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蓬莱店 作者:菖蒲-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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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长歌一呆;笑道:〃这东西千载难遇;而且又是你三叔送给你的;这么珍贵;你怎么拿来给我了?你还是拿回去吧!我知道;你是有心送给我;不过放在你那里和放在我这里又有什么区别?〃
苏妄言瞥他一眼;笑道:〃要真是给我的;我可就舍不得给你啦〃
韦长歌脸上微微一热;还没说话;便听苏妄言接着说道:〃劫灰是我三叔送给你的。〃
〃送给我?〃 苏妄言点点头;走到一旁坐下。
韦长歌站在原地;想了想;坐到他身边:〃为什么?〃
苏妄言道:〃从去年冬天开始;三叔身体就不大好;我常去西院看他。那天;三叔知道我要来天下堡;他沉默了许久;抬眼望着天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阵子才说:‘韦长歌——今年的七月七;他就该满二十七岁了吧?二十七我常害怕;不知道这漫长的日子究竟该怎么过;原来一转眼;就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听着奇怪;便问他:‘三叔;你认识韦长歌?’他微微笑了笑;说:‘韦长歌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曾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个婴儿呢。唉;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月光那么好;雪地又那么漂亮;他却只是哭个不停;急得我和’三叔说到这里;突然就停住了。〃
韦长歌脸上有点发热;却还是强作镇定:〃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苏妄言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定他:〃你那时还是个婴儿;又怎么会记得这些事?〃
韦长歌忙打岔道:〃后来呢?〃
〃不知道为什么;三叔明明有话没说完;但却停住不说了。接着;他就拿了这个铜匣出来;要我带给你。我刚一打开;不由得呆了;我问他:‘三叔;这这是什么;这东西;这东西难道就是劫灰吗?’他的手慢慢地抚摸着劫灰的表面;道:‘没错;这东西就是劫灰;你不相信是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也是不敢相信——一千六百八十万年为一小劫;二十小劫为一中劫;然后等再过四个中劫;方才为一大劫究竟这一大劫是多少光阴?又究竟是经历了多少亿年才化出这一块劫灰?莫非那劫前的茫茫宇宙、大块乾坤竟都化在这一方小小的黑石中了吗?《华严经》说:於此娑婆世界释迦牟尼佛刹一劫;於安乐世界阿弥陀佛刹为一日一夜。安乐世界一劫;於圣服幢世界金刚佛刹为一日一夜。一劫、一昼夜乃至一刹那间;分明是天壤之别;但;竟又是全无区别!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冥冥中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那时候;我也是这么一寸一寸地摸着它;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几乎连自己是谁都要忘记了’
〃我看着那铜匣子;也看得出神。好一阵子;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只是看着这块劫灰出神。我问:‘三叔;你是在哪儿找到它的?’三叔没说话;半晌才回答说:‘是别人给我的。’我便又问:‘这么珍贵的东西;不知道那个人又是从哪儿得来的?三叔;你知道吗?’听我这么问;他好像愣了愣;却点了点头;道:‘我知道——那个送给我劫灰的人;曾经告诉过我这东西的来历。他说;很多年前他在极北之地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普通人;十分奇怪。’〃
苏妄言停了下来;他看着韦长歌:〃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怎么个奇怪法?〃
韦长歌笑道:〃请苏大公子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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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言轻叹一声;又重复了一遍:〃那个人十分奇怪;他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那是什么意思?〃
