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醉-第5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老兵抬头一看,顾自笑了,原来是腰带的环扣松开了,想来是自己系得不紧,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
老兵重又把腰带的扣子系紧了。这次为了保险,他还特意地用了些力,又左右地拉了拉。断定让他必死无疑,就又一次搬了土块,再站了上去。这一次他再没有犹豫,果断地把头伸了进去,双脚用力一蹬。
谁知道腰带又一次松开了。老兵此次摔得更重,在地上半晌没有爬起来。看着吊在门框上的腰带,老兵哭了。他老泪纵横,捶地痛哭,一边哭还一边说:“老天爷,你睁睁眼睛。我是生也生不了,死也死不了,你叫我走一条路好呢?”
哭了一阵儿,老兵擦干了眼泪,一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又一次系上了腰带扣。不过这一次未等他把头伸进去,带扣又不解自开。老兵刚要伸头,见带扣已开,不禁心下骇然。正惶恐不知所措,就见旁边的土墙上跳下一个人来。
老兵乍见之下,吓了一跳,以为是强人的同伙又回来了,就说:“我多年积攒的几两盘费,都已被你们同伴要走。如今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难道我要死你们也管着唦?”
《菊花醉》第九章(16)
只听那人轻轻一笑,说:“老丈且请息怒,我既不是什么强人,也不是啥子同伴。我是一个过路人,偶然进此土城歇息,见老丈哭得伤心,又要上吊自尽。想蝼蚁尚且惜命,何况人乎?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岂敢见死不救?”
老兵道:“你还是让我死了清静。”
那人又一笑说:“老丈,要想托生为人,须经五百年的轮回。这世界虽然脏污得很,却也有不少留恋之处。我劝你再莫要轻言离世。有啥子苦楚,只管道来,看我可能为你排解一二?”
老兵闻听此言,才放眼打量。只见此人是一个十###岁的后生,身高七尺,削瘦身材,淡黄的面皮,生就一双丹凤眼。上身穿一件对襟直领的靛蓝夹布短褂,下身着一条宽裆青竹布的裤子,脚上一双千层底黑面子布鞋,白粗布袜子洗得清爽。不像种田的农夫,也不似经商的客人,更不像做官的老爷。老兵上下打量了半日,兀自猜不透此人的身份。
那人见老兵不住地打量,就把腰带取了下来,递与老兵说:“老丈,且把腰带系了,与我到外面说话。”
老兵将信将疑,随他来到了外边的草屋前,就地上坐了。年轻人从屋里取出一个大包袱,解开了,里面有些吃食。他先取出了几只大饼,又取出了一块三斤来重的卤牛肉,从腰间伸手拿出一把小巧的尖刀,抽出了鞘,细细地切割起牛肉来。
老兵大半日未有进食,早就腹中饥肠辘辘,闻见饼香肉味,咕咕地鸣叫起来。他一眼瞅见那把小刀,眼里一亮,说:“这是新疆的英吉沙刀子,侠士从哪里弄来的?莫非你去过新疆?”
年轻人伸手递过一块牛肉,说:“老丈眼力不差。既然你知道英吉沙刀子,那是一定去过喽?”
老兵一口把牛肉吞了,连嚼也顾不得多嚼几下,就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差一点把他噎住,伸直了脖子,翻了几翻眼白,才算喘过气来。他渭然一声长叹,却又带有几分自豪地说:“我在新疆戍边二十年哩。”
年轻人一听,高兴地说:“如此说来,你是我的前辈。老丈,这样一说,我更不能看着你轻生了。你且先饱吃一顿,我再与你说知。”他把牛肉切好,又掏出一个葫芦,里面装着白酒,约有七八斤。
两个人大吃二喝,犹如风卷残云,眨眼间肉尽、饼完、葫芦干,坐在那里把腰带松开了痛快。老兵有了七分醉意,望着远处的戈壁荒漠,说道:“要是每日里有一餐酒吃,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年轻人说:“老丈如果想过这样的日子,那眼前就有。”
老兵哈哈地大笑起来:“你这个娃娃,耍笑我呢。我手无缚鸡之力,兜里又没有半分银子,喝这西北的野风还差不多。天天吃酒?那是疯癫了才想的。”
年轻人说:“我说有,就一定有。”他说着,把老兵引到了土屋里。
进屋一看,老兵直了眼睛。只见炕上已经铺了新毡片,有了花被褥。锅灶前面,有一袋子土豆、白菜。那屋樑上,还挂着一只剥了皮的整羊。窗台上,一溜摆了几只酒坛,用红布包裹了坛口,仍旧有余香自坛里渗出。
老兵说:“上半日这里还干干净净,一下子哪里来这些东西?”
