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相手札-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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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怀宣也跟过去一样站着,清瘦的身形还比不得身旁的柱子粗壮,青衫长长倒真让他看着像棵就种在廊下的竹子,就是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像在走神,但那真真切切就是落在对方身上的。
“昭王爷离开帝都有两年了吧?”宁怀宣的声音像春风,多冷的天听来都教人觉得心头一暖,加上平日儒雅的气度,但凡他说什么话,都教人不好意思不搭理。
“两年半了呢。”易慎总问他昭王爷走了多久了,所以小福在这件事上需得有比旁人更多的留意,记得自然也就更加精准些。
宁怀宣不说话,穿着青色的衫子立在在大红的柱子下,目光从易慎身上又落回了足尖,往日总舒展的眉终于也不知不觉地拧到了一起。
小福听见宁怀宣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就在那时候风声骤然变大,吹拉着雪花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盖住了身边人的声音,他就没听清楚。
但是雪地里头啪嗒一声脆响,倒是清晰地传来。
宁怀宣抬头时,看见易慎手中就剩了半截树枝,断掉的另外半截就落在小太子脚边,粗糙的一段,跟易慎身上精巧细致的衣裳极不相称。
“小福公公,再去寻根树枝过来吧。”宁怀宣转头看着惊诧的小太监,笑意浮在脸上,风雪不侵,“快些。”
温文尔雅的笑容总能教人痴怔地看上半晌,小福还没回过神,易慎就已经走来了廊下,发间肩头都是细密的雪花,眉睫早就被濡湿了。
小太监知道这会儿主子心情不好,便躲在宁怀宣身后,探着头观察着沉下脸的易慎。
易慎只看了那两人一眼,就提步朝书房走去。
宁怀宣还在笑,清淡柔和的笑容总抹不掉的样子,但小福却扯了扯他的袖管,同情地看着青衣侍读。
易慎去了书房,就代表宁怀宣又要在外头枯站了。
其实冬季像这样地上积了雪之后,宁怀宣还会拿起树枝在雪地里写字,跟易慎一样,任凭风吹雪来,就那么默然地在雪里蹲着——易慎是站着写字的,而宁怀宣喜欢蹲着,将头埋低了在雪地里划着各种痕迹。
小福看着宁怀宣拾起地上的残枝,撩了袍角就矮□去,团起来的身形就莫名让小福想起过去易慎赖床时的样子,拱得像小山。但此时白雪中的身影稳持清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也随时就可能被雪尘覆没。
易慎继续在书房里咬笔杆子,半个身体趴在案头,双腿就翘在座椅上。身前的那策《与君书》正摊开,他不用去看都知道书页上写了些什么。
小福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易慎跟只猴子似的趴着,口中的毛笔被咬得一翘一翘,易慎一手托着腮帮子,双眼朝天翻着不知在想什么。
小太监不敢吭声,只知道经过方才一役易慎的心情必定还没恢复,这会儿虽然看着姿态不雅,但易慎那眉头拧得教他都不由一个哆嗦。
“小福。”易慎忽然叫了一声,见小福像受了惊吓一样抬眼看着自己,他却忽然笑了出来,问道,“怎么了?”
眼前易慎的表情变得太快,小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孩子跳下椅子从书案后头绕了出来站定在自己身前,他才回道:“没……太子殿下有什么吩咐?”
易慎睨着平日还算机灵的小太监,打量了片刻,问道:“那根木头还在外头?”
小福不由朝闭着的书房门口望去,道:“宁小公子还在外头。”
易慎低头,才舒展开的眉毛又稍有拧结,朝门口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问道:“还傻站着?”
