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狐-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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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命,从此她的一切遐想再也离不开杨巨艇与蓝英了。
杨巨艇有点让她伤心,病怎么样了?她惦记着,他却一个信也没有。
就在她电影剧本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这天下午四点钟,杨巨艇敲响了她的门。他的到来使青狐喜出望外,因为从看电影犯疝气算,已经过了两个月,她已经对与杨巨艇来往放弃了希望。那时是初夏,现在正是阴雨连绵的夏末,闷憋得你喘不过气,现在不是交往和串门的时候,不是友谊和恋爱的时候,甚至也不是文学和艺术的时候。现在只有汗、只有痱子和婴儿痱子粉、只有电风扇、雨衣雨伞和十滴水和霍香正气药水充塞在人们的生活里。就在这个时候,杨巨艇来了。杨巨艇说,上次犯病的第二天他就全没有事了。他去了一趟南方,去考察一个女科学家的遭遇,那是一个很好的科学家,是一个天才,然而受到了官僚主义的压制。他在南方呆了一个月,写了一篇文章《野蛮与愚蠢还能肆虐多久?》即将发表。另外他的工作有了新安排,他要到一个社会科学研究部门担任领导的副职。
青狐不禁用幽怨的目光看着他,至少他也应该给青狐一个信儿,是青狐陪他从电影院到了医院,又扶着他回了家,又在他家里陪了他好几个小时,是杨巨艇拉着她的手不放,害得她错过了末班车,深夜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家。但是杨巨艇浑然无觉,大人物大概都是最重视自己的,他们坚信,只有他关心的东西最重要。他旁若无人地兴致勃勃地谈他的新论,猛烈抨击各级领导干部不学无术,缺乏常识,鼠目寸光,草菅人命。他说他碰到的一个乡长不知道什么是作协,竟以是“做鞋”。他说有一个县委什么什么部长竟然把《莫斯科近郊的傍晚》说成是“莫斯科的晚傍晌”。他说有一个地区专员每次讲话都说是“致以哀心的感谢”,而一个妇联主席把做绝育手术竟说成是“撬掉”“骟掉”。于是害怕撬掉、骟掉的农民,听说计划生育干部来检查工作了,赶快爬到树上。还有一个乡干部给他爸爸出殡时请了二百多个和尚念经。还有在四人帮时期大为行时的那位学毛著的模范,他接见外宾的时候外宾提到了《本草纲目》的作者明代的李时珍,他竟然问:“李时珍同志来了吗”
杨巨艇谈起这些时有一种热烈和忘我,眼睛瞪得老大,呼吸粗重,脑门上沁着汗珠,样子叫人心痛得不行。于是青狐和他抬杠,要教训教训他。杨巨艇说谁谁谁不知道谁是李时珍,她说,那要什么紧,不知道李时珍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把自己份内的工作做好,称职,为大家谋福利,不知道李时珍并不会给国家人民造成损失。杨巨艇说某某领导把苏联的著名歌曲叫成“莫斯科的晚傍晌”。青狐抬杠道,第一本来傍晚就是晚傍晌,第二,不知道傍晚这个词的人照样可以是好人,给大家办好事的人。第三,她不排除一种可能性,就是说这位同志压根就对“傍晚”一词门清,但是她不喜欢“傍晚”这种“字话”,于是这位好同志故意把一个“字话”说成人话,就是说把傍晚说成晚傍晌。第四,青狐并且指出,晚傍晌呀,李时珍同志呀,这一类故事她的耳朵已经听出茧子来了,光雪山那儿就讲过好几回,这不过是一些个鸡毛蒜皮。如果大家都说这些东西,那说明什么呢?说明当真无话可说了。
青狐的反驳使杨巨艇满头大汗,那种认真出汗的样子使青狐十分开心,她去卫生间洗了一条热毛巾递给杨巨艇。在杨巨艇被她驳得狼狈不堪的时候,她哈哈哈笑了起来,她说:“我逗你玩呢,我才不为那些草包辩护呢,只是,你为什么那样操心呢?你上次犯了病,差点把我吓死!”