年轻人说:“这是我刚才运来的。原来是打算让我在这儿守候,开个茶铺,招待过往的行人。我一见了你,有了新主意,觉得你老人家比我更合适。”
老兵不解地问:“在这荒郊野地里开茶铺?此地黑风甚多,刮起来飞砂走石,水又苦得很,如何开得茶铺?”
年轻人就对他道出了来历:原来,这个年轻人姓冷,单名一个冰字,江苏南京人氏,自小就被父母送跟了一位奇和尚学武练艺。太平军在南京定都以后,他也随师父到了南京。奇怪的是,师父竟然让他与天王住在一起,说是要让他当天王府的一等护卫。前年天京被困,正当用人之际,不知为什么师父却命他离开了天京,与师叔一起,带了一大帮人,来到了这遥远的新疆。先是在南疆呆了一年,后来又转移到了北疆伊犁外套的草原一带。那儿虽然不在清朝政府的直接管辖之内,但从属于中国。草原上的哈萨克人自来就受中国的皇帝保护,每年都派使者去京城朝贡。
几个月前,师父忽然来到了伊犁外套草原,与师叔说了些什么,就开始派人沿新疆到内地设置茶铺。每个茶铺都派一到两个人,专捡官府的驿站与军塘顾及不到的地方设立。
老兵问:“设立这么多茶铺做啥子用呢?这要许多的银子。”
冷冰说:“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准备接济一个重要的人物到西北来,其他就不知道了。我看你实在是走投无路,年老力衰,才动了恻隐之心。还不知道师父他们让不让呢。”
老兵说:“娃娃,你当过太平军?你可知道我是做啥子的?”
冷冰说:“你是一个老兵嘛。”
“你就不怕我去官府告密?”老兵说。
冷冰笑道:“官府?你老丈一辈子为官府卖命,到老了连家都回不去,眼见只有投环自尽一条路。这样的官府你还愿意对他告密?”
老兵自嘲地笑了一下,说:“我是试探你一下。万一你要是坏人,我不就不清不白地陷进去了?”
冷冰说道:“我要是坏人,为何还要救你?这样吧,你先不用应允,且在这儿住上几天。我也要去跟师父他们请示,倘若他们允了,你又愿意,就留下。如果他们不允,你又不愿意,那我就亲自护送你到兰州,与你盘费回老家去。你看如何?”
