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相手札-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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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汲瞧见易慎,笑得别有深意,拍了拍宁怀宣的肩,道:“不找了,看你费心的,改天我再过来。”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温汲说完了昂首阔步地就离开,经过易慎身边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来自当朝太子很不友善的目光。
“告辞。”两个字像是春季日跳动在枝头的小鸟那样雀跃,温小侯春风得意地走开,那衣摆也仿佛跟着飞扬起来。
易慎想找个理由将温汲撵出帝都去,可恨自己没这权利,所以只好忍着那个成天游手好闲的温府小侯爷过来寻宁怀宣说些有的没的,笑语晏晏得当他这一朝储君不存在。
“太子?”宁怀宣才将手里的公务处理完了,抬首时见易慎暗自咬牙切齿的模样,便问了出来,“怎么了?”
是的,温汲刚刚又来了,又跟宁怀宣说了好久的话,没将他易慎放在眼里。而宁怀宣这个傻子,居然也不阻止,就那么听温汲说了又说,对他的安慰也就是偶尔投来的微笑和淡然的笑意。
宁怀宣入朝都两年了,功绩明显好过宁怀晨与宁怀义,在众人眼里,谦和温煦的小宁大人是个将来足以接过宁谨铭手中相印之人,就是这会儿还差些磨砺罢了。
二十了呢,宁怀宣依旧瘦,每次易慎抱他,就觉得是抱了一把骨头。
怎么就是胖不起来?
易慎翻着书问道。
宁怀宣笑笑,一直也都没有给过答案,就跟当初易慎问他“你想去江南吗”时的样子。
宁怀宣的沉默教易慎有种难以言明的伤感,那样的笑容里仿佛有着不可告人的悲伤,是连他易慎都不能告诉的。
“宁怀宣。”易慎走到书桌后,将椅子上的宁怀宣扶起来,然后抱住相处日久的这个人,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宁怀宣带来的感伤驱散开,那种好似把握不住的张皇与忐忑才会少一些。
“就是天生吃不胖,没什么的。”宁怀宣回抱着易慎,有时还跟孩子一样的易慎教人哭笑不得,但宁怀宣总觉得能够看见这样的易慎是一种幸运,有人愿意与他坦诚,给他机会去安慰那些悲观的情绪。
易慎笑了出来,又将宁怀宣扶着坐下,道:“你做事吧,我不扰你。”
过去宁怀宣不说话,用立侍在易慎身边的行为将这样的言辞践行。但易慎要说的,每做一件事,都要跟宁怀宣说一声,让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是不是为了他好,是不是关心他,像……小孩子在邀功。
但宁怀宣也给不了易慎什么,除了根本衡量不出的感情,几斤几两,是不是还得够了,有没有少一些?不安地想要尽可能平衡或者多出一些去还给易慎,教那个人安心些,别总担心着有一天自己会忽然消失。
易慎说,宁怀宣,你会不会有一天忽然瘦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就那么不见了?
听来荒诞的一个问题,那时易慎正跟宁怀宣一起坐在园子里晒太阳。初秋的风还算温和,吹着两人的衣摆,一动一动的,撩着发丝。就是这风小得也仿佛能将宁怀宣卷走似的,所以易慎才那么问。
在那一天之前,他们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面了,因为宁怀宣忙着处理公务,因为易慎在皇帝的要求下接触了越来越多的政事。
什么都要学,从头来,跟刚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特别艰难。易慎每天听着那些枯燥的东西,乏味可陈,但居然腾不出多少时间再去想宁怀宣。一直到忙完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又是一整天没看见宁怀宣了,相府里那个人今天看了多少公文,写了多少字,这会儿是不是还忙着没有睡下呢?
