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纪事-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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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所以俩人倒也不错,便也对靳峰说收她。听吕晓丽说话,靳峰的脸面便绽展开来,思忖一会儿说,“我们再研究一下,先让她当积极分子吧,列席活动。”
出来给曹亚薇讲过,因有一隙生机,她也抹去泪水,进屋默默坐着,列席旁听战斗队员的一片乱嚷。
夜间戴了红袖章兴冲冲地回到家时,竟发现伏案写字的爸爸左臂上也戴个偌大的红袖章。这段时节爸爸显得格外忙碌,省委成立“文化革命”领导小组,他分在文化教育口,位居要冲,事儿就特别繁杂。加之还要审校刊物稿件,便常常连跟我们说话的空档儿都没有。可愈是如此,爸爸愈是亢奋,还别出心裁地组织些工人、农民座谈批判,自己也去写了不少批判“三家村”之类的文章。
爸爸的劲头和我的情绪没啥两样。
爸爸抬头也看见我的左臂多块红布,高兴地说,“哟,连小学也有了红卫兵?”
“当然。”我放下书包,钻进厨房寻吃的,不屑睬爸爸的少见多怪。
一会儿,妈妈、姐姐回来,居然也都同样戴了红袖章。爸爸笑着说:“嗬,我们真是全家红了,今晚得庆祝庆祝。”
说笑间,突然发现妈妈的袖章居然戴在右臂,爸爸笑她,妈妈自嘲地拍下脸,“我也糊里糊涂的,不知该戴在哪边?单位里成立组织,他们说领导要旗帜鲜明支持,给我套上的。换件衬衣,又给套错了。”
姐姐却显出十二分的认真,生气地说:“妈妈连这都糊涂,难道要让红卫兵站到右派一边吗?”
父亲纪事 第十三章 3(2)
霎时大家缄口,爸爸像是引起了沉沉的思索,许久才缓缓地说:“避免形式主义啊。”
晚饭后,爸爸拿出了他们党刊增刊号,说是为纪念毛主席“八·一八”第一次接见红卫兵小将而发的专号,说:“这次‘文化大革命’真正使群众起来关心党和社会主义事业了,连我们家也几乎都是红卫兵了,飞飞还小,再过两年也是。你看这是毛主席最新的指示,我给你们念,‘这个运动规模很大,确实把群众发动起来了,对全国人民的思想革命有很大……’”念到最后,爸爸忽然稍顿,脸上露出疑色,稍停,忙去寻出电传稿对照,不由大惊失色,“坏了,是‘很大的意义’,怎么会掉了一个‘的’字。刊物已送邮局了。明早怕就发了。”
爸爸说着,就穿了衬衣往外走,妈妈也显得慌张,“还能补救吗?我们单位昨天有人把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念成战而不胜,已经关起来了。何况,这是印在党刊上的。”
爸爸没顾及和她搭话,匆匆出门。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昨夜,他通知编辑部所有人马,分头到邮局、火车站追回刊物,他就待在印刷厂里,等着工人加班把刊物重新排印、装订完了才回家。
有了这次的失误,爸爸在以后的日子里,凡是刊印有毛主席语录的,他都必须亲自到工厂校对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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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十三章 4
我到曹亚薇家里时,是傍晚时分。
曹亚薇家在一处安静院落里,一所还算漂亮的小楼里。院子里有二十多户,都是政协的民主人士。
院门口新贴了一张告示:
最高指示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国民党残渣余孽、牛鬼蛇神们:
我们红卫兵特勒令如下:
1从即日起你们必须每早六点坚持天天读,向毛主席请罪。
2停止雇用保姆,检讨剥削罪恶。
3打扫街道卫生和街口厕所。
……
纸的下方有人用毛笔写下苍劲的“遵办”二字,再下便是各种字体的签名,其中姓曹的大概是曹亚薇的爷爷。
我在曹亚薇门前叫她时,没人应声,见屋里有动静,就自作主张推门进去。
客厅里端坐一位鹤发却不童颜的老人,似是在那儿瞑目运气养神。我推门进来,他竟全然不动,似是不知。我倒晓得不知进好还是退好。伫了好久,想悄悄转身出去,他却睁开眼睛看我,我忙恭顺地点下头:“老爷爷,我是曹亚薇的同学。”
老人不语,看人的目光却英气勃勃,稍许,开口唤过“薇子”。音质稍哑,却掷壁有声。好一会儿,曹亚薇才踱了出来,见了是我,也不说话,把我引到她的卧室去。到了那儿,我才似是舒了一口气。
曹亚薇像是哭过,粉粉的脸面显得黯淡,我拿出红袖章给她看,说是学校让她入的红卫兵,她也没露出半点儿喜欢。过了一会儿,倒是说起她家贵重物品被抄去,红卫兵要办阶级教育展览,不由嘤嘤哭了。我本意是想安慰她,可又不愿丧失立场,倒也无话了。
“那你就不入红卫兵了?”
