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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青狐-第13部分

小说: 青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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艇仍然只顾着与青狐的母亲谈论中央的改革派人物与保守派人物的内部斗争,他显然看出,母亲比女儿有更高的政治积极性与理论自觉。他没有忘记对饺子作出反应,吃不停筷,赞不绝口。说是吃了几十年饺子了,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说是醋蒜姜丝拌黄瓜也好。他礼貌文雅而又真诚,从来到走,一共六个多小时,他却没有问过一次青狐最近在写什么,或者青狐有没有孩子,或者青狐的爸爸得的是什么病他只是在热烈地宣讲着,与假想的对手辩论着。青狐想显然一个女人包好饺子比写东西或者生孩子更重要。也许今后她不写小说了,她的作品是饺子。她热烈而专注地看着他,一会儿脸红着一会儿脸白着看着他,含泪看着他,觉得他有趣,觉得他伟大,觉得他不可理喻。这个可怜的傻孩子,怎么看也看不够!

…

第十章(4)

…

他在的时候青狐一直含着泪,她控制不住地流起泪来,幸亏杨巨艇并没有怎么注意她的表情。他走了以后,青狐好好地擦了个澡,然后她躺在床上,不由得发笑。“你呀,你呀!”这是一首苏联歌曲的词儿。她只有等到杨巨艇走了以后,才说出了:“你呀,你呀!”同时,她突然感到,她差不多已经是杨巨艇的朋友——恋人了,至少是文学的虚构的代朋友——恋人了。她已经有了自己喜爱的对象,是不是那样了这样了,这完全不要紧。至少这是一篇美丽的小说故事:一个人就在她的身边,就在她的怀抱里,她的房间里充满了这个人的呼吸,她的耳旁充满了这个人的声音,她的脑海里堆积着这个人的身影,她的眼睛前这个人的面容和表情像拉洋片一样地变化着与展现着。她想起她过去的许多经历,她甚至觉得很肮脏,很腥膻,很千篇一律,像是一个完全没有前途的运动员去练操,那“操”练得疲倦而且乏味,丑陋而且单调,还不如包饺子或者捍面条。他们永远不能与杨巨艇相比,她为什么倒在了杨巨艇的怀里?这实在是对于杨巨艇的亵渎。想一想杨巨艇脱下裤子露出一个小小的蔫蔫的悬垂小把戏或者大大的紧绷绷的红里透紫的胡萝卜的情景吧,真是对于人的侮辱,对于能够进行形而上的思辨的思想者与知识精英的污辱!她要的不是那个,她要的就是杨巨艇谈论国家大事,谈论干部的选拔与群众的来信来访还有什么来着,谈论肠梗阻和脑血栓,缺钙无骨和站不稳的帕金森症。杨巨艇喜欢用一个崭新的名词叫做价值观,他好像说的不是工人的劳动价值或者剩余价值。那么他说的是什么?他真是有一副侠义心肠,他怎么那么同情与关注那些在中央机关大门前静坐的和在大街上摆摊一样的用一张脏乎乎的字纸陈述自己的苦情的上访者呢?那些上访者衣不蔽体,满脸污垢,表情呆木,态度顽强,青狐走路碰到他们,都是赶紧绕开躲开,为什么杨巨艇那样救世主,对他们十分地感兴趣呢?男人啊

她后悔得不得了,她怎么能把杨巨艇与蓝英相提并论!

他们都是高尚的人,他们将保持高尚的,超凡拔俗的友谊关系。

而蓝英呢,她已经感觉到了,蓝英恐怕是个混蛋。

她的第一个电影剧本改了一次又一次,然后一次又一次被稀里糊涂地否定掉或磨磨唧唧地拖下去:还要再磨一磨,(发明这个磨字的人,岂无后乎?)还要再加强一下动作性情节性,还要再加上一个光明的尾巴。电影与小说不同,电影是立起来的,而小说是平面的,电影是集体的工作,而小说是个人的,电影是要通过领导拍板才能上马的,每个人都会对电影提出意见:导演、制片主任、书记、厂长、演员、灯光、音响而小说只要过了责任编辑与主编的关就能面世。多少电影先期避孕,多少电影胎死子宫,多少电影一出生就打入冷宫如此这般,蓝英向青狐进行开蒙教育。

此后几个星期,再加几个星期,已经不是星期而是几个月了。她终于与拖拖拉拉,说话没有准头,约定与许诺与放屁没有任何两样的导演蓝英彻底掰了,她断定不仅蓝英是靠不住的,所有电影制片厂、所有电影界的导演、演员、摄影、场记、剪辑都多半会是骗子,她见人就破口大骂起电影人们来了,她引用起江青同志的名言:“电影片子,就是电影骗子嘛!

