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劫-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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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师儒淡淡一笑,忽道:「你不用防备我。」
端木欣直觉想为自己辩白,却听那人又道:「我看得出你吃过许多苦,也明白你对予儿的心思,我也不想阻止你,只是要跟你说个故事。」
少年心思被戳破,脸色顿时乍青乍白,他望向对方想反驳些什麽,却在那清冷锐利如同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对视下,感觉自己所思所想无所遁形,强烈的不安感让敏感的少年顿时更加警惕谨慎。
可对於他更加戒慎的态度,宋师儒似不以为意,迳自说起自己的往事──似乎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他说话的人,而少年恰恰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宋师儒所说的,是个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一段旧事。这个故事该是漫长的,可是在宋师儒的轻描淡写的讲述下,似乎还未过一盏茶的时间。
那年宋师儒十五岁,与端木骥相恋,男子相恋有违阴阳,自然不为世人所容许;端木骥的父亲发现了他们之间的暧昧,自是毫不留情拆散,并且要端木骥早日择一名家世良好的女子过门。
端木骥爱宋师儒至深,自是不肯,最後被逼急了,居然与宋师儒合谋,让宋扮为女子嫁入端木家。虽然是委屈了他,可至少两人仍能瞒天过海在一起。
宋师儒说到当时的应变办法时,自己嗤笑道:「你正在想我们很愚蠢是不是?……确实,若不是如此愚蠢,也没後来那麽多事。」
宋师儒乔装易容成女子顺利嫁入端木家,或许谁也想不到他们这麽大胆,所以谁也没怀疑过宋的女子扮相。
可最後依旧东窗事发。这种事本就难以久瞒,当时的他们虽也想过,却也无法可想,只能一日过一日,将就著过下去。
於是当老爷子晓得自己儿子娶了个男人,出奇愤怒,一口气喘不过来,竟是被两人给活活气死了。
端木骥的娘知道後哭嚎不已,既心痛自己的儿子忤逆,又伤心自己老伴早早去了,没几日就重病下不了床。
老夫人弥留之际,把两人叫到床前交代,自言人老也看开了,让两人自己好好过日子,但儿子娶了男妻的事不要往外宣扬,端木家还丢不起这个脸,其他就随他们了。说完这番话,老夫人便闭了眼。
忆起往昔,宋师儒眼睛里飘盪著淡淡的悲凉,沉沉地道:「如果不是我,二老也不至於如此。我亏欠端木家如此之多,就算我一辈子以女子装扮过活,继续维持著这些假象,许多事也已经无法挽回了……」
端木欣只是沉默,也只能沉默──做出了抉择,便要承担後果。如此而已,旁人无从置喙,所以宋师儒与端木骥两人的旧事,他无必要也无从去评断对错。
宋师儒似乎陷入那段往事,眼睛虽望著眼前少年,目光却缥缈不知往何处,端木欣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两人就这麽沉默著对望。
过了许久宋师儒方回神。他慢慢收拾起那残馀的些许感伤之色,神色恢复平和,眼睛泛起了柔和的光──就如同他乔装女子望著端木欣的慈和目光。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告诉你,世人无法理解我们,无法理解两个男子怎会相恋,可尽管如此,我们也不会插手你与予儿的事。」他笑了笑,「那个孩子,我们只要他自己过得舒心合意就好,旁的也就不用说了。」
端木欣暗暗自嘲:还真是从里到外被看得明明白白。
被人看穿心思并不好受。可宋师儒对他坦诚以对,他也明白对方并无恶意,且说穿了,不管他是男是女,依旧是他师父所敬爱的一位长辈,不是他能得罪的。
於是他偏头想了下,略带宽慰意味地道:「能一世相守,已是莫大福分。就算过去有什麽苦痛,好歹也是两人一起承担。」
虽说因为师父的关系,端木欣心里自然偏向两人,可这几句话,倒也是出自真心实意。
宋师儒却是意味深长地笑笑。
「你说的不错……倒希望你自己也明白才好。」
「……晚辈该明白什麽?」
宋师儒沉吟一会儿道:「你虽佯作对自己出身毫不在意,可真一点不在意吗?你越是掩饰,也就越耿耿於怀。你在予儿面前,也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吧?
「你既然倾心於予儿,为什麽还要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模样?如果你真想跟予儿在一起,你心里的痛,终究也是要你们两人一起承担的,何不早些说出来?就算最终没走到一起,予儿也依旧是最关心你的人,是你的师父。」
──那一字一句并不严厉,甚至宋师儒的语调也是温和的,可是那些话钻进端木欣易感的心中,却生生泛起了针扎似的疼。
端木欣记不清宋师儒何时离开,恍恍惚惚地度过一个白日,入夜,在满室寂静里,躺在床上的少年脑中反覆回盪著宋师儒白天说过的话。
他真的对自己出身毫不在意吗?那肮脏耻辱的身世?端木欣扪心自问。
不,他在意的。
他装作若无其事,是拒绝看到他人眼中的同情;他掩饰自己过去,是怕被人藉此来要挟攻击自己;他倾慕端木瑢予,於是装乖卖巧,想让他忘了他曾在倚红楼看到的那个逢迎卖笑的小倌……
他没有办法把他受过的那些痛跟任何人说,是因为倚红楼里遭遇的一切,连他自己都感到恶心!
端木欣憎恶拥有这样过去的自己,憎恶对男子有情欲有感情的自己。
他倾慕著端木瑢予的同时,也深深憎恨为什麽他喜欢的不是女子,难道在倚红楼的经历还不够?
