小晏生的虎头虎脑,能打,为人也厚道,在这街坊里算是孩子王一个。
那日他早晨离家,兜里揣着临走时江渉悄悄塞给他的一把铜板,跟着先生唱歌似的念了一通子曰,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放学,豪气的请了众兄弟每人两根糖葫芦,又和严丞相的孙子干了一架,虽然最后被那小子挠了一把,可他也揍的那小子大呼求饶。滚了一身泥巴尘土的凯旋而归,如英雄一般被一众兄弟簇拥着回家。
小晏偷偷瞟着街边卖杏花的小姑娘看着自己那崇拜的眼神,心里甜的简直是吃了一斤蜜糖。这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脑子一热,便带着众兄弟唱起了前些日子从街坊听来的打油诗来:
孔方主试副钱神,举子且分富与贫!
定价七千立契约,经房不论文……
“站住!”
小晏带着伙伴们摇头晃脑的唱的正欢,忽听背后一声大喝,回过头去,就看到了自家大哥铁青着脸,负手站在街边的屋檐之下。
小孩子平日再怎么玩闹,可都是怕家长的。这一见到温郁之,立刻都脚底抹油,一哄而散。只留小晏一人呆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结结巴巴是开口:“大、大、大哥……”
温郁之今日难得的提前回府,拐过街角,就听到一群孩子在唱禁诗,心里想着哪家小孩这么不要命的没心没肺,结果定睛一看,带头的竟然是自己那宝贝弟弟。小伙子一身皱巴巴的衣服,脏兮兮的脸颊,额头上还有三道抓痕。这哪里像他温家书香门第的孩子,简直就一活脱脱的地痞无赖,温郁之当即就给气了个半死。
“现在就给我去书房门口跪着,好生反省反省!”温郁之狠狠的瞪了小晏一眼,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温老丞相是那种传统的严父,温郁之幼时,不愿读书,打。背错经文,打。顽皮惹事,还是打。温郁之一开始看到父亲的鞭子就腿软,后来被打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如今他继承他爹的传统,也是相信“不打不成材”的,于是他取下墙上的鞭子便要管教自家弟弟。
温郁之难得动怒,府里下人都不敢求情。小晏低头跪在书房地上,看到鞭子,刚刚与人打架的威风劲一下全没了,浑身狠狠哆嗦了一下,期期艾艾的叫了声:“大哥!”
温郁之看着自己弟弟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一软,可随即还是硬起了心肠,抬手扬鞭,眼看就要对着小晏背脊抽下去。
“哎哎哎,郁之你这是干嘛呀!”江渉听到动静,连忙赶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鞭梢,挡在温郁之和小晏之间:“有话好好说嘛,动什么手啊!”
“今天这事你别管!”温郁之扯了扯鞭子,皱着眉头说道:“子不教,父之过。今日他这副模样,就是我这个兄长的过错。”
“先别动手,先别动手!”江渉连忙将温郁之手中的鞭子抢了下来,丢到一边,拉拉扯扯的先将温郁之弄出了书房,回身关上了门:“有话好好说嘛,小晏他也不过就是跟其他孩子打了一架嘛,谁小时候没打过架啊!”
“你不知道……”温郁之揉了揉眉心:“光打架就也算了,可那小子竟然带着一群孩子在大街上公然唱禁诗……”
“禁诗?”江渉一愣。
温郁之压低了声音:“就是那首‘孔方主试副钱神’!”
这所谓“禁诗”,便是方才小晏唱的那首七言打油诗,乃是无名氏讽刺科举考官收取贿赂,按银子录取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