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格涅夫-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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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谈论否定精神,把它当成我们的优点,然而我们连否定的时候也不像一个挥舞长剑的自由战士,倒像一个好动拳头的奴才,而且敢动拳头大概也是奉了主子的命令。所以我们。都是软弱的人,要想控制我们并非难事。古巴辽夫就这样成了我们的主子,他照准一个地方使劲地凿,到底让他凿通了。大家看到这个人自命不凡,自信心强,善于发号施令……主要就是他会发号施令;这么说他是正确的,那就应该服从他。所有的分裂教派都是这么形成的,不管是奥努夫里派,还是阿库琳娜派,都是这么回事。谁手里拿着大棒,谁就是头目。〃
波图金脸颊发红,目光暗淡;不过说来也奇怪,他这一番诉苦……甚至刻薄的话并不让人生气,倒是令人感到悲哀,令人感到一种真正的由衷的悲哀。
〃您跟古巴辽夫怎么认识的?〃利特维诺夫问。
〃我很早就认识他。我又要说了,我国就是怪事多:比方作家一辈子又写诗又做文章,来责骂别人酗酒,责怪包税制。。。。。。可他自己突然买了两家烧锅,租了上百个酒店……结果什么事也没有!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被人消灭得无影无踪了,可他,却连。指责的人都没有。就拿古巴辽夫先生来说,他既是斯拉夫派,又是民主派,还是社会主义者,说他是什么都没错,可他家那份田产从前和现在都由他哥哥经管,他哥哥又是老式地主,就是所谓好动手打人的老爷。再拿那位苏汉奇科娃来说,她方才说斯托夫人打了田捷列耶夫的耳光,可她自已却匍匐在古巴辽夫脚下。他的全部本领就在于他读过几本有思想内容的书,再就是抠得进去。他的口才如何,您自己今天都看到了:这还要感谢上帝,他不大爱说话,挺腼腆。因为他如果来了劲头儿便什么话都说,连我这么有耐性的人都受不了。他会大开玩笑,他会讲些猥亵的风流韵事……是呀,是呀,我们伟大的古巴辽夫先生也会讲猥亵的故事,还一边讲一边下流地。。。。。。〃
〃您似乎挺有耐性?〃利特维诺夫说。〃我倒看不出来。。。。。。不过请问您的名字和父名怎么称呼?〃
波图金喝了一口樱桃露酒。
〃我叫索宗特。。。。。。索宗特·伊万内奇,我所以给起这么个名字,因为我家有个亲戚当大司祭,我从他那里就算沾了这么一点光。恕我说句大话,我出身于神父世家。至于说您怀疑我的耐性,这倒不必:我的确很有耐性。我有个亲叔父是四等文官,叫伊里纳尔赫·波图金,我在他手下整整干了二十二年。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
〃这倒要祝贺您。不,我这个人很有耐性。不过,不过'回到正题',正像我可敬的同行,被烧死的阿瓦库姆大司祭说的那样。仁慈的先生,我对我们的同胞感到奇怪。他们一个个灰心失望,垂头丧气,同时又抱有希望,一有什么事又气得发疯。就拿斯拉夫派来说吧,古巴辽夫不也自以为属于斯拉夫派吗:他们都是挺不错的人,也是忽而绝望,忽而又大发激情,也张口闭口'将来'如何如何。说是将来一切都会有的,现在什么都没有,罗斯在一千年之间没创造出任何自己的东西,无论是经营管理、法律审判,还是科学或艺术,甚至在手工艺方面也没有什么创建。。。。。。但是,请耐心等一等:一切都会有的。可请允许我们问问,为什么一切都会有?于是说因为我们受过教育的人都是废物,可人民。。。。。。啊,这是伟大的人民!您看到过农民穿的粗呢子上衣吗?一切就要从这里开始,其他一切偶像都被打倒了;就让我们指望农民的粗呢子上衣吧。