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粮胡同十九号-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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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末儿憨厚地笑了:“我在面店当了快六年的伙计。后来的两、三年,都是我掌勺呢!”
“小末儿,你跟露露洋服店的陈姐,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南城张记面店当伙计的时候,陈姐有的时候过来吃碗面。她也喜欢您现在吃的这番茄鸡蛋打卤面。前几年,我经常看见她”
小末儿对那位不明不白葬身火海的女裁缝陈姐,始终怀着亲切的念想
当时,陈姐每次出现在简陋的张记面店,总是狼吞虎咽地吃着面。看她吃得那个香呦,小末儿就想,这位大姐真是饿坏了。有一次,陈姐抬头见小末儿正盯着她的手发呆,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你傻看什么?看我这手指头老是缠着布条子不是?我们做裁缝的,捏针的手伤得厉害见不得人哩!”
小末儿尊敬地望着她说:“大姐也是个吃苦的人呢!”
陈姐不无自豪地说:“有个弟弟在上大学堂哩——从学费、书费到吃穿用度,全是我供着。指望他毕业以后,干出一番大事业,那我也就苦到头儿啦。”
小末儿自知自个儿的表达能力有限,他结结巴巴地把自己记忆中的那些情景说出来后,发现这位秋姗大夫走了神儿
“唔小末儿,我再问你,当时你推开露露洋服店的门时,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小末儿没有听懂:“‘异常’?”
“就是跟平常不太一样的感觉?”
“‘感觉’?”
“就是感觉嘛!比如说,门特别重、特别难推开,等等——”
“‘等等’?”
“你真是——反应迟钝!”
“‘迟钝’?”
小末儿就是这样,愚蠢地重复着秋姗问话中的一个个词汇,把秋姗气得真恨不得把面汤一下泼到他的脑袋瓜上去:
“亏得你还会做这么好吃的面,简直是蠢得没药可医!难怪不被人家算计死呢。”
小末儿努力搜索着记忆:“推门的时候,好像觉得觉得陈姐的房门,有一点儿”
秋姗生怕面前这块终于就要开窍的“木头”,重新失去了悟性:“有一点儿什么?快说、快说呀——”
小末儿支吾了半天:“好像是有一点儿紧。”
秋姗陷入了深思:“紧?紧”
她又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擦洋火儿小末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火柴棒儿扔了一地,心疼得直眨巴眼睛。
等屋里的那帮人吃饱喝足,重新一起来到后面那间小杂物房门前时,眼前的景象把大家吓得目瞪口呆:
小末儿猛地一把推开门扇“呼——”的一声,小杂物间里霎时烟腾火冒!
只见秋姗狼狈不堪地从烟火中冲了出来:“快!快——你们快帮忙把火浇灭呀!”
孙隆龙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抓住小末儿的衣领。人家正提起事前准备好的大桶,也被他把水都给弄洒了
“小末儿!你想把她也烧死吗?”
小末儿可怜巴巴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一个劲儿地用眼睛向秋姗求援。秋姗从孙隆龙的手中解脱出小末儿,微笑着摸摸他剃得短短的脑袋:
“就是这种感觉,对不对?‘面条师傅’小末儿?”
小末儿面露出由衷的钦佩,他当众弯腰便是一个大躬:
“秋大夫,敢情你们读书人,就是聪明。推门时,真跟那天晚上的‘感觉’,对,就是您说,感觉可是一样一样的啊!”
其他人还没有完全省悟过来,秋姗和小末儿这是“玩儿”的什么火?紫姨独自轻轻鼓起掌来:
“秋姗,好样的!我说你能琢磨出来,你就能琢磨出来。早晚,他们都会给你再鼓一次掌。这会儿,快到我的洗浴室去,四妈已经把热水和换洗衣服都给你备好了看看我们俱乐部的大美人,把自己都给弄成花猫儿啦!”
紫姨这间小牌室的窗户,悬挂着厚重的金红色丝绒窗帘。需要打开它的时候,拉动窗户旁边环形的绳子,帘子就会巧妙地以波浪的形式向上收起,露出靠外边一层半透明的麻纱帘子这是一间外国人常说的所谓“美室”。
女主人母女和牌友们相聚围台而坐,手中却没有发牌,因为他们在等待比玩儿牌更加“吸引人”的事情。
终于,紫姨听到了什么:“我们的客人,来了。”
她示意小町推着自己,来到了大客厅里——
林记的老掌柜夫人,正在女儿桥桥小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看见紫姨,林老夫人款步走上前来,向女主人微微屈腿,行了一个京都古老的“墩儿安”礼:
“小女跟我说,如今只能找紫姨来为我们指点迷津了。”
紫姨也不以谦虚托词:“林老太太,我听着呢——”
林记的老掌柜夫人开始了她慢慢的述说:“您也许知道,我是个吃斋念佛的人。真人面前,再也不能隐瞒真相了。六年前,国家时局还十分动乱。乡下的佃户们因为军阀的部队打仗,抛荒了土地。做糕点的面粉一时断了来源,市面价格却天天暴涨。我丈夫通过一个奸商,高价购买了十石面粉,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送到家里的,大半竟是掺和了观音土的货色。”
“那段时间,本来市面就萧条,加上许多前朝的老客户家道中落,生意做得异常艰难。已经有几位股东因为无利可图,想要撤股。犬子不孝,在外面欠下高额赌债的风声,也不胫而走。就是在这种时候,我丈夫生怕这十石面粉受骗的事情,再被股东们知道,情急之下,竟想出了放火烧掉库房的下策”
“库房失火的两天以后,外面对这场火灾的真相议论纷纷——也有人在猜测就是我们林家人自己做的手脚。小末儿肯定是也听到了这些街谈巷议,便自己背负着库房放火嫌疑犯的名声,一个人不辞而别,突然离开了我家。
“当天晚上,我丈夫也中风倒下了这是家丑,事关那块传承了百年的老字号招牌,事关林家世代清正处世的名声,事关主仆上下十几口人的生计。我身为唯一的知情者,背负着这这天大的罪过,熬到了今天”
“可怜我那好孩子小末儿啊,六年多生死不明,有家难归。现在,听说都回到了家门口,却不能让我跟他见上一面我想对紫姨您说的是,我们小末儿,绝不是放火的犯人——六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啊——”
第十四章
林记老掌柜夫人讲述的往事,都是千真万确的。
那天,奸商的大车拉来的面粉,被伙计们一袋袋扛进了林家后院的库房。小末儿认真地帮助老掌柜点检着数量,忙得不可开交。
林公子林续薪却趁机在前面的柜台前,企图偷偷弄开放钱的抽屉
老林掌柜把一叠银票,刚交给匆忙中离去的面粉奸商不久,小末儿就慌慌张张地从作坊后面跑来,把因为掺和了观音土而根本没有黏度的面团,焦虑不已地拿给老掌柜看
库房里,老掌柜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掺假劣质面粉口袋,只有捶胸顿足!