宁怀宣忙,从宁谨铭一场大病之后就忙得不可开交,相府里三位公子进进出出,尤其是宁怀宣,不知为何那些原本应该由其他大臣代为处理的事有好些都找上了他。
易慎来过一回,听府里的人说宁怀宣在做事,他就连宁怀宣住的园子都没进,直接转身出了相府。
那时候易慎看见温汲过来,两个互相看不对盘的人见面,中间没有了宁怀宣作调停,此时此刻却也相安无事。
“你经常过来?”易慎问温汲,蹙着的眉头对某个答案有着期待。
“不算经常吧,偶尔。”温汲那口气倒是随意得很,瞥了眼易慎,道,“是很久没见太子过来了。”
易慎想说自己也忙得抽不开身,但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他不想跟温汲争辩什么,没来就是没来,理由再充足也是事实。他对宁怀宣的心也不用靠这样的三言两语去证明什么,是以当朝太子在温府小侯爷颇是挑衅的目光中拂袖而去。
18
18、其实在一起就是这样(三) 。。。
易慎再见宁怀宣,是在相府的灵堂里,宁谨铭终究年岁大了,终年积劳,没挨过今年冬天,就此辞世。
那时易慎是跟在皇帝身边到相府的。宁谨铭两朝辅臣,尽心尽力,受当朝天子如此礼遇也属应当。但易慎眼里瞧见的却是那个穿着素色丧服,默然垂首跪在宁谨铭棺椁前的清瘦身影。
灵堂里虽然肃穆安静,却总有那么多人,易慎此番不是为了宁怀宣而来,所以两人也没有多说话,直到入了夜,他拿着令牌出宫,直奔相府。
写着“奠”字的白色灯笼悬在相府大门口,易慎没从那里进去,绕了好大一圈才从最靠近宁怀宣住处的那堵墙上翻了进去。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过来了,也想在这样的时候陪一陪宁怀宣,不说话也好。
许久没有翻墙的易慎这一番动作做得有些艰难,跳下墙头的时候还不小心把脚给崴了,他就一跛一跛地朝宁怀宣的住处走去,左右规避开经过的下人,潜入宁怀宣的书房。
书房里头亮着灯,还有人声,说话的是温汲。
“你这副身子,这样下去能挨多久,赶紧把药喝了,不然病倒了……”
易慎想要听得更仔细些便凑近了一些,但就靠一条腿支撑着身体毕竟重心不够稳,身子向前一倾,书房的门就被他撞开,同时也打断了温汲的话。
见是易慎,宁怀宣正端着药碗的手一个发颤,汤药洒在了素服上。然后他看见易慎怪异的站姿,便放下药碗走到易慎身前,问道:“怎么了?”
有温汲在场的地方,易慎是从来不输半分阵仗的。是以易慎挺了挺脊梁,嘴硬道:“没事。”
温汲眼尖,早看出易慎的脚崴了,便道:“太子还是坐下,我找个大夫过来给你看看脚,不然等会儿你就要从正门出去了。”
易慎不领温汲的情,却是在宁怀宣的询问下才道出了实情。那时新近丧父的宁怀宣心头忽然一热,扶在易慎臂上的手不由扣紧,劝慰道:“快坐下吧。”
温汲转身出去找大夫,书房里就剩下宁怀宣跟易慎二人。
大冷的天易慎还从皇宫里出来,翻墙而入就是为了过来见他。宁怀宣看着易慎脸颊旁似乎被擦伤的一小块,拿了帕子给易慎。
温汲找来的大夫说了些话,最后的结果就是易慎依旧要从大门走出相府。
“走后门可以吗?”温汲将大夫送出去之后,易慎这样问道。
“我去通知小福公公到后门等你。”宁怀宣道。
易慎忙扯住转身要走的宁怀宣,道:“让温汲去吧,你坐着,我有话跟你说。”
宁怀宣坐在易慎身边的那张椅子上,身上的素服在烛光中没有白天在灵堂看着那么扎眼,就是那张脸,依旧又白又瘦。
“说吧。”宁怀宣道,声音里拖着沉沉的疲惫,一整日下来,他本就不大好的身体确实有些受不住。
易慎抿唇想了许久,余光里的蜡烛正平稳悄然地烧着,烧掉了他想说的话,最后只剩下“节哀”两个字。
宁怀宣点头,竟是有些疏远的样子,跟在灵堂里面对那些前来吊唁的人一样,只有客套,连眉间的感激都是生分的。
“宁怀宣……”易慎觉得有东西要从手中流走,他必须揪住最后剩下的那一些,攥在手里然后往回扯,重新把握住。
温汲重新煨了一碗药进来,放在宁怀宣与易慎中间的几案上,要走的时候听见宁怀宣交代他去通知相府外的小福。
“人在哪?”温汲问道。
宁怀宣回头看着易慎,易慎就将位置交代了。
温汲出去之后,易慎看着那碗还腾着热气的药,道:“你先吃药吧。”
宁怀宣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听见易慎问:“温汲一直在相府里?”
