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相手札-第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点点扩散到周围,最后颜色淡得看不见。
余光里还是那个长久站立的侧影,青衫淡容,跟空气没太大差别。
易慎索性落了笔在纸上胡乱涂了两下,墨痕乱七八糟,有些甚至画出了宣纸外头,他一个大意就擦上了自己的袖角,留下一道墨色痕迹。
将笔丢进案头的笔洗里,荡漾开的一记水声溅起被墨色染浊了的水花,弹在易慎手背上,还有初春时的料峭凉意。
易慎甩手将那几滴水珠洒开,冷不防磕上了书案的角,“砰”地响起在原本安静的书房里,震得案上的纸笔颤动,那管毛笔硬是从笔洗里掉了出去,落在地上,一直滚到宁怀宣脚边。
宁怀宣俯身将笔拾起,缓步到书案前,将笔重新放回笔洗中。
易慎看着宁怀宣这云淡风轻的动作,青衣少年伸出的手还跟过去一样十指纤细,透着读书人的文秀,就是骨节分明得有些骇人。
搁了笔,宁怀宣就退到原处,青衣坠坠,黑瞳深邃。
易慎想着从什么时候起就有这么个人出现在自己书房里呢?那年冬天吗?他看见宁怀宣在雪地里写字,然后就把人带了进来。过去相府性格温顺的小公子只是站在外头,隔着一扇门,谁都看不见谁,但易慎知道宁怀宣就在外头,不会跑开的。
从一开始就几乎有了这样的念头,所以一直以来易慎都抱着淡然的心态等着每一次自己从书房里走出去然后看见宁怀宣的样子,即使就匆匆瞟一眼,也都能证明这个人在。跟过去昭王爷对自己的好一样,以为这样一靠就会是一辈子的。
一辈子不用担心出事,一辈子溺在昭王爷身边做个半大不懂的孩子,跟在紫衣王爷身后巴巴地叫着“九皇叔”就会有各种好玩好吃的,日子比神仙还逍遥,哪里就要做什么太子储君呢?
其实也就六年,有一半的时间还是记不住事的,等真的有了意识、认识了那个皇叔,其实一只手都能掰过来记住了多少年的相处,倒是这个宁怀宣,还要六根手指才能数清楚。
十二岁的年纪不算大,但也懂事了,易慎的性子没改多少,但拿捏的分寸比小时候精准多了,不爬树不掏鸟窝,虽然偶尔还会在后宫里搅点浑水,错处却也不大,罚到底也就是抄书,抄那册《与君书》。
现在易慎已经直接默写了,洋洋洒洒地一大篇,他能一字不差地默出来。交到皇帝手中的时候,还能应答如流地回几句。那时候昂首挺胸的易慎不像是才受了罚的样子,仿佛那册书卷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正当易慎满心得意,听见的却是皇帝对宁怀宣的夸奖,说他侍读有功。
与易慎同岁的相府小公子不及皇室骄子那样锋芒毕露,总也内敛沉稳,过去面对皇帝的夸赞他多是羞赧着神色低头推让这样的称赞。如今年岁渐长,晓得人情世故,再有皇帝的嘉奖,宁怀宣含笑接受,态度谦恭,不卑不亢,纵然依旧有浅色红晕染在颊上,那模样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青涩稚嫩了。
小福站在一边看着,那相府小公子此时赢得了比易慎更多的关注,神色如旧轻柔,像是天上飘过的云絮,松松软软的,不带丝毫压迫;然而这会儿易慎的样子就跟小时候如出一辙,暗暗咬牙盯着那劲挺的脊梁背影,目光却不若旧年犀利,说是不甘心,其实也有几分认输的妥协。
“笑什么?”走出御书房后,易慎忽然问道。
