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一曲东林党-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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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间到了。讲官们给皇长子进讲,不同于“经筵”(给皇上讲经义),是没有酒饭赏赐的,相反还须自带饭盒。皇长子朱常洛看着过意不去,忙吩咐跟随的太监说:“你们赶快回景阳宫,叫膳房做出几样莱来,快快送来,好让师傅们吃上顿热乎饭 !”
朱常洛的一席话,说得郭正域等几个讲官心里暖乎乎的,他们共同在心里埋下一句话:苍天保佑!这孩子日后若能坐上皇位,必是个能体恤下情的明君。
十
对皇长子的读书,皇帝朱翊钧并不热心,没过多久便让它半途夭折了。本来嘛,皇上心里压根儿没打算立长哥为储君 。他心里有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那就是他本身是宫女所生,他从小就饱尝了诸多不平等和辛酸。他清晰地记得,刚登基时,每逢用膳,自己这个小皇帝坐着吃,正宫陈太后也坐着吃,而生母李太后(原是裕王府宫女)必须站着夹菜吃,那是多么让人难堪的场面 !他常常独自埋怨,自己怎会生在一个都人(宫女)的肚子里 ?因此长大后,他最忌讳“都人生的”这四个字,他的一生都很难从这个阴影中走出来。他私幸王宫女,万没想到会暗结珠胎,有了一个男儿,“又是一个都人的儿子”——这令他懊悔终生。
皇上真心喜欢的是郑皇贵妃。郑妃出身豪门,聪明伶俐,不仅貌美,最可人处是善解人意。她化解过皇上无数次的烦恼不安,算得上皇上的知己。两个人不仅话语相投,而且兴趣接近,皇上善行书,笔势飞舞,极似宋朝的米芾,常在金折扇上题字,赐给内监宫人;郑妃喜小楷,笔法清秀整齐,也常写些赏宫女,最令皇上欣慰是,郑妃所生皇三子,很像自己;爱母及子,皇上确有立皇三子为太子之心,立郑妃为中宫皇后之意,障碍只是中宫王皇后虽多病却健在!……
皇上立郑妃为后心切,一次竟心血来潮,跑到慈宁宫李太后那里,为郑妃请“黄” ,即把郑妃的寝宫翊坤宫,所有装饰器物一律改换颜色,由红变黄。明朝祖制各宫服饰器皿 ,除皇后坤宁宫用黄色外,其它都用红色。皇上此举颇有废掉王皇后之嫌,李太后察其用意,没有理睬他。皇上多次请求,太后恼了,没好气地说:“既然是皇上求情,老身怎能不听?”说完便传下懿旨,命妃嫔所住东西六宫,全部换上黄色。此语一出,皇上大窘。他素来孝顺,以后再也没敢重提此事。其实皇上也知道,太后并不看好郑妃,而是喜爱宽和的王皇后,婆媳俩人相处融洽;另外太后还是恭妃与长哥的保护伞 !想到这些,皇上叹了口气,他力所能及的只有等待和拖延……