嗯,如果农民的粗呢子上衣也不顶用怎么办呢?不会的,它不会再出卖我们,您读读科汉诺夫斯卡亚的小说,就会两眼望着天棚发呆!说真的,我如果是个画家,我就会画上这么一幅画:一个受过教育的人站在农民面前,向他深深地鞠躬说,农民老兄,给我治治病吧,我病得要死了,而农民也对受过教育的人行大礼说,地主老爷,教给我们点儿文化吧,我也愚昧得不行了。嗯,当然,两个人都原地不动。双方要是真能和解……不仅仅是口头上……再借鉴一下先进民族的办法就好了,人家早已有了办法……比我们要好,也比我们早!伙计,再来杯樱桃酒!您不要以为我是酒鬼,只是酒精能让我畅所欲:〃听您方才这一番话,〃利特维诺夫笑着说,〃我用不着再问您属于哪一派和您对欧洲有何看法了。不过请允许我提点儿不同的意见。您方才说我们应该向先进的民族借鉴,效法他们;然而,如果不考虑气候、土壤的条件,不考虑当地的特点和民族的特点,怎么能效法呢?记得我父亲曾经从布捷诺普订购一台铁扇车,介绍说得非常好;这台扇车的确也不错……结果怎样呢?在仓库里足足放了五年,一次也没有用。直到后来换成一台美国造的木扇车,才更适用,更符合我们的生活习惯,一般说来美国机器更好使。所以,索宗特·伊万内奇,不能盲目效法。〃
波图金微微抬起头。
〃我没想到您会有这种反对意见,尊敬的格里戈里·米哈伊洛维奇。〃他沉吟片刻又开始说。〃谁让您去盲目效法?您使用外国的东西并不仅仅因为它是外国货,而是因为它对您有用:所科汉诺夫斯卡亚(一八二五二一八八四),本姓索汉诺夫斯卡亚,斯拉夫派作家,歌颂地主和农民之间的宗法关系。
所以说,您有头脑,您能加以选择。至于效果如何,您用不着担心:正是由于您提出当地的气候以及其他的条件,就必然会产生与之相适合的特点。您只要提供有营养的食品,老百姓的胃自然有办法消化它,等到有朝一日他们的身体健壮了,自然会产生'自己的'汁液。拿我们的语言来说。彼得大帝引进了几千个外来词,有荷兰的、法国的、德国的;这些词表达的都是俄国人民必须掌握的概念;彼得大帝既不自作聪明,也不讲客气,一下子就把这些词成桶成桶地全都灌进我们肚子里。开头也造成一点儿混乱,后来渐渐开始了我方才说的那种消化过程。这些概念落地生根,被我们掌握了;外来的形式渐渐被抛弃,语言在自己内部找到代替外来形式的东西,于是现在,我,您恭顺的仆人,虽然在修辞上造诣平常,却也敢翻译黑格尔著作的任何一页……是呀,是呀,正是黑格尔,而且不用一个非斯拉夫词语。语言所起的变化,可以预料在其他领域也会发生。问题在于我们的体质是否健壮?我们的体质毫无问题,准能经得住:从前我们受过比这还厉害的折腾。只有那些神经质的、软弱多病的民族才会为自己的健康、为自己的独立性担心,至于说我们是俄国人,便高兴得嘴角吐沫子,那都是些游手好闲的人。我很关心我的健康,但我不会为此而兴高采烈:那样做只能令人感到羞愧。〃
〃您说得很对,索宗特·伊万内奇。〃利特维诺夫又开口了。〃不过我们为什么必须经受这些考验呢?您自己也说,开头难免造成混乱!嗯,如果这种混乱局面一直继续下去怎么办?您自己也知道,这种混乱一直存在。〃
〃不过语言什么事也没有……这一点很说明问题!我们的人民并非由我们创造的,所以他们注定要经受这些考验并不是我们的过错。'德国人发展正常,'斯拉夫派说,'我们也可以正常发展!'如果我们民族在历史上头一步就迈错了……从海外请来大公掌权,怎么还能正常发展?而且这种错误,这种不正常的东西直到如今还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保留着;我们每个人一生中只有一次会对外国的而不是俄国的东西说:'请来占有我、统治我吧!'我可以同意:当我们把一件外国东西放进嘴里的时候,事先并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是块面包还是片毒药?再说,显而易见:事物由坏变好从来不是先经过较好的阶段,反而总是先、经过更糟的阶段……连毒药在医学上也有用处。只有笨蛋或奸诈的人才会幸灾乐祸地大喊大叫:农奴被解放反倒变得更穷了,取消包税制酒喝得更凶了。。。。。。只有经过更糟才能变好!〃