《阿珍》没有拍摄,始终没有“立”起来。十年后青狐只要一提起蓝英就破口大骂,从祖宗八代一直骂到蓝英的小孩,说是蓝英的孩子一定没有长屁股眼儿。

从此她死了心只写小说散文。她飞快地写了另一篇小说,写那个似有似无,空空如也的爱情。这篇小说在她的心中已经烂熟,与其说是她写出来的,不如说是小说自己跳出来的,跳出来就又完整又精彩。她得意洋洋,踌蹰意满。

写完了,意犹未尽,便再写一篇:一个侠义心肠的男子,救助一个负屈含冤的女工程师。女工程师因了长得漂亮而遭到厄运:她的眼睛长得像京剧里的花旦往两边梢吊了起来。她喜欢梳一种坚挺的发式,先硬硬地竖起来,再向后披垂。这种马尾发式在过去是骇人听闻的。她的脸上身上总是飘着淡淡的香味。在那个年代长得漂亮、长头发与带香味起码说明第一,她的出身不好,资产阶级小姐与国民党军统特务才长得好看呢;第二,作风不好,否则干吗打扮得像坏人;第三,可能是敌人的糖衣炮弹,叫做美人计嘛;第四,是一个单位一个领导蜕化变质腐败堕落的根源。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宣传队专门开会研究过她的头发与香味,认为她的头发式样没有什么不妥与她的脸上的香味只不过是四合一香皂的气味的观点,被认定属于右倾机会主义在最最艰难的环境中,侠义男人帮助了他,每天从自己的口里省下粮票买芝麻烧饼与脆淹萝葡干给她吃,还支援过她一支牙刷和一筒牙膏。后来由于男子的仗义执言,女工程师终于沉冤昭雪。女工程师决定以身相许,这才知道侠义男子早在前十年已经糊里糊涂结了婚,那是一个没有爱情的模范婚姻,他们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有两间房子一套小板凳,两个半导体收音机和一辆自行车,夫妻俩还有一百多块的月收入和一千多块钱的定期储蓄,养过两条金鱼和一只小花猫,两盆万年青和一盆君子兰,用着两个钢精锅和一个烙饼的平锅总而言之,该有的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爱情。而男子与美丽的女工程师之间,除了纯情什么都没有,他们从来没有身体的过于亲密的接触,除了握手只有握手,连互相拥搂着跳一次交谊舞的事儿都没有。然而他们充满了爱情。爱情像风,吹拂过每一个细小的角落;爱情像雨,滋润着每一株禾苗和每一朵小花;爱情像太阳,照亮了他们的饱经忧患的心,使他们兴奋也使他们晕眩;爱情像毒蛇,咬啮着他们的灵魂,缠绕着他们的身体,使他们永远不能得到平静和安宁;爱情像疾病,分裂着扭曲的细胞,窒息着心胸,高烧着温度。后来女工程师得了绝症,她在病榻上为侠义男子用一种特殊的黑胶泥捏了一个小酒杯,在她弥留之际把杯子给了她爱了半生的男子。此后,男子永远用这个歪七扭八的酒杯喝酒,也奇怪了,不论什么酒水,一斟到这个黑胶泥杯子里就异香扑鼻,令人陶醉,端起酒杯,心旷神怡,饮下酒水,飘然欲仙

…

第十章(5)