在册立太子这件事上,皇上认为最大阻力来自朝臣,最让他头疼是言官们的谴责,每当读他们的奏疏,常常气得他吃不下饭,还会勾起他的头晕病。久而久之,他对言官从不满到厌烦,背地里骂他们“称神称鬼,成何国体?”他曾亲自把三十多个科道官削职;下诏斥责他们说:朝廷但用一人,言官便纷纷攻击,不听朕的主张,是何政体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留中”的办法,即对大臣的奏本不阅不批,也不予下发,束之高阁,眼不见心不烦。即便是这样,朝臣批评他的奏章也从未中断过,不久前有个御史叫冯从吾的,上疏责备皇上“郊庙不拜祭,朝讲(经筵)不举行,章奏留中不发”“每饮必醉,每醉必怒” ,皇上听司礼太监读后,火冒三丈,嚷道朕不是有病吗,怎么去上朝、祭庙,怎么批奏章?盛怒之下,他降旨廷杖冯从吾,时逢李太后寿辰,又有许多大臣出面相救,才免了冯的一顿杖刑。
皇上虽然懒理朝政,但大权不旁落,他多次讲过:朕身为君主,最讨厌被臣下挟制。眼下各部缺官甚多,缺尚书缺侍郎,外省缺巡抚,吏部多次请求补官,他就是不批准。他有他的想法:海内升平,国家无事,要那么多官吏干什么?并有意削减官员。他对发生的 国内外战争,倒是都异常重视并亲自运筹帷幄。他曾亲自指挥了“三大征” :一是平息了宁夏银川蒙古之乱,二是援朝抗倭战争,三是平定贵州播州杨应龙之乱。三次大捷,令他充满自信,变得唯我独尊。
他常认为自己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君主。诏狱属皇上私人监狱,他不记得把那位大臣关了进去?由宦官提督的专事侦缉刑讯的东厂,门前冷冷清清,那里的用事太监寥寥无几,庭院中甚至长满了青草。他对大臣的刑罚,也止于廷杖。他对出言不逊的大臣施杖,只不过出出气罢了,并无杖死之意,只有一次是例外。有个给事中叫王德完,是争国本拥立皇长子的第一人,王在奏疏中请皇上厚待皇后,批评皇上只知财务多寡,不问黎民死生。……朱翊钧大怒,命锦衣卫行廷杖,由司礼太监陈矩监刑。皇上有意把王德完杖死,可执行人陈矩是个识大体的明白人,刑杖完毕,皇上问:死了没有 ?陈矩回答:“快死啦 !”皇上便不再问。人们都说王大人的命是陈公公救下的。
皇上有时也不自信,从他对邹元标的顾忌就可知道。邹曾两次上疏批评皇上,言辞极为尖锐,毫不留情面,且甘心受杖不怕死,给皇上留下刻骨铭心印象。不久前,一次皇上正在用膳,蓦然想起了邹元标的名字,登时心绪不宁起来,命令太监撤下桌上的山珍海味,自言自语说,朕隐隐觉得,那邹某人又在数落朕的不是?……
皇上虽身居大内,以患病为由,不理朝政,不上早朝,不批阅奏章,但对自己的寿宫(地下宫殿)却关心备至。他曾四次不辞辛苦远赴百里外的昌平天寿山脚下,去勘定寿宫地址,最终选定了大峪山的一块莹地,在他二十三岁这一年,开始了营建皇陵的工程,历时四年,耗银八百万两,相当于全国两年的赋税收入,从而催发了一场全国性的开矿征税大浩劫。
第二章 矿税之争
一
万历二十四年,对皇上朱翊钧来说,可谓多灾之年。
先是京城地震,随后是淮水决口,湖广福建又逢大饥。三月坤宁宫失火,殃及乾清宫,一把火把二宫烧得干干净净,修复费需白银一百多万两。朱翊钧紧锁眉头,他不是不清楚近年来财政入不敷出的情况:建寿宫八百万,宁夏用兵耗去二百万,出兵援朝抗倭支出三四百万,平定播州叛乱已花出数十万,至今仗还在打着。兵饷可以东挪西借,而重建二宫却是刻不容缓,眼下库藏匮竭营建乏资,真不知道去哪儿筹措这一笔巨额银子?
