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醉-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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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英看了一会,明白了俄国人是要将石碑移走,他伸手就要去拦。那个正指挥骑兵们挖碑的高个子喊了一声,骑兵们立即停止了挖碑,把斜背在肩上的火枪摘下,将子弹上了膛,立成一排举了起来。高个子一声口令,骑兵们就把胡英一行人瞄准了,准备开火。
在这紧急关头,达里忽然冒出一串语言,他说的是吉尔吉特人的话。果然,骑兵里有一人好像听懂了,他叽哩咕噜地对高个子说了一遍。高个子听完,怀疑地看了看胡英,对那个骑兵又说了几句。骑兵听后,转向达里又说了些什么。达里对胡英说:“我对他们说,你们是从印度来的,是英国人。那个高个子是俄国人的上校,命令你把护照拿出来。”
胡英疑惑地问达里:“你为啥子说我们是英国人?”
达里笑了:“你们的护照我偷看过,你们就是英国人嘛。只有说你们是英国人,俄国人才不会开枪。上次有几个中国的商人,在山那边遇见了俄国人的巡逻队,没说话就被打死了。”
“这儿不是中国的土地吗?怎么俄国人跑这儿巡逻来了?”胡英不解地问。
达里说:“以前是。这几年俄国人与英国人定了什么条约,把帕米尔高原的这一块分了。俄国人还在这一带修了很多哨所,不让我们再跟中国人来往。”
胡英很生气,但看见俄国的枪口正黑洞洞地对着他们,没有办法,只好把沃森特为他们办理的假护照拿了出来。
《菊花醉》第九章(14)
高个子上校接了过去,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他对胡英行了个军礼,说了一串话命令骑兵们放下了枪。
达里翻译说:“他,对不起。这是一次小小的误会,请胡恩先生原谅。他们是奉命来移石碑的,这儿已经由俄国与英国的政府签约,划归俄国管辖了。石碑要移到塔什干去。为了你们的安全,上校希望你们不要在这儿逗留。这儿是俄罗斯沙皇陛下的土地,以免闹出外交上的纠纷。”
胡英听了,想质问他们一顿,但想到自己目前连真实的身份也不能暴露,心里生出一丝悲哀,就无言地收起护照,转身要朝山下走。
上校在背后喊住了他。只见他一招手,一个随从模样的骑兵从皮包里掏出一瓶白酒,倒在了两只银碗里。上校端了,递给胡英一杯,说了一句什么,就一仰脖子,把一碗酒倒进喉咙里。
达里说:“上校的意思,这是俄罗斯最好的酒。为了英国维多利亚女皇的健康,干杯!”
胡英想了一下,就用湖南话说了一句:“为了大清皇帝的万寿无疆,干杯!”他也一仰脖子,把酒倒进口里。一股强烈的辛辣,刺激得他大声地咳嗽起来,脸色也憋得通红。
上校见他的模样,放声大笑,连续地说了一串话。
达里顾不得把胡英的话翻译了,实际上他也听不明白。他对胡英说:“上校笑话你们英国人只会喝下午茶和威士忌。而且他看你们也不像是英国人,肯定是印度人。”
胡英心里生起了怒火,他对达里说:“你就告诉他,我们不是什么英国人,更不是印度人。我们是中国人!连你也是中国人。你要他们立即滚回去,不然,他们会遭到惩罚的。”
达里愣了一下:“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不过,你见过兔子斗赢老鹰的吗?他们有枪,我们还是走吧。”
胡英长叹了一口气,只好对上校抱了抱拳,带领大家转身朝山下走去。
在阿克苏河河流的交汇处,河边的牧场上有几个布鲁特人的帐篷。但不远处的高地上,却有俄国人设立的永久性的哨所。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虽说河边有一些草场和低矮的灌木丛,但山岗上都是光秃秃的,一派荒凉寒冷。俄国人是如何在这几乎是不毛之地生存下去的,让胡英他们感到吃惊。这个地方,荒无人烟,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无事可做,俄罗斯人到底要在这儿干什么?