小福回神时,第一个看见的是宁怀宣朗然的笑意,少年风度翩翩,眉目清俊,顿时就教他一颗提着的心松动了下来。舔了舔嘴唇,小福回道:“奴才……奴才看今儿个天朗气清,所以心情也就稍稍……好了些……”
“是吗?”易慎显然不信这贴身侍从的回答,视线转到宁怀宣处,青衣少年神容依旧,有晴好的天气与春季里正抽芽新长的花草作陪衬,素来的嶙嶙瘦骨竟也变得丰润起来,眉宇间似绽开了春光,一派生气。
“是……是……”小福连连点头,不时朝宁怀宣看去当是求助。
小福说的实也没错,前几日春雨绵绵下了好些时候,整个帝都都笼在烟雨中,空气潮湿粘腻得教人都懒得多动一下。
那时易慎才从荷花池边回来,不教小福打伞,也不让宁怀宣得便宜,主仆三人就那样走在连绵的雨丝中,眉发皆被濡湿,虽然不至于能拧出水来,但出手就是湿气,很不舒服。
也不知这少年太子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兜了好大一个圈才回到东宫,一进书房就往椅子上一坐,不换衣裳,直接拿起案头那册《与君书》就信手翻了起来。
小福不知这本书究竟哪里这么吸引人,易慎反反复复看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扔,就算再喜欢,换本新的看,也总比对着已经有磨损的旧书好上许多。
发丝缕缕粘在一起,小福凑到宁怀宣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宁小公子,你说怎么办?太子这么穿着湿衣服也不是办法。”
书案后头的身影仿若未觉,气定神闲地翻过一页继续看着。
“去拿套干净的衣裳过来吧。”宁怀宣长长的睫上还挂着雨珠,他一眨眼,晶莹的小珠子就顺势落了下来,顺着脸庞滑过,滑过他始终尖瘦的下巴,最后落在地上。
小福先递了帕子给宁怀宣,道:“宁小公子先擦擦脸,奴才这就去办。”
“搬两个火盆过来,另外还要两个绷衣服的架子跟两个大铜勺,两个火钳子。”易慎的视线没有从书本上移开,声音却已堪堪传来。
小福不想主子居然会有这样的吩咐,一时呆在远处无所适从。
“去吧。”宁怀宣淡笑着将小福遣走。
小福万万没想到一贯衣来伸手的易慎居然会想要自己烤衣服,而且还是跟从来看不顺眼的宁怀宣对面而坐。
那两个人在房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小福几乎一无所知,因为当那两只架子同时张开,将衣服绷上去之后,原本还算宽敞的书房就忽然变得有些拥挤。易慎皱了皱眉,坐下之后就让小福到书房外候着。
这春雨绵绵,不期而来,也不知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从飞檐到地面全是湿的,走路稍不留神就可能踏进水塘里,踩出一阵水花,也弄湿了布鞋,沾湿了衣摆。不见放晴的天里,洗了衣服都不得干,柜子里一股霉味闻着教人难受。
当朝太子的贴身侍从这会儿正坐在回廊里,抱着身边的大红柱子唉声叹气,想想书房里那两位正优哉游哉地烤着衣服的小爷,他就只有在外头随时候命的份儿。想过去在这廊下等着易慎的分明是那个相府小公子,如今宁怀宣就已经坐进易慎书房了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周遭也没发生什么变故,怎么事到如今就好像变了个样呢?是易慎终于看宁怀宣顺眼了?还是这会子春雨连绵让一贯颐指气使的太子爷也大发善心?但为什么他还要在外头呢?难不成就是风水轮流转,换个人来挨这份罪?