她又是摇了摇头。稍瞬却突然抓过我手中的袖章,撕了几下没有撕烂,又找出个小剪来剪开扯烂,边撕边嚷:“造,造,我造你们的反!”
见我一直不说话,她也渐渐安静,拿了小剪细细剪碎袖章,我凑近她说:“曹亚薇,不要紧的,以后呀,你到我们家,我们家是革干,保险!”
曹亚薇却显出不屑,半天才回我,“哼,我爷爷说了,文化革命是共产党的……权势之争,派系倾轧。我们只要忍耐些日子,倒会相安无事,将来谁都要需要我们点缀门面的。像你们,才没个好!”
这些,我自然说不清,只是傻傻地望着曹亚薇,觉得她蓦然大了起来。
父亲纪事 第十四章 1(1)
方岸叔叔寻到我们家时,是一个冬天的深夜,白天,他不敢问人。
他是从县里逃出来的,拦汽车,混火车倒也顺利,只是衣袋里没有分文,肚子饿了两日。妈妈听过,赶快给他下面,吃过半斤,他稍有些发窘似的说还想吃。妈妈说他莫要吃坏了,面里还有几个鸡蛋,他凄苦地笑笑说哪会?妈妈只好又给他下了四两面,却不敢再给他打鸡蛋。
吃过饭后,爸爸坐在那儿听他讲县里的情况。方叔叔说县里运动一开始,他就被揪出来了,天天游街批斗,闲下,又在喂猪之外给他加了个扫厕所。挨过不少打。说着他掀起衣服让爸爸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爸爸沉着脸说知道了,刚才看见你额头上的伤疤就猜到了。方叔叔说现在好些了,县里开始分成几派,天天辩论,斗走资派,没人顾及他们了,他就乘机逃了出来。
爸爸突然问:“魏昶呢,他在那儿工作.应该维持好局面。”
“魏书记……死了。”
“什么?”爸爸不由从沙发上霍地站起。
“……打死的。前阵儿一乱,万福清在县里第一个成立造反司令部,揪了魏昶,每次批斗下手都狠,打个昏死。”
“万福清怎么会这样?老魏以往那样器重他,连我也碰不得。”
方叔叔笑了笑,“曲老师在县里其实是两眼一摸黑,万福清的妻子其实是魏书记的情妇,魏书记只要去,万福清都要避开的。即使以往万福清为此得到好处,可是你想,只要是人,能不对这种典当妻子感到羞辱、仇恨吗?实际上,万福清的妻子早已是魏书记的情人,只是女的成分高,未成,魏书记先前为这还差点儿丢了官帽儿。不过,这事儿都是传,倒没太多的实证。”
爸爸听后,恍惚许久,才又去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一段儿,魏昶忽然失踪了,万福清这一派执意说是另一派给偷抢走了,另一派矢口否认。一个多月前,在城东沙丘的小林里发现了魏书记的死尸,人是用钉子从脑后、耳根给钉死的。还算个完尸,不过是……生殖器被剜掉了,人们就猜定是万福清干的,可无从查起,也没人去查。”
“杂种!”父亲忽然把个茶几上的烟缸抓起摔了,在屋里困兽般的走动,“让了老子,一个个宰了他们。太无法无天了。”
妈妈讥他:“让了你去,也是无奈。前段,县里来人揪你,要不是省委挡了驾,你回去,怕死的更惨。小方,这段也没听动静,不再来了?”