小福愣愣地点头,不知今日易慎怎么就忽然关心起宁怀宣来。
易慎轻轻“啧”了一声,又摇头,朝小福吩咐道:“叫他回相府吧,反正我也不想看见他。”
易慎掉头又要坐回书案后头,然而才转过的身子又回看向小福,道:“把他叫进来。”
小福站在原地默不吭声,看着易慎捉摸不定的表情也不敢动作,就怕未几那小太子又变了主意。
“怎么还不去?”易慎站在书案前把那册《与君书》阖上,轻轻的一声纸张翻动的声音,啪的一下,已经陈旧的书册封面就呈在易慎眼前。
这还是当初宁怀宣给他的那一本,从第一回抄就没变过。四年了,书册上的笔迹易慎都几乎可以描摹出来,反反复复地抄,即使不用心也已经可以记得那些内容。第一次被罚抄书倒不是这一本,但第一次因为整宁怀宣被责罚而抄写的却是这一册。
那时候宁怀宣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的从容,遇见了生人还会害羞得脸红。易慎后来才想起,第一回在御花园里与宁怀宣见面的时候,那个比自己矮了一些的身影其实顶着一张微红的脸,就是颜色浅浅的,他又没太留意才未看见。
当时宁怀宣把这册《与君书》交到自己手中,易慎恨不得当场就撕了,但终究还是接了下来,虽然是让小福拿着。然后他就窝在书房里,愤慨地抄着书册上的字。抄得实在烦闷,他便甩了笔要出去,打开门的时候恰是看见宁怀宣站在门口。
夏季傍晚的天依旧很亮,几乎教人感觉不到再不久就要天黑了。那时宁怀宣就立在书房外的柱子下,瘦削的肩膀有些撑不起那件衣裳,松垮垮地罩着他的身体,看着不太合身。
宁怀宣原本微微靠着那根柱子,见易慎出来了就立刻挺直了腰杆,人也瞬间显得精神了些,但还是瘦得仿佛就剩下了一把骨头。
“你……一直站在外头?”易慎显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心底的好奇只是掩盖在他那一句半信半疑的问话里。
“是。”宁怀宣垂首回道。
那时已经不强烈的日光照在宁怀宣身上,亮堂着却也隐隐有种萧寂的感觉,青衫的孩子像是凌空踏云而来,身子轻的仿佛随时可能飞走,有些不太真实。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来可有可无的人,不及小福机灵,没有其他侍者会逢迎拍马,就这么默默地跟在他身边,用看来是劝说的方式偶尔跟易慎唱唱反调,清淡的笑容教他看得更想上去狠狠揍一顿——宁怀宣对谁都好,好得平均,几乎没有差别。
思绪到了这里,易慎忽然一阵烦躁,拿了那册《与君书》想要摔去地上,抬了手却又放下,问小福道:“他还在外头?”
小福又朝门口看了看,但这会儿大门紧闭着,他哪里看得见人影。
易慎转身就朝门口走去,猛地一开门,外头的风雪灌了进来,他却未退步,直接跨出了门槛。
“太子殿下……”小福即刻跟上去,却是在门外被拦了下来。
雪势已大,原本就积压在檐角枝杈上的白雪此时又厚了一些的样子,有些被风吹得簌簌落下,就砸在宁怀宣身边不远的地方。
那个跟傻子一样的人还是那样蹲在雪地里,本就细瘦的手此刻只露了一截在外头,已然发红,小小的身子上落满了雪,跟衣裳料子衬在一起,青白相间跟花纹似的。
易慎的手还拦在小福身前,不教小太监上前一步。
小福看着缩在雪中的身影,咬唇似想说什么,但视线转去易慎的脸上,那张侧脸隐约浮动出他所不熟悉的神情,究竟是什么,他却是不知道的。
易慎站着看了会儿,廊外头的雪被吹进来,贴在脸上,化开之后像眼泪,恰巧就在眼角边,冰凉的一滴。
易慎终于提步走出去,一脚踩在已经积厚了的雪层上,吱嘎一声,鞋子就陷了进去。举步稍显艰难,但易慎仍旧那样走近,风声湮没了他的脚步声,飞扬的大雪却盖不了他的身影,也同样覆不住眼前的宁怀宣。
那傻子还在原地拿着树枝划来划去,不像在写字。
刺骨的寒风叫嚣着席卷了整个东宫,视线已经被缭乱的雪花模糊得看不太清楚宁怀宣的影子,易慎站在地上那一座“小山”跟前,开口问道:“你在写什么?”