小福无奈地又叹了一声,两条眉毛像要从脸上掉下来似的。手背上被从屋檐上留下的雨水溅到,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低低叫了一声。抬头时,他才发现雨势竟在不知何时就大了起来,春风微凉卷着春雨缱绻而来,落在花圃里才长出的花骨朵上,清润柔雅。
10
10、懵懵懂懂的那些年(一) 。。。
书房外雨声潺潺,滴答滴答地像是被哼起的山野小调,轻快泠越。
易慎坐在木架子前,左手拿着铜勺,右手握着火钳子夹了两块炭火放进铜勺里,然后将勺子换去右手,置在绷在架子上的衣服上,隔开了细微的距离来回熨着。
锦衣少年悠闲地向后靠着,侧身坐着,左手臂就搭在椅背上,只伸出右手慢慢移动着。已经被擦干了的头发松松地蓬着,轻袍缓带的模样更像是个生活随性的世外隐者,却是那一双眉眼风华锐利。
易慎翘着腿,一面移着手中的铜勺一面仔细看着。其实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要看什么,就是方才忽然想这么干,所以让小福张罗了起来,然后他就跟宁怀宣这样对坐着,一人一只架子,一手一把铜勺,这样静静地烤着衣服。
清瘦少年此时正穿着易慎的衣裳,太过精致的做工并没有将他衬得更加雍容,反而将宁怀宣身上本就清晰的书卷气扩张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只常年执书握笔的手,十指细长,此刻被书房内的暖气烘得终于泛出些血色,却依旧有些青白。
那手瘦得仿佛托不住那只铜勺的重量,易慎看着好几回都差点开口要宁怀宣小心些。然而话到嘴边,他都瞧见那双沉静的眉目仍旧敛着安宁,春风一度似的将那些话都拂开,就只教他这么默然看着。
易慎将铜勺换到左手,身子向前倾着下巴快要贴上衣料,被烘烤过的热气从衣服上递来,扑了他的脸,将原本还余在体内的春雨寒意彻底驱散。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炭火“哔哔剥剥”的声音不时响着,像是谁在说话,轻声絮语。
书房里忽然冒出一股焦味,不知是谁家的帘子给烧了。
“太子殿下!”纵然是惊讶的语气,话从宁怀宣口中说出来却也从容不迫。
易慎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睁着一双充满困惑的眼睛看着忽然坐直了身子的宁怀宣,四目交接,瞬间就仿佛有东西直探心底,软软地触动了什么,有些……痒痒的……
“衣服……”宁怀宣指着易慎身前的架子,道,“穿了……”
易慎顺着宁怀宣的指向看去,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铜勺上,同时一声惊呼,将铜勺丢开。
早被炭火烧烫了的铜勺飞了出去,勺中的木炭落在宁怀宣的衣服上,效果立竿见影,啪嗒一声,木炭落在了地上,而那件青色的衫子上也即刻被烫出了一个洞。
那一头易慎从椅子上蹿起,推开了身前的架子,也弄翻了身后的座椅,哐当的好一片动静,直把书房外的小福都惊动了。
“太子殿下?”侍从在门外问着,不敢轻易就推门进来。
“没事没事。”易慎嚷着,“你继续在外头看着,到时候叫你。”
小福在外头瘪了瘪嘴,心想着这个“到时候”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莫不成要等这春雨停歇?
门扇上的人影不见了,易慎就知道小福又去廊下坐着。他这才定了定神,发现宁怀宣稳如泰山地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铜勺,笑吟吟地在看他的笑话。
“笑什么?”易慎质问道,拿了自己的椅子重新坐好,想去拿铜勺的时候才发现那玩意儿早已经不知所踪。
尴尬地咬了咬嘴唇,易慎双手拍在膝盖上,来回蹭了蹭,复起身,动作太大又碰了那张架子,这回还一并连累了宁怀宣,磕磕碰碰的声音又一次在书房内响起。
“太子殿下?”又是小福的声音,试探着从门缝里飘来。
“去去去,没找你呢,哪凉快哪待着去。”易慎一个不高兴朝门上那影子甩了甩袖子,视线落下,才瞧见七歪八斜的两张架子横在他与宁怀宣之间,架子上的衣服都被烧出了个洞,黑黝黝的边缘还残着一点火星子。
“你的勺子呢?”易慎负手,朝还坐在椅子上的宁怀宣问道,竟是忽然笑了出来——那个原本坐得跟磐石似的人这会儿也歪斜了身子,像要从椅子上摔下来似的。
宁怀宣伸手撑在地面上借以稳住身体,稍后才站起身,衣服上的结忽然就松了,露出了素色中衣,像……才从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