苏妄言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送劫灰给我三叔的人碰到那个人是在极北之地。据说;那个地方在昆仑以西;中原之北;有数千里之广;自天地初开便是一片冰天雪地;终年奇寒彻骨;不要说人了;就连飞鸟都不敢从那地方经过。很多很多年前;不知是为了什么缘故;那位前辈独自一人到了那极北之地;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那个人。〃
韦长歌正要发问;苏妄言举起手止住他;吸了口气;缓缓道:〃那个人是个女人。〃
韦长歌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苏妄言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你想说;一个女人有什么好奇怪的;是不是?〃
韦长歌一笑;也不反驳。
苏妄言道:〃极北之地既远离中原;那种刺骨之寒也非常人所忍;但送给三叔劫灰的亦是一位奇人;仗着一身的好本事;竟不惧严寒;孤身孤剑;一路蜿蜒往北行去。那位前辈后来对三叔说;他不知已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总之是一日冷过一日。到后来;只觉得好像连心都冷得成了冰。若是平常时候;恐怕连他也受不了啦。恰好那时候正值变故 之余;他心头怆然;便和极北之地一样;是茫茫然一片;就只知道不停地往前走;其他的事一无所思一无所想;那刺骨之寒;仿佛也减轻了些。到了那天;天下着大雪;数丈之内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雪花;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雪地中间;一时间;竟有种天高地广、托身无所之感!就在这时;他一转头;就看到有个女人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
韦长歌已听得入神;悠然道:〃那地方已是极北之北;严寒难当;竟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是怎么熬得住的?唉;倒是那位前辈行事不同常人;叫人神往〃
〃那时候风雪很大;那女人又穿着白色斗篷;所以一直到了近前才看见。〃苏妄言也不理他神往不神往;只管往下说着;〃但说那人奇怪;却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咦;那是为什么?〃
苏妄言有些迟疑;欲言又止;终于小声地道:〃她不会老。〃
韦长歌没听清楚;追问:〃什么?〃
〃那个人;她不会老。〃
韦长歌一怔;没说话;却又偷眼望着他。
苏妄言自己也正迷惑;冷不防撞见他的目光;霍然立起;径直走到门口;拉开门就往外走。
韦长歌忙抢上几步拉住他;刚叫了声〃妄言〃;苏妄言恨恨地甩开他的手;冷笑道:〃你既然不信我;又何必听我说?〃
韦长歌低声道:〃我没有〃
苏妄言转过身;一脸愠怒;大声道:〃不错;你没有!你只不过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是不是?〃
韦长歌心头无奈;叹了口气;便说不出话来;只站在原地;呆呆看着地上苏妄言的影子。他轻轻叫了声:〃妄言〃
苏妄言哼了一声——依旧带着怒意。
好一阵子;才听韦长歌的声音在耳畔沉沉地道:〃我明白你;你明白我吗?〃
苏妄言一怔;又是一酸;心头仿佛炸雷滚过;滋味又是不同。许多感触、许多往事一时间全都浮了上来;纠葛难解;先前那些委屈犹如风卷暮霭;倏地消散无踪了
他回过头。
韦长歌笑了笑;道:〃咱们回去吧!〃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就要去拉苏妄言右手。
苏妄言面色一沉;韦长歌立刻恍然;忙不迭把手缩了回去;赔笑道:〃我倒又忘了;苏大公子天性好洁;是从来不肯和人牵手搭肩的。〃
苏妄言哼了一声;径自回身;走向书房门口。
韦长歌苦笑着跟在他身后;进了门;觑一眼苏妄言脸色;见他坐回了桌前;忙赶上去笑道:〃大千世界;朗朗乾坤;原本无奇不有。只怪在下一介凡夫;坐井观天之徒;孤陋寡闻也就罢了;居然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唉;也难怪你生气素闻苏大公子雅量非常;就请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这一次吧!〃
苏妄言白他一眼;忍不住破颜一笑;随即又收了笑;正色道:〃你要是不信我;我这就回洛阳去——反正你也不信;那我说什么都没意思了!〃
