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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夜谈蓬莱店 作者:菖蒲-第4部分

小说: 夜谈蓬莱店 作者:菖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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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长歌听他说到这里;突然间心念一动;隐隐约约像是想到了什么。
苏妄言看韦长歌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听了自己转述三叔的话有所感触;淡淡地看他一眼;低头望着地面;也是默然。
——真正佩服一个人;敬重一个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若真心佩服他;敬重他;你便是为他死了;也不要让他知道。 

清简男子如是回答。
他看着他不能视物的双目。
那双眼睛;澄澈的;清亮而又悠远。 一瞬间;如见沙汀月色。
——你若真心佩服他;敬重他;你便是为他死了;也不要让他知道。
这句话;苏妄言没有告诉韦长歌。
他只是在那一眨眼的功夫;想要问自己一句话;但转念间却又遗失了问题。

在他失神的当儿;韦长歌却正若有所思地望向他。
仔细打量;没了一贯张扬的跋扈;那张脸却是一种少年似的清丽和单薄。
秀眉凤目;皎然面容;就连嘴唇的线条也似乎透出些淡淡的无法言说的柔意;甚至有些过于柔和。
——这一刻;坐在对面出神的;不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苏家大公子;而是韦长歌认识了十三年的苏妄言。
韦长歌微微笑了。
〃妄言;怎么啦?〃
听到韦长歌的喊声;苏妄言回过神;道:〃我没事你方才在想什么?〃
韦长歌皱了皱眉;道:〃我现在还说不上来。那你三叔后来有没有告诉你那位前辈究竟是谁?〃
苏妄言摇了摇头:〃没有!怎么啦?〃
〃没什么〃韦长歌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嗯;对了;我们说到那个女人说自己每晚都生火取暖。〃苏妄言想了想;接着道;〃那位前辈虽然奇怪;当下也没有多问;只和那女人说些沿途所见的风光;慢慢的;却在言语间暗暗套问。到了下半夜;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这极北之地的景色虽然与中原大不相同;不过也还不算是最奇特。’他听了她这句话;立刻道:‘我自幼辗转江湖;虽然不敢说遍游天下;也去过了好些地方;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地方的景色比这里更奇特的。’那女人笑着道:‘那地方满地是花;但一枝藤上长出的花;每一朵的颜色却都各不相同。你可见过这样的景色?’这位前辈于是回答说:‘虽不常见;却非异事。花中自有许多这样的品种;不过价钱贵些;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那女人又描述了那地方好几点奇特之处;他越听越是好奇;也越是心惊;但脸色却平静如常;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话来驳她。最后;那女人终于从身上取出了一件东西——〃
〃就是这个铜匣?〃
〃不错;就是这个铜匣。〃苏妄言点点头;接着道;〃那女人给他看了劫灰;跟着;就把身上香袋里的一种黑色粉末抖了一些在雪地上。当时那位前辈也想了许多;脑子里乱成一片;他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那女人拿出火石;把那些黑色的粉末点燃了。那小小的一摊细细粉末;顷刻之间;竟熊熊地燃烧了起来;直燃了一整夜!
〃他默然伫立;看着那火光把雪地映成了一片红色;再细看;升起的烟雾中似有浮光掠影;看不清楚;也不分明;一幕幕光影交错飞快地闪过;混杂在白烟中;奔腾着卷向天际。那女人也站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喃喃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你知道那女人怎么回答他?那女人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韦长歌好奇地问道:〃她怎么会不知道?〃
苏妄言哈哈一笑;道:〃那个时候;那位前辈就和你现在一样惊讶;他举起手里的劫灰;问:‘那这个呢?难道不是’那女子打断了他的问题;说:‘这是我从那个地方带回来的;但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前辈又问那地方在哪里;那女人的回答竟然也是不知道!他们两人就这样默然无语地在火堆边坐了一夜。快要天明的时候;火渐渐小了;那女人突然叹了口气;轻轻地道:‘我常常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开始做梦了;睡着;或是醒着;其实都是在梦里。这个梦那么长;那么迷人;但却又那么荒诞;让人那么痛苦;就像那个地方;无可名状;亦叫人无处追寻。这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位前辈想了想;回答道:‘言下妄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其实谁又不是在梦中呢?你当它是梦;那便是梦;你若当它是真;它又何尝不是真?’那女人像是痴了;许久许久;一动不动。她道:‘是啊;言下妄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你知道我是谁吗?’她说了一个名字;那位前辈顿时完全呆住了。这女子的身份一直是他心头的一个疑问;那几天里;他已经猜测了许多次;但他更没有想到那女人会说出这样的答案来。〃 