阿洛说:“要是让我在这儿,一年给我一百两银子也不干。”
楚儿逗他道:“如果让米兰达陪着你,不给你银子你也乐得很哩。”
阿洛的脸红了。他偷偷地看了一眼米兰达,立即掉过头去,跟在胡英身后,大步向前走。
米兰达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用疑惑的目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通往喀什噶尔的道路,从让库尔湖东进越过阿库拜尔迪山口,再到盖孜河就可以了。但胡英听达里说往北还有一个大湖,就是喀拉湖,湖边有不少布鲁特牧民。胡英就要去看看,楚儿担心出意外,就说:“那儿要是再有俄国人,又该把我们撵走了。”
胡英说:“我们马上要到喀什噶尔设立办事处,将来就是要把茶叶销往牧区。既然走到这儿,就顺便先了解一下情况,也为日后做生意作个铺垫。”
他们改道北上,当晚在黑孜吉牙克山脚下建起营地。没想到这儿的夜晚,气温非常低,像三九严寒的冬天。单薄的帐篷抵挡不住寒冷的侵袭,把大伙冻得实在受不了,只好挤到一起互相取暖。
第二天,太阳出来了。晴朗的天空中,没有一丝儿云彩,感觉离得非常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够摸着那蓝色似的。阳光驱走了寒气,使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但楚儿的手与脚都被冻伤了,遇到温暖,又疼又痒,她几乎要哭出声来。胡英为她抓挠了一阵,越抓她越喊痒,让他使劲。胡英说:“再使劲就抓破了,更痒。等到了喀什噶尔,用药水浸泡就会好的。”楚儿含着眼泪埋怨他:“都是你,非要去啥子湖,弄得人家这样的。就是好了,也得变成个瘸子。”
胡英让楚儿骑了马,自己在前面牵着,大家离了宿营地,开始登山。好在黑孜吉牙克山并不高,只是在高原上略为隆起,但是非常荒凉。当胡英带领大家翻越了山口,向东方眺望,只见山脚下有一片蓝汪汪的碧水,一眼看不到边。楚儿忘记了冻伤,从马上跳下来,就要朝湖边跑。
胡英没有阻拦她,站在山口上,看那美丽的大湖。湖面上微波荡漾,白色的水鸟在空中飞翔。湖边长满了水草,已是秋季,却还是绿意盎然,充满生机。湖区周围,牧民的帐篷星星点点,如草原上盛开的鲜花,显出异样的美景。
喀拉湖没有出水口,但也没有流入湖中的水,湖水主要靠自然蒸发消耗,因此水位十分稳定。
胡英拜访了一些牧民。从他们那儿了解到,这一地区的牧民前几年喝的砖茶都是喀什噶尔的茶商贩卖的湖南茶,但自从俄国人在附近建立了据点,中国的茶叶商人就不能再来了。销的茶都是由俄国茶商从中国内地运来,还有一些是英国人从邻近的印度一些茶园出产的。这些茶叶不但价格高,而且不好喝。英国人与俄国人为了争夺帕米尔高原牧区的茶叶销售,吵得厉害,几乎要打起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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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九章(15)
告辞了喀拉湖,胡英他们快速地越过喀拉山口,沿着喀拉·阿尔托河下行,然后顺帕米尔高原北侧的山麓前进。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达了喀什西北一百四十里的乌恰。这儿已经脱离了帕米尔高原,接近喀什噶尔平原了。气候变得温暖起来,山谷里出现了茂密的松林。
达里兴奋地告诉胡英:“前面就是喀什噶尔了。”
六
苦水堡驿站,实际上不在清政府的编制之内。