…

写完这篇小说青狐自己好像是喝过了什么灵汁妙液一般,一通百通,一顺百顺,几十篇几百篇小说从她的肚子里往外挤。人生处处是情,在在皆景,她的写小说的灵感像爆炸一样,满天飞舞,俯拾即是。早晨的豆浆不好喝,是豆粉和的而不是鲜磨的,她马上想起了一个忧伤的故事:一个浪迹天涯的歌人,晚年历尽千辛万苦回到了故乡,想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乳,但是他喝到的已经是搀了假的伪豆乳了。街上看见一个梳着两支抓髻的小女孩嚎啕大哭,在哭泣的小女孩前面不远是负气扬言不再要她的母亲,母亲硬着心肠迈开大步沙沙沙地走路她想写一个孩子和母亲的故事,由于父亲的变心,家里只剩下了母女,女儿的存在使母亲难于再往前走,母亲其实是有意无意地虐待着女儿。于是五岁的女儿离家出走,她见到男人就叫爸爸。后来她长大了,她爱上的是一个年龄等于她的年龄的三倍的老男人。她爱上了这样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却因此而被认为是有恋童癖的老流氓而被送去劳动改造,老头儿死了,女子被认为是妖孽。

有一天晚上青狐出门遭雨,她避雨避到了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的门廊下,她突然觉得兴味盎然,就写一个避雨的故事,一对年轻的恋人,一个农村来的小贩,一个老妪和一个病人,他们从互相提防到相濡以沫,从狼狈不堪到油然得趣,从埋怨老天爷到感谢上苍,他们各自本有自己外出的目的,骤雨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没有实现自己的计划,但是他们比实现了预期的目的更快活,并且从避雨中得到了一点关于人生的启示。呵,这将是一个多么幽美的故事!她的文字写更是新奇,若即若离,若分若连,若小说若散文若诗,若文章若梦呓,若无心若有意,若成品若草稿,若行云流水,若标新立异。

还有临街的窗口飘出来的变得温柔了的音乐,多情的柴可夫斯基与青春的莫扎特,恢宏的贝多芬与瑰丽的萧邦,还有那个年代家家播放的李谷一与朱逢博呢。还有乔羽与陈晓光的歌词,谷建芬、施光南、王立平、徐沛东的作曲还有刘晓庆与陈冲,郭凯敏与张瑜的电影,还有瞬间闪光,再无作者消息的小说《吉它的朋友》与《杨柏的污染》。青狐当然也喜欢早晨突然出现的街头的炸油条与豆腐脑,芝麻烧饼与摊煎饼卷鸡蛋。那么多年了,这些都成了旧梦与一次次抑制下去的口水。还有戴着不肯摘去商标的蛤蟆(大镜片)墨镜近来按香港的习惯被叫做盲公镜、提着录音机放着郑绪兰的《太阳岛上》招摇过市的流里流气的小伙子。还有只有用外汇券才能买到的崂山矿泉水,不知从哪里进口的透明长筒丝袜,十字路口首次出现的星海牌钢琴与大白兔牌奶油糖广告这难道不都是小说的材料?青狐的小说在满中国飞,这一篇发表在南京那一篇发表在广州;这一篇发表在西安,那一篇发表在哈尔滨。她要漫游中国,漫游世界。然后从广州,从西安和哈尔滨汇来了稿费,绿色的邮汇单,复杂的待填表格,大写的中文数字与阿拉伯数字,壹百圆和贰百圆,40元和95元的美丽的人民币像花雨一样地落在她的身上。而各地的约稿信件约稿电话电报也纷至沓来,令人心花怒放。

她也喜欢看报纸上的文学月刊与文学出版广告,她喜欢看刊物目录中的她的名字与她的小说的题名。作品名称与作者姓名用的是不同的字体,她愈看愈觉得好看。还有报刊上的正文里呢,提到、介绍到、评论到她和她的作品,不论说好说坏,都使她觉得有趣,这是我吗?这篇小说是我写的吗?惹得他们喝采,惹得人们起火,惹得人们争论又惹得人们动脑筋瞎分析来分析去的小说就是她这个坏蛋瞎编出来的吗?这可真逗!我喜欢这个!我要的就是这个!胡风的自我扩张论可真棒,说到了点子上了。我就要满四十岁了,作为一个女人,我已经老皮老肉的啦。我的头发已经开始脱落,我的眼睛已经开始昏花,我的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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