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格涅夫-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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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也谈到俄国的前途,谈到包税,谈到各民族的作用,谈到他最恨的就是庸俗;伏罗希洛夫突然来了兴致,一口气说出许多名字,累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有德拉佩尔、费尔霍夫、舍尔古诺夫先生、比沙亥姆霍兹、斯塔尔、斯图尔、莱蒙特、生物学家约翰·米勒和历史学家约翰·米勒(显然他把这两个人搞混了)、泰纳、勒南、夏波夫先生,然后还提到汤姆斯·奈施、皮尔、格林@。。。。。。〃这些都是什么人物呢?〃巴姆巴耶夫惊异地问。〃都是莎士比亚的先驱,好比先有阿尔卑斯山的支脉,然后才有勃朗峰。〃伏罗希洛夫回答得干脆利落;他也谈到俄国的前途。巴姆巴耶夫也谈到俄国的前途,甚至把这前途描绘得像彩虹一般美丽。他特别提到,俄国的音乐更令人欢欣鼓舞:他认为俄国音乐之中的确有〃伟大之处〃,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唱起了瓦尔拉莫夫@的浪漫曲,但是很快就被全场的倒彩声打断了,因为他唱成了《流浪诗人》中的咏叹调,而且唱得太差劲。在这一片嘈杂声中有个小军官辱骂俄国文学,另一个小军官还从《火星报》上引用几首小诗;季特·宾达索夫来得更干脆,他说应该把这些骗子的门牙全都打掉……再就不会有任何事了!不过他并没说明骗子指的是什么人。雪茄烟雾弥漫房间,令人喘不上气来。人人都热得受不了,提不起精神,大家把嗓子都喊哑了,两眼无神,人人都大汗淋漓。仆人送上一瓶瓶冰镇啤酒,立刻一饮而光。这个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另一个问:〃我刚才跟什么人争论些什么?〃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哗和弥漫的烟雾中,古巴辽夫仍然不知疲倦地踱着步,身子摇来晃去,还捻着胡子,一会儿侧耳听听某人发表的议论,一会儿插上一句什么,而且人人都情不自禁地感到,他古巴辽夫是一家之长,既是这里的主人,又是首领。。。。。。
快到十点的时候利特维诺夫感到头痛得厉害,趁大家七嘴八舌乱叫的工夫溜了出去。这阵突然爆发的嘈杂是苏汉奇科娃引起的:她又想起巴尔纳乌洛夫公爵最近干的一件缺德的事:他差点儿没下令让人咬下某某的耳朵。
深夜清新的空气抚摸着利特维诺夫燥热的脸,好像一股芬芳的泉水流进他干渴的嘴里。〃这算是怎么回事?〃他沿着漆黑的林阴路边走边想。〃我干吗到这里来!他们为什么聚集在一。起?干吗拼命地大喊大叫、互相责骂?这都是为了什么?〃利特维诺夫耸耸肩,便朝韦伯咖啡馆走去,买了份报纸,要了份冰激凌。报上讲的是罗马的问题,冰激凌又很不好吃。他已经打算回家,突然有个戴着宽檐礼帽的陌生人走到近前,用俄语说:〃我不会打扰您吧?〃说着就在他坐的那张桌旁坐下,这时利特维诺夫仔细打量一下来人,才认出正是在古巴辽夫的住处遇见的那个结实的汉子,他当时坐在墙角里,听说利特维诺夫没有政治信仰,便拿眼仔细瞧他一番。这位先生整个晚上都没开口,如今却坐到利特维诺夫跟前,摘掉礼帽,用十分友善、却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目光看着他。
〃今天我曾有幸在古巴辽夫那里见到过您,〃他说,〃他没有;把我介绍给您,现在如果您允许,让我做个自我介绍:波图金,退休的七等文官,曾在财政部供职,是在彼得堡。希望您不要见怪。。。。。。我平时也没有贸然跟人家攀谈的习惯。。。。。。可是一见到您。。。。。。〃
波图金说到这里不知该怎么说了,叫侍者送上一小杯樱桃露酒。〃好壮壮胆。〃他又笑着补充说。
利特维诺夫格外仔细地瞧瞧这个人的面孔,这是他今天新遇到的人当中的最后一个。马上想道:〃他跟那些人大不相同。〃果然如此。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长得膀阔腰圆,下肢很短,两只小手敲打着桌沿,低垂着满是鬈发的头,一对小眼睛非常聪明,又非常忧伤,嘴大但长得端正,牙齿不大整齐,地道的俄国式鼻子,通常称做蒜头鼻,看上去显得笨手笨脚,甚至有些野性,然而肯定不是等闲之辈。他穿着很随便:身上穿一件旧式常礼服,肥得像口袋,歪戴着领带。他这种突如其来的信赖,利特维诺夫,不仅没感到讨厌,反而受宠若惊,这个人显然没有硬跟陌生人攀谈的习惯。他给利特维诺夫的印象很奇怪:既感到这个人可敬,值得同情,又情不自禁地有些怜悯他。
〃这么说,我没打扰您?〃他又说一遍,口气柔和,略带沙哑,轻声轻语,跟他的仪表十分相称。
〃您说的哪里话,〃利特维诺夫说,〃恰恰相反,我很高兴认识您。〃
〃真的吗?嗯,那么我也很高兴。我早就听说过您;我知道您在干些什么,有什么打算。干得不错。怪不得您今天一言未发。〃
〃您似乎也没大说话。〃利特维诺夫说。波图金叹了口气。