杨巨艇完全不能理解青狐为什么突然换了口气,他不好意思地捏一捏自己的脸又攥一攥拳头,鼻子吭吭了几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多么傻。又一阵爱怜的波浪从青狐心头涌起。十几分钟以前,她想念他而联系不上他,他在她的心目中还是高大的,神奇的,令人羡慕与崇拜的;而他来到了她家,喝了她亲手给他冲泡的二级茉莉花茶,发表了一通针砭时弊、忧国忧民的高论,她怎么忽然觉得他是那么愚傻和需要照顾呢。
伟人是不可以亲近的。伟人也绝对不应该亲近任何凡人。
杨巨艇也微微觉到了不妥。多年来,他习惯于与志同道合的朋友议论国事,慷慨陈词,以心为炬,以笔为旗;也有时候是碰到异类,见面一两分钟,一听人家的话茬,知道不对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也从不与这些人争论,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他也有过与入世未深的年轻人谈话的经验,他们之间的谈话其实就是他给他们上课,辅导释疑,一般是他滔滔不绝而听者点头称是,最不好的情况最多是听者面露疑色。再有一种情况就是他与某个开明的领导人说话——不开明的人他们当然互相回避。他对领导一贯是一边点头致敬一边坚持自己的论点,力图影响一下领导,让开明的领导采取更加开明的方针,树立更加开放的认识;而那种领导也是努力作虚怀若谷状,同时苦口婆心地劝诱他谨言慎行,办事说话都能更有准头些。每次与领导接触,谈完了彼此都觉得对方已经受到了自己的影响,事情正在往积极方面转化。
…
第十章(3)
…
至于青狐这样的女人,他几乎没有怎么接触过。解放初期他曾应邀到一个女子中学演讲,主要内容是讲苏联和东欧民主国家的一些情况,什么古比雪夫水电站的建设啦,巴库油田啦,柏林危机啦,捷克政变啦等等。据说是女学生们对他的形象和风度的兴趣大大超过了对于他讲的苏联和东欧人民民主国家的兴趣;而他那时正集中精力研究国际形势特别是努力研读马林科夫、莫洛托夫、米高扬、维辛斯基、直到哲学家兼政治家外交家普?佛?尤金的长篇大论,他对苏联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确实差不多做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连他讲话的语法也受到了俄罗斯语、斯拉夫语系语法的影响。他看到了听自己的大报告的女生们的激动的眼神,通红的面庞和听到了她们的不停的掌声笑声和激动的呼吸声,他闻到了她们的汗味头发气味和化妆品味,他完全没有联想到这和他本人有什么关系,他知道的关心的只是宣讲先进的苏联所代表所发明的真理颠扑不破、威力无穷,战无不胜。
后来搜集反映的时候,他才知道,女学生对他的讲话没有什么说法,大家注意的是他的长相和风度。
然后,他一想到女人就害怕起来,他的婚姻生活使他的自信心受到了打击。而反右斗争中,本单位的一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同志,一下子充当了批判他的主力。这一批被他忽略了很久的存在,突然强大地显示起自己的伟力:没有这样的政治运他根本就不会在意她们。她们糊里糊涂却义愤填膺,结结巴巴却又凶狠凌厉,不知所云却又势如破竹,一个个气喘吁吁,面红耳赤,深忆细找,揭发判得他目瞪口呆。有的女同志连他的文章的标题都搞错了,把“板栗”之乡读成了“饭票”之乡,把“登峰造极”读成“豆峰告吸”,但批起来并不含糊。
而现在的青狐,既不像是崇拜他的女学生,也不像是批判他的女杀手,她有一搭无一搭地与他说着话,没完没了地与他抬着杠,脸色微红,高挑的眼睛湿润放光,酒靥似有似无,眉毛轻抬,半黄半黑的头发摇摆,声音飘然,呼吸可闻,不住地打量他撩拨他责怪他,不知所以地向他笑个不住,既不像他的信徒,又不像他的对立面,既不像是在与他讨论救国救民的大事大计,又不像是无聊地磨牙而且青狐的容貌是这样地与众不同,她的侧脸像半轮明月,她的大眼睛自来吊得比京剧坤角还高,她的中年妇人的脸突然容光焕发,她的下巴高高撅起,她竟然像一只特别的美丽的狐狸,杨巨艇突然心乱了。
“你知道”,他微微喘息着说,“五十年代时候我常常被一些女中的团委请去做报告,结果,那些女学生根本听不进去我的报告,却只知道议论我的长相其实我在这方面是相当迟钝相当软弱干脆说相当自卑的。我其实我其实更愿意与她们讨论人生的意义,原则性与灵活性这个这个我觉得,你长得像一只”杨巨艇干脆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了。而这个时候青狐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而他也突然把青狐搂到了自己的怀抱里,这一切可能只有一秒钟,他事后怎么也想不起来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然而这个时候听到了母亲的咳嗽,该死的母亲的喉炎与支气管炎!
然后青狐的脸变得煞白煞白,白得完全失去了血色,像是突然发作了供血障碍或者其他令人晕眩的病症。能,不能,能,绝对不,她一辈子的经验与她一辈子的愿望残酷血战。杨巨艇的脸则完全红了,红了整整五秒钟。他突然找到了话题,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看了《新观察》上那个大诗人的文章了吧?他说现在的问题是‘肠梗阻’,就是说。中央是要改革的,人民群众也是要改革的,然而中层干部为既得利益不愿意改革,他写得多么精辟多么形象呀,你说怎么样?”
青狐只觉得是一阵冷气袭来,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悄悄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好一个肠梗阻!青狐欲哭无泪。杨巨艇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只是继续就中国的中层干部的保守、狭隘、愚昧发表意见。青狐咬了咬牙,她表示要去给杨巨艇包饺子,她介绍自己的母亲来陪杨巨艇聊天。杨巨艇发现,与老太太谈国家大事比与青狐谈得好。老太太谈了自己对于“肠梗阻”的看法,老太太说:“那敢情好!那敢情简单啦,好办啦,上边好下边好中间不好,上下一夹攻不就得了嘛!说得可真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得了吧,人家各有各的情况,各有各的道理。改革,维新,革命,洋务,五族共和,君主立宪,新生活运动,王道乐土,治安强化,委员长,总司令,红太阳,多快好省,三面红旗,破四旧、立四新,富国强兵,德先生赛先生,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我见得多了,您!”
老太太的政治经验令杨巨艇吃惊,他忽然感到,他的那些政治经济理论只不过是为男人们准备的,女人好像有另外的思维方式与表达方式,女人需要的是另一套政治经济社会理论、主张、词语;他不应该与女人讨论中央、地方、基层和民主监督与决策机制,他不应该与女人讨论人事晋升与奖惩制度,他也不应该与女人讨论目前党和政府的信访办事机构的工作效率与工作态度问题;那么他应该与女人们讨论讨论什么呢?
青狐留他吃了饺子,青狐包的饺子极佳,她在猪肉馅里加上了剁碎的虾仁,她把肉馅加了水加了酱油搅成糊状,这样馅子吃到嘴里细嫩鲜美。包饺子皮的面她也是和了又和,匀了又匀,完美无缺。青狐还拍了黄瓜,包了与切了松花蛋炸了香酥的虾片给杨巨艇就啤酒。只是杨巨艇仍然只顾着与青狐的母亲谈论中央的改革派人物与保守派人物的内部斗争,他显然看出,母亲比女儿有更高的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