〃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三叔没有细说。他只说那前辈听了那个名字;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那个女人在江湖中的确是赫赫有名;只不过;她赫赫有名的时代;距极北之地的那个晚上至少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了。〃他停下来望着韦长歌。 韦长歌却没有说话;有那么一会儿;他像是连呼吸都忘记了。
苏妄言道:〃那女子成名于五十年前;但当她出现在极北之地时;依然是个年轻女子;音容笑貌;都和传说中她于风姿最盛之时突然失踪时的样子一样。她看到那位前辈的眼神;知道他不信;翻身跃起;施展了一套平生最得意的武功;并且说道:‘这套武功是我自创的;除了我;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会。你现在信了吗?’接着;那前辈又细细问了她许多问题;这才相信了。原来;这个女人是不会老的!〃
韦长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女人是不会老的〃
顿了顿;又忍不住反问道:〃可是;又怎么会有人不会老?她原本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女子;为什么突然不会老了?她不会老;和她说的那个地方有没有什么关系?〃
苏妄言长长舒了口气:〃我不知道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女人临走的时候;把这个铜匣连同里面的劫灰一并送给了那位前辈;然后那位前辈又把东西送给了三叔;不过现在;它是你的了。〃 

几人面面相觑;末了还是铁脚棠道:〃就是没有伤口;这才奇怪——老三既没受伤也没中毒;他一向身子健壮;铁打般的一个人;怎么会说去就去了呢?〃
韦长歌拿起铜匣;放在灯下细细端详着;忽地放下铜匣;感慨道:〃这小小的一块黑石;谁想得到其中会有这么多秘密?当真可说是举世无双;价值连城!但有的时候;它却并不比一颗普通的石头来得珍贵。〃 苏妄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韦长歌不动声色;推开房门;径自走进满是月光的院子里;他四下看了看;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又走回屋子;把石头放到苏妄言手上。
苏妄言看看手上的石头;又抬头看着韦长歌。
韦长歌道:〃这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但这颗普通的石头却和举世无双、价值连城的劫灰一般贵重。〃
苏妄言道:〃为什么?〃
韦长歌道:〃因为一块普通的石头;也会有一个极精彩的故事。〃
苏妄言眼睛一亮;问道:〃什么故事?〃
韦长歌微笑着;却不回答;只道:〃只顾着说话;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你这一路上辛苦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苏妄言转头看看外面夜色;果然已近子时。
回首扬眉一笑:〃你若是一时半刻想不出好故事那就罢了;何必用这个来敷衍我?〃
韦长歌大笑:〃是是;苏公子锦心绣口;倒叫小人含冤未白了!——夜深了;我送你回房吧!——要听故事;明日请早!〃
两人一起出了门。
依稀可以望见前面大厅仍是一派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拼酒划拳之声;却原来还有大半的宾客仍留在厅里喝酒聊天;加上仆役来来往往;热闹无比。相形之下;倒显得这冷清而空旷的后院有些寂寥了。
走了几步;冷不防听到一丝女子的歌声从那喧闹声中逸了出来;歌声飘飘荡荡;却是从专住女眷的客房那边的院墙里传出来的;大约是哪个来赴宴的女子独自在院里散步;夜深人静;见左右无人;想到心事;便唱起歌来。
〃君须早折;一枝浓艳;莫待过芳菲。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韦、苏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并不特别好听;但其中带了点缠绵之意;听在耳里;也就觉得格外婉转了。
〃五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六张机〃
两人静静听了半晌。
韦长歌轻叹了一声;道:〃回文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不知道是哪位女子?子夜唱这九张机;想来也是苦于相思的多情之人了〃
苏妄言淡淡开口:〃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尽!〃想了想;又冷冷一笑;〃但凡情人又岂有不相思的?相思;又焉有不苦的?〃
说完了;似也轻轻叹了一声;回身走了。
韦长歌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独自站在院中;听那女子一句句唱来——
〃春衣。
素丝染就已堪悲。尘世昏污无颜色。
应同秋扇;从兹永弃;无复奉君时。
歌声飞落画梁尘。舞罢香风卷绣茵。
更欲缕成机上恨;尊前忽有断肠人。
敛袂而归;相将好去〃
歌声戛然而止。
韦长歌猛然回过神来。
〃情人岂有不相思的?相思;又焉有不苦的?〃韦长歌自言自语地道;〃不错;相思焉有不苦的?但情人;又岂有不相思的?〃
韦长歌微笑起来。
他抬起头。
天上半轮圆月不改秦时。
纤细的茶叶在杯底沉浮。白瓷杯里;碧螺春清澈透碧;窖藏的雪水化了芬芳香味;随着袅袅的热气扑面而来。
苏妄言只浅浅啜了一口便放下了。 