〃别人说得太多了。我只是听着。怎么样,〃他沉吟片刻又补充说,扬起眉毛做出可笑的样子,〃您喜欢我们这种乱哄哄的聚会吗?〃
〃的确乱成一团了。您说得一点儿也不错。我一直想问问这些先生,他们干吗要这么匆匆忙忙,说个没完?〃
波图金叹了口气。
〃问题就在于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从前也许有人会说他们是'崇高目的的盲目的工具'。可现在我们要用更尖刻的语言说他们了。不过您要注意:我们丝毫没有责难他们的意思,相反,我要说他们都是。。。。。。就是说,几乎都是挺不错的人。比如拿苏汉奇科娃来说,我知道她做过不少好事: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送给两个穷外甥女了。我们可以说她是想出风头,想显摆自己,然而不能不承认,对于一个并不富裕的女人来说,这是一种可贵的自我牺牲精神!至于皮夏尔金先生就更不用说了:在他管辖下的农民有朝一日一定会送给他一个瓜形的银奖杯,再不就是一尊圣像,上面把他画成天使,尽管他在答谢辞中会说他配不上这么崇高的荣誉。不过他这么说也不对,他完全配得上的。巴姆巴耶夫先生,您的朋友,心地善良,他的确像诗人亚济科夫一样……据说亚济科夫一边读书,一边喝白水,却能写诗赞美酒宴……他的欢乐没有什么对象,却总能乐得起来。还有伏罗希洛夫先生,也是一位非常精明能干的人,他跟他那派人一样,都是上光荣榜的人物,好像是科学、文明的传令官,即使一言不发也仿佛口若悬河,不过他还太年轻!是的,是的,这都是些出类拔萃的人物,结果却一事无成,下的料都是上等的,做出来的菜却不好吃。〃利特维诺夫听着波图金讲,越听越奇怪:这个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却充满自信,而且他用词造句都说明他不但有口才,而且好说话。
波图金的确好说话,十分健谈,然而人生已经损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轻易不开口,以哲学家的雍容等待时机,等待跟他说得来的人。
〃是的,是的,〃他又开始说,带着只有他才有的特别的幽默感,虽说不上病态,倒也凄然,〃这一切真是奇怪。我请您再注意一下这种现象。比如十个英国人到一起,他们立刻会讲起海底电报、纸张的税、鼠皮的加工方法,也就是说谈论正经事,有内容;十个德国人到一起,可想而知,会谈石勒苏益格一荷尔斯泰因和德国统一的问题;十个法国人到一起,不管他们怎么装模作样,话题总离不开'风流韵事'。十个俄国人到一起,立刻就会谈论一个问题……您今天有机会亲眼看到这种场面……这个。问题是俄国的作用和前途,而且都笼而统之,从头说起,既无论证,也看不到出路。他们一个劲儿地咀嚼这个不幸的问题,就像小孩子嚼橡皮,既没有汁液,也嚼不出什么味道。当然了,这时还要顺便痛骂一番腐朽的西欧。想不到这也成了警世通论!这个西方在各方面都比我们强,偏要说它腐朽!如果我们真不拿它当回事,倒也罢了,〃波图金接下去说,〃其实不过是说得好听,骗人的把戏。我们一方面骂人家,另一方面又重视人家的意见,实际上不过是重视巴黎那些游手好闲的人的意见。我有个熟人,人好像倒也不错,成了家,立了业,年纪也不小了:可就因为在巴黎的饭店里点菜时被法国人盖了,好几天都闷闷不乐……他点菜说的是'一份牛排加马铃薯',而真正的法国人立刻就喊:'伙计,牛排土豆!'把我的朋友气得要死!从那以后他到处都喊:'牛排土豆!'还教别人也这么说。我们那些在草原里长大的小伙子一走进巴黎妓院的可耻的客厅,就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连妓女见了都觉得奇怪。。。。。。我的天哪,他们还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呢?是不是安娜·黛丝里昂家!〃
〃请问,〃利特维诺夫问,〃古巴辽夫对周围的人无疑都有影响,是什么原因呢?是不是他才华出众或者有办事能力?〃
〃不是,不是,他并不具备这些东西。。。。。。〃〃那么该是他性格不凡?〃
〃也说不上性格,不过他倒是有坚强的意志力。一般说来,我们斯拉夫人恰恰缺少这种优点,所以才在他面前甘拜下风。古巴辽夫先生想当领袖,大家只好承认他是领袖。不然有什么办法?政府固然把我们的农奴解放了,这一点要感谢它;然而我们身上的奴性习惯根深蒂固,在短时间内我们摆脱不掉。事事处处我们都需要有人发号施令,这个发号施令的主子往往是个活人,有时也许是所谓的某某派别统治我们。。。。。。比如现在我们都情愿受自然科学的奴役。。。。。。为什么?是什么原因促使我们甘愿受自然科学的奴役?这一点我也说不清楚;显然我们天性就是如此。不过主要是因为我们必须有个主子。好了,现在我们有了主子了,这就是说这个主子是我们的,至于其他的就不用管了!纯粹的奴才,奴才的高傲,奴才的下贱。新主子出现了,旧主子就被一脚踢开!从前是亚科夫,现在换成西多尔;那就打亚科夫的耳光,拜倒在西多尔脚下!您想一想,我国发生过多少类似的事!我们谈论否定精神,把它当成我们的优点,然而我们连否定的时候也不像一个挥舞长剑的自由战士,倒像一个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