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宁月寒-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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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未央默然不语,她从小到大一直都不明白,同样都是赤冰的弟子,赤冰为何对她如此冷漠狠心,原来一切早有因果。现在,她终于知道了一切真相,却发现这一切,不管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于她都已经不重要了。
赤冰身子忽然微微一震,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弄脏了他雪白的衣袍。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的锦帕,将嘴角的鲜血拭净,看着宁未央,忽然道:“未央,你恨我么?”
宁未央看着他,很久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赤冰微笑道:“你是不是想杀了我,替你爹娘报仇?”宁未央苍白的脸上忽然也泛起了一丝薄凉的笑意,轻道:“杀了你,我的风江就能回来么?”她用一只手撑住桌案,慢慢的站起身来,转身向外走去,声音苦涩:“不管怎样,你始终都是我师父”
赤冰似是愣住,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忽然道:“你知道我为甚么要将你嫁给风江?”宁未央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赤冰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因为,你像紫灵,而风江,像极了我少年之时。”看她凝立不动,又道:“你过来,我这里有一样他的东西,现在交给你。”
宁未央毫不犹豫,转过身向他走来,停在赤冰身边。赤冰右手自下面抬起,道:“给你。”突然出手如电,握住了她的脉门。宁未央没有躲闪,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就那么静静的站着。赤冰抬起头来,对她道:“你爱上风江,是我生平之慰。所以,这个东西,是我替他给你。”
宁未央突然感到脉门一热,一股炽热的热流顺着手腕瞬间流至全身,浑身上下暖洋洋的,本来冰冷的身体竟然立时温暖,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她愣愣的看着赤冰,脱口道:“教主你?”本能一抽手腕,却根本抽不动。赤冰双眸紧闭,手指紧紧扣在她脉门之上,头顶渐渐冒出一阵氤氲的白气,本来苍白的脸色却一分分的灰败下去。宁未央看见他的脸色,心中更惊,后退一步,奋力挣扎,却根本挣不脱赤冰的手,只是觉得那股热流比之刚才更加炽热,在自己浑身经脉中四散游走,冲击各处大穴。
约莫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赤冰的手指一松,如同枯叶般落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子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椅背缓缓滑下。
宁未央一惊,上前一把扶住他,半跪在他身前,道:“你你怎么了?”赤冰口中鲜血不断涌出,已将他身上所穿的白衣染成鲜红,他的一双深色眸子似也在慢慢变浅,费力的抬起左手,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剑,剑柄剑鞘皆是赤红,递与宁未央,吃力的道:“我方才已将我剩余功力,全部传了给你,你拿着赤霄宝剑,杀出去”宁未央看着他,既不说话,也不接剑。赤冰剧烈喘息,厉声道:“接着!”宁未央伸出右手,将赤霄宝剑握住。赤冰盯着她道:“长生剑虽然厉害,但默天雷却未必是你对手。我教了你二十年,这次不要丢我的人!”费力的回转头去,看着墙上的那个青衣少女,嘴角牵动,似是在笑,“红尘浊世,虚空一场,从今往后,还他们一片清平江湖。我终于可以去见紫灵了,韶逸风就这样继续好好的在世上活着罢,我要和紫灵在一起,告诉她,我比他强!”
说完这句话,眼睛定定的盯在那画中少女脸上,一抹笑意凝在唇角,再也一动不动。宁未央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已变做浅褐颜色的眼睛,轻轻唤了一声:“师父”赤冰笑痕仍在,却已永远不会再回答。宁未央将赤霄剑放在地下,伸出手去,缓缓抚过他的眼睛,替他阖上双目,默默的看着他的容颜。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见过赤冰的真面目,这是第一次见,却也是最后一次。
宁未央将那张书案之上的东西都清理干净,将赤冰的遗体平放在桌案之上,回身退到一尺之外,双膝跪下,向着赤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仍旧将两截霁风抱在怀里,却将那柄赤霄放在赤冰右手之边,弯身从地上拿起那支灯烛,缓缓走到旁边书架之前,举起烛火点燃了那一排排的藏书,纸笺易燃,瞬时已燃起一线火龙,随即将那些木架也一并燃着,噼噼啪啪,霎时连成一片。
宁未央将灯烛丢入火中,怀抱断剑,转身而去,出得门口,回眸一望,只见赤冰的尸身安静的躺在火焰之中,而韩紫灵的画像也在火光之中明明灭灭,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她说不清,但到得最终,却是同归烈焰。也许他这二十几年的翻云覆雨,谋画天下,只为红颜。
回过头来,宁未央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红尘纠缠,他们终已了断,而她自己的,却还没有。
第卅六章 相思笑归红尘去【一】
宁未央一个人,走在青石砖的甬道之上,听着自己脚下的回声,缥缈悠远。她最后要去的地方,是落花台。