苦水堡东距星星峡八十里,西离哈密只有一百五十里,为西出甘肃、进入新疆的咽喉要道——星星峡以后的第一个堡子。
这儿残留有破旧的土城一座。土城原来是前些年淘金户居住的,如今金已淘完,只剩下了些塌房废院,满目荒凉。土城里长满了杂乱的野草,还有不少的狐狸、黄鼠狼、野兔等出入其间。夜里则叫声凄凉,宛如妇人在哭。
土城东门外,尚余三五间未倒塌的土屋,都是干打垒筑就。院子并没有门,是用了几根木棒草草捆扎了,竖在那儿,就算是一个院门了。
院里靠左面,搭了一溜草棚,几根歪七扭八的柱子在那儿撑着。上面胡乱地苫了些红柳枝条,用泥巴糊了,作过往客商、行人的牲畜停歇之用。
土屋门前孤独地就生了一棵大杨树,有一人搂抱那么粗。树身上刻有不少的人名字,随着杨树的长大,那些字迹也被撑裂,成为谁也认不出来的裂痕。有不少的裂痕,变成了像眼睛一样的大疤,在注视着空旷的戈壁滩。
树下,搭起了一个凉棚,筑了一个宽大的土台,上面抹得溜光,作吃茶聊天用。几间土屋里都是迎门一顶大炕,占了多半间地面。上面有一些破毡片作为炕席,毡片上扔着几床看不清颜色的家织粗布棉被。被头两端都是乌黑油亮,还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脚臭与汗气的混合味道。
守候在这里的,是一个老兵。他已经须发皆白,每日里从土城仅有的一口数丈深的泉水井里,打出了水,泡些茶,卖给过往客商。此处泉水很苦,地名也因此而起。老兵是湖南人,从二十多岁来到西北戍边,先后在北疆伊犁和南疆的叶尔羌驻防。那时他新婚还不到两个月,就被里正顶替村子里的大户出了兵。十几年前,换防到了距离苦水堡十里路的腰站子。如今五十多了,一次也没回过家乡。家里还有啥子人,也一概不晓得。
他曾经要回老家的,但当走到这荒废的苦水堡时,身上仅有的五两银子被剪径的强人劫了去。好在强人是要钱不要命,他活了下来。
强人走了之后,老兵四下里望望,没有人迹,思量了一会儿,他走进了土城里,要寻一个地方自尽。他围绕着土城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一个合适的地方。最后好不容易才在一间彤塌的土屋里,找到了一根残存的门框。
老兵坐在那里,掏出荷包,准备抽完最后一袋烟。他拿出荷包,打量了许久。这只荷包,还是他新婚的妻子荷香做姑娘时为他绣的。
老兵看了看那只荷包,上面绣的鸳鸯图案已经磨损,丝线也断离脱落了。荷香要是活着,也快要六十岁了吧。
睹物思人,老兵的眼睛模糊了,滴下了几颗浑浊的老泪。他颤颤微微地站立起来,从裤子上解下那条纰了线的腰带,踮起脚跟,勉强搭在了门框上。用手拽着试了试,还算结实。就挽了一个大扣,朝南方跪下磕了几个响头,祝道:“父母亲大人,假使你们还活着,孩儿不能尽孝喽。如果你们受不了人间的苦楚,早到西天享福去了,那就等儿子到黄泉路上去与你们团圆。只是不知我那荷香是否还在?有没有为我生下了一儿半女?也算为咱们家延续点香火。”
祝祷了一回,老兵鼓足了勇气,搬来一块硬土,垫在了脚下。他站上去,把眼闭了,头颅伸进那圈套里,一狠心把土块蹬翻了。
老兵知道此一蹬,就要三魂悠悠,七魄渺渺,去那黄泉路中、阴山道上,寻找他那几十年未见过面的父母、妻子。哪料得“噗嗵”一声,实实地摔了下来。
老兵睁大了眼睛,四下一看,并无人踪,就连平日里乱窜的狐狸、野兔也没有了声息。向来风大沙多的土城内,静悄悄地纹丝儿不动。
老兵抬头一看,顾自笑了,原来是腰带的环扣松开了,想来是自己系得不紧,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
老兵重又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