方岸说:“也许不会再来了,前两天。万福清也死了。魏昶死后,万福清的妻子都说痴了,见人没有一句言语,万福清倒是百般服侍她。死的那天晚上,邻居倒是听见动静,先是听见他妻子尖叫一声,以为夫妇打架,跑去,见万福清跪在地上诉说什么,他妻子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儿不理。万福清见了邻居来,忙爬起呵斥走开。又过了好久,邻人又听见万福清闷闷的叫声,大家倒懒怠去了。第二天一早,才发现他妻子不见了,万福清头上被砍了几刀,仆倒在地。送到医院不大会儿,便绝气了。死时只吐两个字‘报应’。又过了两天,才在魏昶的坟前,发现万福清的妻子,她喝了毒药,尸体都硬了。人们就地把她埋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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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方叔叔要走,说是待在这儿也不便。爸爸问他去哪儿。他惨淡笑笑,说是也无定处,天涯漂泊,乐得逍遥。爸爸倒显出许多不满来,劝他不要因个别人或暂时的反常现象,而对党和党所发动领导的文化大革命产生失望和怀疑,应该置身于斗争风雨中,而不是当个逍遥派,世间哪有桃花源。
方叔叔只是苦笑,没去驳爸爸,也没去听他的。待爸爸说完,才不好意思地说出,想借些钱和粮票。爸爸知他不会回县里,便默然无语。倒是妈妈赶快去取些钱和粮票,递给方叔叔。
方叔叔没说什么,揣起钱票便告辞了。走过一会儿,爸爸忽又叫妈妈赶快出去追上,把自己的军大衣给他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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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十四章 1(2)
方叔叔走后,爸爸接连几天不思茶饭,像是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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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十四章 2
不久,省会的各派之争趋于明朗,造反派、保守派,保守派又分鹰派、鸽派。三派相互攻击,互不相让,省委是最热闹的去处。不几日,省委机关也竖起三派旗帜。
一日中午,爸爸回家,坐在那儿和妈妈商量,说是编辑部也成立了三派组织,三派都让他表态,参加组织,爸爸竟一时无所适从。妈妈劝他,模棱两可,含糊其辞,躲开来。爸爸却不甘寂寞,说是运动必须参加的,只是一时分不清究竟孰对孰错。妈妈说是没有什么对错,他倒气了许久。
夜晚,秦书记——秦世理的爱人艾平突然来家了,进门时,由于她一身男装,又戴了个帽子,爸爸竟一时识她不出。艾平脱下帽子,在沙发上坐下,不由得苦笑道:“小曲、慧子呀,你看老大姐这般模样,像是当年从延安出来过平汉路似的。”
省委成立三派后,除了鸽派对秦世理温和些,保守的鹰派和造反派都是万炮重轰他,日子极不好过,也多少失去了行动自由。
爸爸给艾平倒杯热茶,笑着说:“艾大姐这身打扮倒也英俊不少,年轻喽。”
“鬼头,你还有心给我开玩笑。这么多天也见不着你的影子。是老秦遭难,你怕犯嫌疑吗?”
爸爸随即正色,“艾大姐,我曲少峰是那样的人吗?我去找过老秦,可不让见,机关也无事可做,找个汇报的由头也没有。”
艾平黯然地说,“人情如纸呀,老秦我们常说像小曲这样的人难觅呀。五九年,你代老秦受过,想起都是不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