插在雪地里的树枝这才停下来,那只手不自颤了颤,表面粗糙的断枝就此掉落。宁怀宣抬起头,黑亮的双眼仰望着身前的易慎。
谁都没再说话,就这样默默凝睇着,脸上早被雪打得没了知觉,但看着那双眸子,幽深宁远,就好像忘记了怎么说话。易慎过去不太喜欢看宁怀宣,就是因为一旦将注意力凝聚到这个人身上就好像移不开,从头到脚都需要被细细看过一遍,要花上好些时间,可能一天,也可能一个月,甚至一年……
那两个身影一高一低定在雪中,小福不敢有丝毫怠慢,便壮着胆子喊道:“太子殿下,当心身子……”
大风吹散了小太监好心的提醒,但宁怀宣还是听见了。他从地上站起身,还未来得及掸去身上的落雪,便对易慎道:“太子殿下先进去吧。”
易慎拧起的眉间夹着雪花,说了一声“你也进来”便转身朝书房走去。
宁怀宣看着易慎先进了门,自己走到廊下的时候见小福笑了出来,他便问道:“小福公公是有喜事?”
小福只道“我去多拿个火盆来”就小跑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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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也就是换了个人(三) 。。。
易慎在看书,拿着那册快被翻烂了的《与君书》看。一字字,一行行,他都已经熟记于心,但就是这个时候想看。
宁怀宣进来的时候易慎已经坐回了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小太子一手握着书一手支着额头,瞟了一眼已经抖落了一身雪尘的宁怀宣,没说话,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继续看书。
稍后小福进来了,端着火盆放好,看了眼彼此静默的易慎与宁怀宣,心知此时不宜久留便弓着身子退出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地慢慢化开了原本还凝在眉睫上的雪寒。宁怀宣原本已经冻僵的手又有了些知觉,垂在衣袖下轻轻活动。
易慎看书看得很不安稳,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翻身换个姿势,总也安静不下来,却始终没去看就站了不远的宁怀宣。
刚才打开门的刹那,他当真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蹲在雪中的身影,尽管宁怀宣埋着头看不见神情,但易慎就觉得那样子痴痴傻傻得像个人——他自己。当初昭王爷站在雪里写字,他也跟着写,站在昭王爷站的地方,学着昭王爷的姿势,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都模仿得很专注。
但总是不知道那时候的昭王爷究竟写了什么,龙飞凤舞的笔画,快得他分辨不清,当自己摔倒磨掉了大半篇字的时候,他恨不得砍了自己的腿。易慎想着只要将那样的走笔学得足够精准,兴许就能写出当时的字来,但总是乱七八糟地没了章法。
方才他看见宁怀宣那样蹲着,心无旁骛地就教易慎觉得那是另一个自己。他说宁怀宣是傻子,其实自己也没差多少,从小就依赖着昭王爷,凡事不肯脱离了九皇叔半分。性子里的骄纵有一大半其实都是被昭王爷惯出来的,但有九皇叔在,就有人替他顶着那片天,胡作非为有九皇叔帮他扛着。
总是这样想着已经离开了帝都的昭王爷,细碎得跟太傅讲书时的样子似的。想起太傅那副总也不见好脸色的模样,易慎就一阵心烦,这回的课题还没想好要如何下笔,才回了书房坐下就又不知不觉想起了昭王爷——第六年了,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易慎都已经十二岁了。
那笔在砚台里舔了舔,笔尖还未触到纸张就因着那一点忽然落下的墨被污了。墨迹洇开,像是盛开的花儿一样,从中心一点点扩散到周围,最后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