《菊花醉》第九章(17)
老兵点头答应了。
十天以后,冷冰又回到了苦水堡。老兵已把一只整羊吃尽,窗台上的酒坛子也喝了个精光,只剩下了几个长斑的土豆,一两棵烂叶的白菜。还未等冷冰说话,他就先开了口:“冷冰侄儿子,你还是让我留下开茶铺吧。”
大约老兵在苦水堡开了茶铺的三个月后,是一个大热天,天上的太阳都发白了。地下的红柳棵子芨芨草叶也被晒得卷了起来,地面上的石头蛋子像刚从炉中取出的铁块。干燥的黑风刮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儿。
这种热死骆驼的时辰,是决不会有人走路的。老兵就在门前草棚下的土台子搁置了一块木板,在上面擀面饼,然后把它放到太阳底下的石板上。面饼沾到石板上,只听“滋啦”一声,就冒起了一阵轻烟。
石板旁边,老兵还用三块尖石头,垒成了一个锅灶,把铁壶装了水,放在石块上,一袋烟的功夫,壶里就响开了。烫熟了面饼,老兵又把羊肉切成片,摊在石板上,上面撒了些盐面与辣椒面,又加了点孜然。羊肉就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滋滋啦啦”地声响,还有油汪汪地冒出来。伴随着响声,是一股浓烈的香气飘散在院子里。
准备好了食品,老兵从土屋里拿出一块黑乎乎的砖茶,砸开了,投到一只黑粗瓷的茶碗里。而后拎起铁壶,冲入其中。待茶翻滚过后,又从棚子下的羊皮囊里抓出几个奶疙瘩,扔进茶碗。这才惬意地坐下来,把酒葫芦的塞子拔开了,就要仰脖子往嘴里倒。
忽然,一阵喝骂声从院门前的大路上传过来,把老兵吓了一跳。他丢下酒葫芦,朝院门外看去,见是一队囚犯。这些犯人蓬头垢面,破衣烂衫。有的还赤了脚,被锁了双手,让绳索串连了。长长的一排,约有一二百人,顶着烈日,自南向北走过来。
队伍两边,跟着几十个穿着绿营军衣的清兵。头上戴着芦苇编成的凉帽,也是清军的帽式,腰里都挂了一口弯刀。手中持着一根皮条或是红柳枝,不停地抽打着那些栽倒在地的囚徒。有的清兵实在受不了烤晒,又不敢脱衣服,就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了囚徒身上。
一个清兵走进了院子,老兵认出这是一个管带级的军官。他条件反射般地从土台子前站立起来,以当兵的标准姿态迎接着长官。
管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就傲慢地问:“老汉,这院里就你一个人么?”
老兵仍站立着回答:“回军门,院里就卑职一个,并没有闲杂人等。”
管带又惊奇地扫了他一眼,问:“你当过兵?”
老兵回道:“当过三十年。”
管带闻听,立即肃然起敬,改换了口气问道:“你这里不是官府的驿站吧?怎么没有看到标记?”
老兵换了一个站立姿式,让那条老寒腿稍为歇息着,说:“这不是官府开的。是一个客商为运货设的,也接待一些过往的客人。”
“那我们就在这儿临时歇歇脚。你有吃的吗?给弟兄们弄点。这鬼天气太热了。”管带说。
老兵不想与官军打交道,知道他们吃了不会付银子的。就说:“吃的没有了,开水却是才烧好的。”说了,赶紧为管带准备凳子,又进屋去拿茶碗。
管带朝大路上喊了一声,押解的清兵倒如同囚犯得到了大赦,争先恐后地拥进了院子,却把囚徒放在了身后。
等老兵从屋里拿了一摞粗瓷碗出来,管带问他:“老汉,从这儿到腰站子还有多远?”
老兵看了一眼陆续走进院子里的囚徒,小心地说:“到腰站子还有十里路。”
进来的清兵来到草棚下,把帽子摘了,衣服也解开了扣子,敞开了胸膛,就地坐了。
老兵急忙把茶碗摆开,茶叶是投到了铁壶里的,绕着土台子一一斟满。后面的尚未斟到,前面的早已喝完。一连倒了三圈,铁壶眼见得空了,才稍许抑止了清兵们的干渴。
清兵刚一停止喝水,土台子上的面饼与烤羊肉就不见了。
那些囚徒在院子里,也已站立不住,就倒在烈日下和碎石上,嘴唇都干裂得起了大口子,朝外渗出血来。有的人脚已磨得稀烂,也是血迹斑斑,把石子都染红了。
他们都眼巴巴地望着草棚,心里一定是渴望到荫凉处歇缓一刻的。老兵见他们的惨象,心里不忍,要拎起另一只铁壶去为他们倒点水。刚要迈步,被身后的管带喝住。
老兵回过身来,眼睛里像是在说:“他们也是人,喝点水也不行么?”
管带看出了他的意思,说:“他们是该死的流放犯,没死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