祸不单行,儿子因为欠下高利贷,惊恐不安地把一叠账单,放在父母的面前。气得浑身发抖的老林掌柜,俯视着正跪在他们脚前满面羞愧的儿子,愤怒地把欠账单子,抛在地上,然后,他到供奉祖宗牌位的发案下面,拿出了家法的鞭子绝望的母亲哭着和亲生儿子一起跪在地上,也没压住老掌柜的怒火。当他把鞭子举了起来的时候,却被身板儿结结实实的小末儿,紧紧抱住了胳膊——
这个傻小子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少爷吃皮肉之苦,舍不得看见师母的眼泪。
那天晚上,老掌柜夫人半夜醒来,发现丈夫并不在身边,诧异不已。她推门向院子里张望——夜黑风高,一个鬼祟的人影,钻进了库房
当时小末儿正在离库房最近的小屋里睡觉,火光最先惊醒了他。他冲出房间,直奔库房。正在腾起的火光,照亮了角落处逃窜的一个黑影儿——
竟是老掌柜!
人们在燃烧的火墙面前,紧张地传递着洋铁皮桶、铜脸盆;小末儿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火海;哭得疯了一样的女儿林桥桥,若不是被母亲死死地抱在怀里,怕是会追着小末儿一起往火里冲了
库房失火后两天的那个晚上,小末儿自己一个人,对着老掌柜夫妇卧房的门,跪下深深地磕头。然后,他背着个小布包袱,悄悄走出了林家宅院的后门,贴着皇粮胡同的墙根儿,消失在黑暗深处
当林桥桥走进小末儿住过的小屋,发现已是人去室空。
她哭着冲进了父母的房间,只见老掌柜顿时口角歪斜,侧身倒地不起。把桥桥母女俩慌得大声呼喊起来
这场灾难之后唯一的转变,似乎是林公子的“浪子回头”。他在父亲的坟前痛哭流涕。而他的妹妹桥桥,却变成了一个几乎不再欢笑的少女。
从那以后,老太太就经常彻夜跪在观音像前,无声地祷告着,直到晨曦升起在窗棂
紫姨默默听完了林记老太太坦白的叙述后,轻轻拍手——从帘子后面,走出了也已是泪流满面的小末儿。他直扑到林记老夫人的面前,“扑通”跪倒在她的脚下——
满怀的思念、愧疚和委屈,交织成浓浓的苦情,使老太太和小末儿如同久别重逢的母子,紧紧拥抱着,哭成了一团
小牌室里,所有人都沉默着。凝固的空气令人心都仿佛微微发怵。只有一副纸牌在曾佐的手里,被洗得“哗啦啦”作响紫姨提笔写下了八个刚劲有力的钢笔汉字:
“其人之道,其人之身。”
紫町俱乐部所有人的目光相聚,颔首属意——终于
谭明旺拿着两个包装挺讲究的大礼品盒,兴冲冲地走进林家晚餐后的客厅。他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觉得气氛异样地冰冷。跟老太太打过晚辈儿的招呼,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桥桥到哪儿去了?她在王府井定做的洋绉绸窗帘儿,我下班就顺便取回来了。还有她的”
老太太默不做声,低头自顾自捻着手里那串油光光的檀木珠子。
林公子没有好气的埋怨开了:“明旺,你也不管好了自己没过门的媳妇。上班、上班的,不知道这年轻女孩子,最是冷落不得的。”
谭明旺不安了:“怎么桥桥她”
“妈出去串门子回家就唠叨,怨我不管我妹妹。你说说,这一大家子嚼咕三餐的事情,我还管不过来呢!这不,说是邻居有人议论,桥桥跑到胡同西头儿小末儿住的地方去,一坐就是点把钟看看,这都啥时辰了,还不回家——”
谭明旺脸上露出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急躁:“那个小末儿,现在住在几号院?”
林公子一时也说不清楚,老太太却突然出声了:“紧顶着胡同西头儿的三号院儿,进门的西房。”
谭明旺一言不发,拔脚就往外走。
林公子似乎想起什么,还追在背后担忧地叫了一声“明旺”。却被母亲淡泊而冷峻的一声“让他去——”,便止步不前了。
谭明旺一个人行色匆匆,走在夜幕已经降临的皇粮胡同里。他的内心交织着愤怒和焦躁。
大槐树的落叶,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