站在台上,望下看去,高台之下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恍然想起自己在这里曾和寒沉雪比剑,被她一剑划破左肩;又想起自己曾在这里苦苦求生,与二十五个白道高手生死相搏这些往事,现在想来,竟好似都在昨天。未央笑了一笑,好似看到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赤冰端坐在当中的紫檀椅上,寒沉雪,星无邪站在他的身侧,还有月风江,他脸上戴着那张平平板板的白银面具,就那么深深的看着她。宁未央忽然又觉出了自己的心跳,一股热流冲出眼眶:“大师哥”向着他伸出手去,手指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高台之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静寂。
宁未央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贴到了一株高大的青萝树下,身子缓缓滑下,坐在了地上,将那断剑握在手中,深深凝目,忽然想起在昆仑山两人第一次相见之时,月风江脸上扣着那平板的银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眸子深邃漆黑,却没有半点温度,能让人的心底结冰,他声音慵懒,话语之中毫不掩饰讥诮之意,却偏偏有种致命的磁性,他说:“堂堂冰焰教的左护法,居然连区区一个鬼城都走不出去,真是没用。还是女人动了情,都会变的如此愚蠢?”宁未央轻轻笑起来,他眼中的寒冰,到底是甚么时候融化不见,变为一团烈焰?他说女人动情愚蠢,却没想到男人也一样。突然又想起自己失忆之时到他的房中练功,他说:“你仔细看看,你那把攻玉和我的霁风,是不是一对儿?教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迟早都是我的人。”
宁未央忽然紧紧闭上双眼,她多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梦,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月风江就会像从前一样站在她的面前,用那火一般的目光,烧的她脸上滚烫,然后笑着对她说:“宁儿,我回来了。”可是,他这一次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可以,她情愿用剩余的生命,换他站在自己面前,再看一眼。攻玉和霁风是一对,攻玉仍在,霁风却已经断了。
宁未央忽的睁开双眸,解开衣襟,把自己贴身的衣衫撕破,扯下长长的布条。她将两截断剑对在一起,用自己衣衫上的布,一层一层,将那断裂之处绑了起来,她左手紧紧握住剑身,宝剑锋利,立时割破了她的手掌手指,鲜红的血珠一串串顺着暗黄的剑身流下,从不沾血的霁风,却沾满了她的血。她手上的血,已将那一层层的白布都染透,却终是硬生生的将两截断剑绑在了一起。霁风如初,只是在那剑身中间,缠绕了一圈血红。宁未央痴痴的看着那把剑,缓缓将那剑抬起,贴在脸上,良久,忽然闭起眼睛,将嘴唇贴上了冰冷的剑身,冰到极致,反是滚烫的灼热,一如他的唇。
一滴水滴滴落在剑身之上,缠绵不下,淡了血痕。
身子一歪,靠在青萝树上,却感到腰侧有什么东西轻轻的咯了她一下,宁未央微微一愣,蓦然想起最后的那一刻,月风江与她诀别之时,手抚上她腰间,似是在她腰间塞了甚么东西,急忙伸手去摸,那东西并不大,光滑圆润,触手冰凉。她将手举起,缓缓张开手掌,掌心之中,有一颗浑圆的珠子,龙眼大小,鲜红如血。
血珊瑚。
默天雷带领众位英雄豪杰踏入地宫之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在地宫门口遇到了执刀而立的薛三古,众人对魔教恨之入骨,毫不客气,一拥而上,乱刃分尸。
地宫之中,石殿重重,条条甬道盘旋交错,如同迷宫。默天雷冷笑一声,带领群雄,沿着最宽的那条青石甬道一径走下,沿路之上遇到较大的石殿,统统进去搜寻是否还有活口,发现魔教余孽,一律乱刀砍死。
群雄极是热血沸腾,一路之上只恨藏匿的魔教妖孽太少,杀的不过瘾,正想再去搜查,抬眼却看见前面远远的似乎已到尽头,再无石殿,只有一座丈余高台,高台之上黑黝黝的,看不清有些甚么。
虽然地宫甬道两旁都有铜灯,但群雄手中却仍是举着好些火把。默天雷眉头一皱,伸手从身旁之人手里接过一支火把,当先提步,向着那座高台走去。众人见他神色凝重,便也个个收敛神色,不再说话,随着他向前走去。那高台并不很远,走了一阵,便已站在高台之下。
离那高台还有两丈开外,默天雷停下脚步,站在当地,群雄跟随他站定,举起手中火把,俱都抬眼向那高台之上看去。
几百个人,此时竟无一个人说话,偌大的地宫里,只能听见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这高台之处本来一片黑暗,此时给这百十支火把一照,倏然明亮起来。众人此时才看得清楚,原来方才所见的那一片黑黝黝的东西,竟是一片奇怪的树木。不少人从小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长在地底下的树,此番算是长了见识。只见这些树木一株株树干极为粗大,枝叶却是条条长藤,却在那藤条之上,开满了粉红色的小花。就在这一片无风自动的怪树之下,竟站着一个白衣如雪的少女!
那少女背身而立,似是仰头在看那枝条上的花,娉婷婀娜,青丝柔动,身上发上,沾了片片落花。
群雄瞠目结舌,全都瞪大眼睛瞧着那个少女背影,如若不是还记得自己是在魔教的地宫之中,定会以为是见到了仙女。默天雷目光阴霾,一眼瞧见那少女身后背着的那柄青色长剑,冷冷笑了一声,高声道:“宁未央?”
那少女听得他说话的声音,缓缓回过身来,那双清水寒潭一般的眸子慢慢定在默天雷脸上,忽的微微一笑:“默天雷。”
她转过身来,众人才看见,她的怀里还抱着一柄剑,一柄暗黄色的剑。群雄之中也有一些人参加过昔年的洛阳英雄大会,识得宁未央,当年魔教教主和四位护法,在孟家庄来去如风,谈笑杀人,何等的威风,众人心中都知道,这魔教的小姑娘,实是貌美如花,心如蛇蝎,是以对她是又恨又怕。现如今风水轮流转,乾坤易位,今非昔比,魔教三位护法已死,教中部众早已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又被屠杀殆尽,魔教教主至今也未露面,只怕也差不多是死了,现下只剩下这个魔教的左护法,一个小姑娘,再狠再辣又狠得过那个让人恨之入骨的月风江么?想到此处,不少人心中大是兴奋,都想:这个左护法可不能一下杀了那么痛快,对魔教的妖孽,用不着讲甚么仁义,待会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