那样的猜疑跟不信任,仿佛由来已久。
“恩。”宁怀宣点头,放下药碗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起,顿时也像惊动了台上的烛火,扑朔了一下。
总是温汲陪在宁怀宣身边,在易慎还不知道有那个温府小侯爷存在的时候起,就是这样。温汲温汲,就跟过去易慎的身旁总是围绕着宁怀宣的名字一样,现在宁怀宣的周围一直有温汲的影子,挥不掉,打不开。
“他知道你病了……”询问又像是笃定的话语,易慎说到最后忍不住一声叹息,很轻很轻,但很长,长得仿佛叹完了,这辈子也就过完了,什么喜恶憎厌、爱恨痴缠,都入了土。
我不知道,这样的四个字就是被声叹息给湮没掉的。
袖管里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内心深处正在翻涌的情绪教原本还算淡定的男子不住轻颤。最后那只拳头猛然砸在身边的几案上,碰的一声,将药碗震得落了地,直接摔碎了。
碎片弹在两人的衣摆上,惊得宁怀宣缩了缩脚,失神道:“太子……”
那双眼又如小时候那样锋锐起来,跟刀子似的剜在宁怀宣身上,脸上的擦伤在此时渐渐喷涌的怒意中也变得有些狰狞。
易慎忽然扣住宁怀宣的手臂,强行将他拽起。两个人站得近,宁怀宣几乎就要贴到易慎身上,刚才的一刹那,他的鼻子已经撞上了易慎的下巴。
“你怎么就是不跟我说呢?”忽然软和下来的口吻,从易慎眉间透出的无奈与期待,抓着宁怀宣的手慢慢扶上那只瘦削的肩。看着宁怀宣错愕的神情,当朝储君只是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多年了,还不能让宁怀宣明白吗?
昭王爷早走了,那也不过是他年幼时在心里描摹崇敬的影子罢了。那时候的世界太小了,小得只要一个昭王爷就可以全部撑满,所以他才那么依赖那位皇叔,那种喜欢是带着敬意的,不单纯,也不是他对宁怀宣的那种喜欢。
傻子宁怀宣,你到底明不明白?
“你忙,又不能经常见面,不知道也没关系。”宁怀宣终于平复下来的神色里还有些无措,唇角的笑意总显得有些僵硬,毕竟还是温和的。
“别教温汲总过来了。”易慎想说这是命令,但那双幽深的黑瞳这样一看着自己,他就没办法将这样的意志强行灌输给宁怀宣,到了末了也就成了商量,成了询问。
“他也快不能过来了。”宁怀宣道,“开了春,他就要外调离开帝都了。”
宁怀宣的语调无波无澜,但总在眉宇间点染着不舍,对温汲,他总是不能抛下二十年来的情谊,就好像温府那位来去如风的小侯爷也总是对他照顾有加。
“那就好。”易慎终于放了心,将宁怀宣扶着坐下,道,“宁怀宣,抽空我们出去走走吧。”
“最快也要等把爹的后事料理完了。”宁怀宣回道,接得很顺,像是期待已久的样子。
易慎欣然,等着那个两人出游的机会。
只是这些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