他故作平静,想将一切粉饰太平,掩饰他的情感,掩饰他的欲望,掩饰他的不堪。
可他的伪装,却又在今日,轻易地被宋师儒血淋淋撕开。
──他可以欺骗所有人,却欺骗不了自己。
心魔不断在他心底盘桓。
端木欣最大的痛苦,在於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端木欣与宋师儒谈过後,表面看来一如往常,可与他最为亲近的端木瑢予却隐隐感觉他有些消沉,并且为此感到忧心。
恰好二月初,端木瑢予收到了老友江南涛来信,信中提及三月太华山论剑会一事,言道由於他另有要事不能成行,拜托有意前往的端木瑢予帮忙看顾他徒弟,秦隼不日将至府上,与端木瑢予师徒二人同往太华山。
端木瑢予看完信後如是想:藉著这机会出去走走看看,欣儿心情或许会好些,何况还有同龄友人陪伴,多少能宽慰他心思。
於是翌日端木瑢予与少年提起此事,两人早早把行李收拾了,等著秦隼一来便出发。
但过了五、六天,据说「不日将至」的秦隼却连个影也没见著。而在师徒两人怕路途会有耽搁,赶不及论剑会,打算留口讯给秦隼时,这人却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身边还带了个娇憨少女。
天高气爽,正是三月豔阳天。
笔直官道上黄土漫漫,道路两旁芳草绵绵。在州界交会处,恰有一个茅草搭就的茶坊,里头摆了几张木桌、几板长凳,坐著三三两两的过客,或低声细语,或高声宣扬。这茶坊不过方寸之地,堪堪可以让行人旅客稍作歇息。
也许是往来行人稀少,没啥稀奇事。茶坊里的那五、六十岁的老茶博士招待完茶水,坐在门口给那暖暖清风吹得直打盹。
正当这茶博士好梦正酣,忽然传来接连不断地得得马蹄声鼓动耳膜,老人一个激灵,抬起眼皮子循声望去,东边官道烟尘滚滚,马蹄声也越来越响。
看该有客上门,茶博士揉揉昏花的老眼,赶紧起来准备茶水,没一会儿果见四匹骏马停在茶坊外,从马上下来三男一女,个个相貌俊丽,腰配长剑,看得茶坊中的客人皆是眼睛一亮。
四人中年纪最长的男子丰神俊朗,眉目柔和带笑,徐徐步入茶坊中的姿态如一道春风扑面而来,令人心折不已。
再看另外两名少年也是不俗,一个灵秀沉静神色淡然,一个面带桃花潇洒恣意,少年风韵各有千秋。
而四人中唯一的少女,也是婀娜多姿,身著草绿短袄嫩黄衣裙,更衬肤色白皙,体态轻盈。
茶坊里一下没了声音,十几只眼睛都盯著门口的三男一女,待四人到里边入座,众人方又交头接耳,却仍旧时不时往四人那桌偷觑一眼。
「已经过了潼关,再几日就到华阴县了。」
「距离十五时间还颇充裕。」
「端木师叔,可要叫些点心?」
「既然还有些时间,不如我们四处走走看看……」
不消说,这四人自是端木瑢予一行人。
那少女名南怀瑛,是秦隼师伯的女儿,听说秦隼要去太华山参与什麽论剑会,立即吵著闹著要跟,最後南父实在被她磨得头疼,乾脆就扔给秦隼,要他一路看著,弄得秦隼头疼万分。
还好到了端木府上,与师徒二人同行,少女对端木瑢予一见倾心,从一路惹麻烦变成频频在某人身边献殷勤,大大减轻秦隼的负担。
对著少女殷勤问候的态度,端木瑢予微微蹙眉,随即淡淡地笑了笑,转头问坐在右手边的端木欣。
「欣儿,可想吃点什麽?」
端木欣原本正望著茶坊外的风景,听见端木瑢予的问话,转过头来回以一笑。「都好。」
秦隼看一向对他不假辞色的端木欣在端木瑢予面前却温顺至极,师徒之间相处十分和谐,再想想自己跟自家老头,不禁有些吃味,於是促狭道:「欣儿啊,你在端木前辈面前笑得多可爱,怎麽平日对著兄弟就变了张脸,不如这会儿也笑一个给兄弟看看吧?」
端木欣睨了他一眼,冷笑。
「我没事对著你笑做什麽?」
秦隼切了一声,一脸无趣。
倒是端木瑢予见他二人情状,忍俊不住笑出声来;意识到师父在场的端木欣不自在地抿抿唇,横了秦隼一眼,撇头又往茶坊外看。
被冷落的南怀瑛望了望三人,神色微沉,颇为幽怨地盯著端木瑢予不放。
四人随意地吃了些点心和茶。虽然食物粗糙,但除了娇气的少女略有不满,另外三人均觉足以果腹即可。
待四人吃饱喝足准备继续上路,茶坊外却飘起了雨丝,一丝一丝连绵不断,将黄土路面一点一点打湿成深色。
雨势不大,若是只有三名男子,倒可继续赶路,但偏偏夹了一个弱质纤纤的少女。
端木欣看看外头,又看看端木瑢予。「师父,要继续上路还是?」
「等雨歇吧。」端木瑢予果然道。
师徒劫 第五章
五
太华山位在华阴县内,其山路之险居五岳之首。一行四人从山脚往上,沿途既见苍松翠柏,林木葱郁,亦见千尺绝壁,巅崖峻谷。
但山路虽险,却难不倒轻功在身的四人。唯一的少女武功虽不济,有她秦师兄照应著,行来也不算吃力。
端木欣对这论剑会所知不多,一路听师父随意谈起,方知这四年一次的论剑会并非人人可来。
首先与会地点约在以险闻名的太华山上,意在避开平常百姓以及武技低微的好事者;其二召开论剑会者,是几位德高望重又已不问世事的耆老,因此论剑会不以争斗为尚,纯以切磋为主;三是持帖而来者,以江湖中有一定名望、作风正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