正当他束手无策时,忽然从工部传来消息,说有一个徽商叫程守训的,自愿纳银万两资助殿工,朱翊钧听后大喜,忙问此人官职,回答说“白丁!” 。皇上当即传谕,授程守训“中书舍人”之职,任职武英殿。
这程守训原以杀猪卖酒为生,后拐骗了本县一个###,逃到京城 。他脑子灵活,又善于钻营,听说皇上正为殿工缺银发愁,心想这是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便先来个投石问路,捐出了万把银子,没料想这么快就换来一个钦赐的官儿 !虽说官不大,却是一步迈进了紫禁城,荣耀无比 !他还想继续把这桩“买卖”做大,他蓦然记起自己有个同乡,叫吴宗尧,现任山东益都县县令,吴曾对乡人讲过, 县内有个孟蚯山矿,蕴藏丰富。……程守训心想,自己何不向皇上建议大规模开矿,所获矿银可助殿工一臂之力,当然自己也免不了从中渔利,“此奇货可居也!” ,他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
于是他请人写了份奏疏,托内监送进宫中,皇上阅后大喜,认为这是一个开源的好办法,便迅速降旨,命宫中承运库太监陈增携带程受训,一同赴山东益都、福山、青州、沂州、栖霞、招远等地开矿。
别看皇上对上朝临政无兴趣,却急于敛财,自派陈增程守训去山东采矿后,他又陆陆续续向全国各省派出矿监,他们都是些宫中有头脸的太监,房山、蔚州有王虎,昌平有王忠,河南有鲁坤,山西有张忠,湖广有陈奉,南直隶有郝隆,广东有李敬,浙江有曹金,福建有高采,云南有杨荣等。
四个月后,皇上朱翊钧又听说征税是个敛财的快捷办法,便又向全国派出第一批税使,先是御马监太监张烨,被派往通州张家湾征税,紧随其后是太监马堂去山东临清,孙隆去苏杭,李道去江西湖口,曹金去浙江,高采兼征镇江;矿监税使一身兼二任者,除高采外,还有陈奉鲁坤等。
一时间北起辽东南至两广,西始川陕东临沿海,开矿征税的御题黄旗,遍布关津相望于野。那些矿税大员手持圣旨朱牌,狐假虎威为所欲为,看见良田广宅,便指说下面有矿,横开滥采,闹得鸡犬不宁;而那些税使们更是利欲熏心,任意在公路河道设立税卡,即使米盐鸡猪,也难逃税网,可以说无物不税无处不税无人不税。税的名目五花八门,又新增了“过路”“落地”二税,吓的百姓轻易不敢出门。河北宝坻自古产银鱼,很早就被大明皇帝定为贡品,而税使敛财心切,竟下令让不靠河海的武清等县,也要缴银鱼税 ,害得百姓苦不堪言。
皇上朱翊钧平日里,常喊头昏眼晕腰痛脚软,借口行立不便,不能上朝不能阅奏章,如今却一反常态,突然精神焕发起来,对矿监税使的奏本,随到随批,一报就准,往往朝上夕下,工作速度快得惊人。为了保障开矿征税不受地方官吏的阻扰,朱翊钧特地给朝中大臣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对矿税使的奏本,内阁无须拟旨表态,科道不许上疏驳斥,于是乎这些口衔天宪的刑余之人(指太监),一瞬间成了一人之下、各省巡抚知府县令之上的钦差大臣,税监陈增就曾洋洋得意说过:“便是抚按官告咱的本也没用,还不如咱的奏本下得快 !”
先说矿监曹金,自到了浙江,见这里水如网船如梭,一片富庶景象,心中暗喜:“这里财源茂盛,准能大捞一笔 !”他坐镇省城,派出手下参随去各处找矿,其中一队来到了遂昌。
遂昌县令汤显祖自五年前,来这里任职,减刑罚惩恶人办书院,除害兴利,颇受百姓的爱戴,人们在他创办的相圃书院内,为他建了生祠,以表感激之情。汤显祖在遂昌惠政多多,除夕夜他赦囚犯回家团圆,元宵节他放囚犯出狱赏灯,遂昌这个百里小县,在他的治理下,人们安居乐业,已成为诗书之乡礼仪之邦。今日,他亲见一个小小的参随,在县衙大呼小叫督催开矿,心说真是世道变了,一个六根不全的人也敢人模狗样跑来发号施令 ?他心怀气愤,冷冷地答说:“小小遂昌自古是采茶之乡,周围不是平原,便是丘陵,那里有矿山可采 ?”参随见汤县令是一付冷面孔,便气哼哼率领爪牙走了。
参随自行其是,招募了一帮子市井无赖,四处乱插黄旗,今日指说某富户屋下有矿,明天妄言某茶山地下有脉,肆意开采无休无止,闹得全县民不聊生。
汤显祖愤愤说:“地无一片宁,真要地裂天崩啦 !”他随口吟出两句诗“中涓(太监)凿空山河尽,圣主求金日夜劳”他对妻子说:“天下眼看要大乱了,这官儿怕是做不好了,不如干脆弃官回老家临川 !”
没过多久,省里的督抚下来通知,说今年是“大计”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