波图金用手摩挲一下脸。
〃您方才问我对欧洲有何看法,〃他又说起来,〃我对欧洲感到惊奇,并且非常赞成它的基本原则,我认为没有必要隐讳这一点。我从很久以前。。。。。。不,是不久以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怕暴露自己的观点。。。。。。比如您就毫不犹豫地向古巴辽夫先生提出自己的思维方式。谢天谢地,我已不大考虑谈话对方的观点、见解和习惯了。说实在的,我认为最糟糕不过的就是那种不必要的懦弱,那种卑鄙的奉承,你瞧有身居要职的大官,就为此而巴结他们压根儿瞧不起的大学生,几乎千方百计讨大学生的好,像兔子一样跑去欢迎他们。假如说大官这么做是为了博得个好名声,那么我们这些平民知识分子干吗要去讨别人的好呢?是呀,是呀,我是个西欧派,我崇拜欧洲,说得更准确,也就是说崇拜他们有教养,就是我们现在经常拿来取乐的教养……文明,是呀,是呀,这个字眼更合适……我真心实意地热爱文明,信仰文明,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信仰,将来也不会有。'文一明'这个字眼儿(波图金把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加重语气),既明长期统治俄国的留里克王朝,其祖先是瑞典的诺曼人,而不是俄国人。
白、纯洁,又神圣,别的字曼儿,什么人民性、光荣,都带有血腥味儿。。。。。。去它们的吧!〃
〃那么俄罗斯呢,索宗特·伊万内奇,自己的祖国您爱不爱呢?〃
波图金用手摩挲一下脸。
〃我对它爱得要死,恨得要命。〃利特维诺夫耸耸肩。
〃这早都过时了,索宗特伊万内奇,这是老生常谈。〃
〃这是怎么说的?这有什么不好?这就把您吓坏了!老生常谈!我认为有不少老生常谈都挺好的。比如自由和秩序,就是尽人皆知的老生常谈。您认为怎么样?不比我国的官僚等级和一团糟好吗?还有那些令许多年轻人头脑发热的字眼:卑鄙的资产阶级、最高权力属于人民、工作权利……这些不也是老生常谈吗?至于谈到爱跟恨密不可分。。。。。。〃
〃拜伦主义。〃利特维诺夫打断他的话说。〃三十年代的浪漫主义。〃
〃对不起,您错了。最早指出爱和恨交织在一起的是卡图卢斯,是两千年前的罗马诗人卡图卢斯。我是从他的诗中读到的,因为我多少懂点儿拉丁文,恕我说句大话,因为我出身于神父世家。是呀,我对俄罗斯既爱又恨,它是我奇怪的、可爱的、可二憎的而又珍贵的祖国。现在我离开了它,因为在官府里,在办公桌旁坐了二十年之后,我要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离开俄国,到了这里感到很舒服,很快乐。不过我很快就会回去,这一〃我又恨又爱,你也许会问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然而我觉得是这样,而且让我痛苦。〃
点我已感觉到了。花园里土壤虽好。。。。。。但里面不长野莓!〃
〃您感到快乐,感到舒畅,我在这里也挺好,〃利特维诺夫说,〃我是来学习的,可这并不妨碍我发现这些玩意儿。。。。。。〃他指指从一旁走过去的两个妓女,周围还围着好几个骑手俱乐部的成员,他们扭捏作态,连话都说不清楚。他又指指赌场,虽说夜深人静,那里仍然挤满了人。〃谁对您说我连这个都看不到呢?〃波图金接着说。〃只不过请原谅,您的这种看法不免令我想起克里木战争时,我们可怜的杂志得意洋洋地指出《泰晤士报》揭露英军指挥部的错误。我本人不是乐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