韦长歌笑着看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道:〃你知不知道汉阳城外有一个古井镇?〃
苏妄言摇了摇头。
韦长歌道:〃古井镇附近有一个小村子;叫白庙村。村子里大部分人家都姓施;其中有一个小伙子叫施里;刚满了十八岁;平时在家种地;农闲时就给镇上的米铺帮工。他从生下 来那天起;就没有踏出过古井镇一步。〃
苏妄言道:〃像这样的年轻人随处都是;又有什么特别的?〃
韦长歌道:〃不错;这样的年轻人随处都是;但却不是每一个这样的年轻人都会千里迢迢到天下堡来找韦长歌——十天前;这个叫施里的小伙子突然来到天下堡;也不肯说有什么事;只是吵着要见我。〃
苏妄言笑道:〃他当然没能见到你。〃
韦长歌也不反驳;无奈地笑了笑;道:〃施里到了门口;说有重要的事要亲自跟我说。问他什么事;他只是摇头;问他师承来历;更是懵然不解。他说是带着我的信物;却又不肯拿出来给人看——你也知道;堂堂天下堡;哪里是想进就能进的?所以;一开始;底下的人甚至没有替他通传。但他在门口守了七天七夜;也闹了七天七夜;死活就是不肯走;给他盘缠也好;劝他骂他也好;他就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我有信物;我要见你们堡主。’眼看就要到七月七;各门各派的客人都快要到了;若是任他这么闹下去;天下堡的面子也不好看。下面的人没办法;这才告诉了我。〃
苏妄言道:〃既然有信物;为什么不拿出来?他一定要见你;到底是什么事?〃
韦长歌道:〃他一定要见我;是为了帮人送信给我。他说有信物;却不肯拿出来;一开始;我也觉得很奇怪;可当我看到他拿来的信物时;我就想;幸好他没拿出来给人看;否则一定早被人当疯子赶走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不肯;只是因为答应了别人一定要见到我本人才能把东西拿出来。〃
苏妄言听得有趣;问道:〃他拿来的究竟是什么信物?总不至于是块石头〃他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韦长歌只笑不答。
他把一个淡紫镶银的香囊放到桌上;慢慢地从里面拿出一块石头来。
苏妄言的眼睛陡然一亮。
韦长歌缓缓开口;语气听来有些困惑:〃天下堡有天下令、紫玉符、枭首旗;有三色丝、夜光杯、行路刀;但;却不知是什么时候多了块石头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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