韦长歌亦正色道:〃好。〃
跟着便又笑起来;补上一句:〃那我和你一起回洛阳去。〃
苏妄言慌忙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道:〃三叔说;那位前辈从没想过会在这冰天雪地里遇到别的人;更没有想到他遇到的会是个女人。
〃而那个女人像是也没有想到会遇到别人;也有些吃惊。两个人这么面对面站了好一会儿;还是那位前辈先向她笑了笑;那女人也报以一笑。这时候;雪慢慢小了;渐渐可以辨得清方向;他见那女人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前面;面上却有难色;已经猜到她心中所想;忍不住开口道:‘这里已经冷得骇人;雪势也比先前大;再往前;大约就更加难走了。你孤身一个人;还是快些回去吧?!’那女人闷声不响地看着前面;却回头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觉得你大约还能走多远?’他想了想;回答:‘不知道;大概三十里左右吧。’那女人笑起来;说:‘好;那我就先走三十里吧。’说完竟真的继续往前走去。
〃那位前辈愣了愣;也跟着往前走去。可到了走完三十里的时候;那女人却并没有要回头的意思。那位前辈一开始只是担心她一个孤身女子;在这茫茫无边的雪地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到这个时候却又生了几分好胜之心;心想着;她一个女人;尚且不怕;自己难道会输给她?若是难逃此劫;大不了埋骨在这极北之地;倒也干干净净〃
韦长歌击节叹道:〃有意思!如此行事;快意磊落;当浮一大白!〃 苏妄言微微一笑;道:〃他一念及此;打定了主意;便展开轻功;往前掠去。他武功极好;去势快绝;便如天人临世;御风而行;又像是一道天青色的电光;瞬时划过雪地。〃
韦长歌嘴唇掀动;欲言又止。
苏妄言停下来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韦长歌的手指轻轻叩着椅子的扶手;含笑道:〃听你这么说;倒像是亲眼见过了似的。〃
〃你是想说;就连我三叔也没见到当时的情景;何况是我。而那前辈也不会这般自吹自擂;我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对不对?——其实那天我也是这么问三叔的。〃
〃那你三叔是怎么回答的?〃
苏妄言露出一丝懊悔之意;轻声道:〃他听我这么问;不知道为什么;愣了好半天;然后才说:‘是啊;我都忘了;原来我并没有亲见的。可像他那样行在雪地上的情景;我却见过很多次;那样的情景;我就连做梦都能看见;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早知道会叫三叔难过;我便不会问他了〃
〃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两人往北走了足足三天。那位前辈轻功了得;世上无人能及;但那女子虽落在后面;到最后却总能追上来。这三天里;他们没有说过半句话;就只是一前一后;不停地往北面走。到了第三天晚上;那位前辈和那个女人到了一座冰山之下。这时候;两人都已经冷得嘴唇发青了。冰山绵延数里;光滑可鉴;是绝不可能攀上去的;要是绕过去;又不知道要走多少天了。那位前辈望着冰山;突然笑起来;说:‘可兴尽而返?!’这时候;那女人也追上来了;闻言也是一笑。他看这女人举止进退;不是寻常江湖女子;想来应该也是成名人物;暗地里很有些佩服;于是问及姓名;这女人起先并没有回答他;却说:‘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有这样的修为;实在很了不起;说佩服的人应当是我才对。’那位前辈看她年纪也不过略长几岁;便回答:‘便是千百个寻常男子之中;恐怕也难找到一个武功能与夫人媲美的;更何况是女子。’那女人沉默了一阵;道:‘可惜我并非寻常女子。’那前辈还以为她是自谦;于是微微一笑。那女人看他微笑;便又道:‘你每天晚上都靠在冰凉的岩石上睡觉;我却每天晚上生火御寒;你说;究竟是谁比较了不起?’这位前辈一怔——那极北之地;满目冰雪;一路上;连一根杂草、半根枯柴都没有见过;就算有火种;她又是用什么生的火?〃
韦长歌突然啊了一声;看向桌上那个精雕细刻的铜匣子;似有所悟。苏妄言侧过头;目光也落在那铜匣上面。
苏妄言道:〃这位前辈;亦是天下第一等心思细密之人。〃——只说了这一句;忍不住露出点淡淡笑意;向韦长歌解释道;〃这句也是三叔的原话。我当时听到这里;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三叔;你向来少有称赞人的;这位前辈究竟是谁?今天你已经夸了他两次了!’三叔居然也笑得很开心;他反问我:‘一个人又能有几个真心佩服的人?我这一生;最佩服、最敬重的人;便只有这一个。’〃
韦长歌听他说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