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竹目-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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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满脸污垢,蓬乱的头发用一根油腻的麻绳胡乱地系着——比不系还难看,这么一个人急匆匆地,抓住李三的一只手,呼出粗壮的气流,嘴里大笑着,搀着李三就往前拽,“老爷子!你可小心着点!这里的路很不好走!我是寨子里的老三,叫作‘纪礼’,别人送给我一个诨名,叫‘记不住’,以后有啥地方冒犯了您,可别见怪!”一双黑眼在笑面中像一把钢刀插进了李三的心头。
老太太可有点受不住,两个粗笨的大男人搀扶,手、胳臂一入他们的手就像被钢环给套住了,纹丝不得动,她强烈地挣扎了几下,就变成了块布条挂在两人手中,低着头,哼哼直出气。
左边的接着说:“……杨飞你可是老九啊?快把你手里的那把破柴刀放好,在老夫人面前晃动着,万一把老人家吓得打个滚儿钻进了耗子洞,看你怎么向老大交代?”狠低下头来瞅老太太的脸,“老人家的脸都青了!”
右边的杨飞急忙把挨着老太太手的刀反手一绰,插在了麻绳腰带里,扭过脸看了看左边的汉子,突然像发现了非常美好的事物,双眼放光,得意地笑起来:“哈哈!老八这下你也犯错了吧!看看你的‘宝剑’——哈——你这下可完了,你这下可完了,我要告诉老大去!”
左边的急忙用手把悬挂的带着古香古色的锈斑残缺剑鞘的,在老太太膝盖上撞来碰去的“宝剑”往后一扯,怒气冲冲地盯着杨飞:“去吧!去啊!看老大的刀会砍谁?只要我把你干的丑事摆出一两件来……“杨飞的脸一沉:“钱可杀!别威胁我!在老大面前摊开来说,说不定我还会得赏了!”
“嘿!我说杨飞,再乱叫我的名字我可不跟你讲什么‘义气’,一剑劈了你!”
“钱可爱,别哪么小气嘛!我不乱叫就是了!瞧你脸红脖子粗的,别把老人家给吓得‘老鼠躲进了蛇窝里——不死也得死’!”
钱可爱长出了口气,瞪了杨飞两眼,“你小子——不说了,快点吃饭要紧!”
楞头青这一堆可热闹极了,两个当家人一直要搀扶他,楞头青眉头紧皱急忙挣脱,闹得不亦乐乎。楞头青第二次使劲推开了两人的手,一边笑着,一边哈腰,一边说:“两位当家的别这样!我是什么人啊——不就是个伙计嘛!劳烦二位来接我已是大大的不应该,要是还让两位搀扶着,雷公一定把我大卸八块!”
挤过一位拦住楞头青,脸一沉,眼露凶光:“小子!你不给我面子是不是?”他手往腰里一叉。另一位横肉一冒:“你是贵客!就得有贵客的待遇!”
楞头青浑身一僵,笑容逝去,几粒细汗从额头冒了出来,嘴都结巴了:“……那……那……就……这……么着吧!”两只手颤微微缓缓伸了出去。
第五章
两人马上一人捉住一条胳臂,脸色一下换成晴空万里,“这就好了嘛——在这里还客气啥?这可是非常有礼貌的‘龙不在’,我是好客为乐的‘于乐水’,在我们二人就得这样!”龙不在一手翻过来轻拍一下楞头青的肩膀:“不这样那可不行!”抓着楞头青的四只手慢慢地鼓起了青筋,肌肉也有棱有角的显现着,他们的脸依然笑着,盯着楞头青。
楞头青的衣服出现了紧拉的条纹,眼睛充满疑惑地在两人脸上寻找着什么,依然笑盈盈、低着腰、躬着背,“我就说让两位当家的搀扶不合体统,天还没打雷,我的两只手就被电麻了!我看两位当家的还是放手吧!不一会!我就会死在这里!污了两位待客的名声多不好啊?”楞头青笑着的脸上出现了两溜亮晶晶的泪珠。脸、颈、手上的伤疤和淤痕突然大放光彩,汗珠在周围探出头来瞻望,“龙当家、于当家!求求你们饶过我吧!我身上的伤口都要爆裂了!雷公的威力不小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仰天大笑了两声:“这话咋说的!这是我们该做的!”把楞头青提离了地,抬着往前走。
楞头青迷茫的眼睛左右扫视了两下,把头耷拉下来,全身放松——等死。他这一行动的后果是手越来越冰凉,变成了青色,汗珠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留下一个个伤疤。
龙不在和于乐水发觉不对——这楞头青太虚了吧!死了?还是快死了?两人赶快停下脚步,放松手,俯下身子往楞头青脸上瞧去,一人一手拍后背,一手揉前心,“嘿!快醒醒!快醒醒!”
楞头青一听有人叫他,他抬起头来,两手挣扎出约束,伸了个懒腰,狠狠呼吸一次,接着笑着说:“两位当家的,我就说,我吃不消嘛!你们偏要盛情,搞得我现在四肢麻木,手脚冰凉,心口像被谁扎了似的,头昏眼花,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龙不在与于乐水本来疑惧的脸色完全转成了怀疑,眼睛在三人中另外两人脸上和自己被挣脱的哪只手上来回看,最后两人相对而视,互相眨眼,头微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楞头青刚把举高的手放下来,二人同时同样的手势又一人抓住他一条手臂:“小神仙咱们继续走!”二人手上同时使力,整张脸变得非常严肃,呼吸变得深沉还带出“哼哼”娥的声音,脚下不停,就直走去。
楞头青脸色本就不正常,当下又一阵恐惧,变得不像人了,嘴里大叫:“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这样了!”牙一咬,体内的真力,急灌双臂,双臂一挥一甩一抖再一缩,两脚落在地上——不稳,带着自由的手臂一阵趔趄,“哎哟哟——”钻出好几米才站住了,回过头来对两个当家的说:“龙大爷!于大爷!饶了我吧!我真的吃不消!”
龙、于二人被一股猛力一甩、抖,身形不稳,两个人撞在一块,这才互相把持着站稳了,不过这一撞也不轻,弄得二人直揉,眼睛猛盯着楞头青。二人好不容易轻松下来,脸却僵住了,无笑无恨,一脸的漠然,像僵尸般来到楞头青左右,同声道:“走吧!”当前不挨他径直在前带路,把楞头青领到寨子里最豪华最舒适的地方。
卓老板被白九环第一个让进大厅,她眼睛上下这么一打量极口夸赞:“这大厅修得好!既结实又简单,作为全寨的头颅十分恰当!”
二当家黄耀天抢在大当家白九环之前,把他的棍子使劲往地上一戳,在凸凹不平的光溜溜的泥地面陷了进去,“卓大姑娘!别在这里指桑骂槐,反话正说,惹急了哥儿几个,哪怕你是观世音也敢把你拉下莲花台!”
大当家白九环并没正面训斥他,反而上前请卓老板入座。柯元福马上过来拍下黄耀天的膀子埋怨说:“二哥!怎么说话来着,这个卓大仙有真本事——你瞧瞧我!”双手与下巴伸出来,十分低地说,“咱们现在没法活了,病急乱投医,先看看这大仙能不能显灵,如若不然,众兄弟一齐出手——”
卓老板的耳朵不凡,早就把这悄悄话听了个清楚——也许就是要让她听见——脸面上不表现出来,十分惭愧地坐在上位,“白大当家!这个位子可不好坐啊!有什么事要依靠小妹的尽管说!”
白九环招呼其他几个坐下,自己坐在卓老板下垂手,恭敬地说:“卓姑娘!现今,寨子里果真遇到件难事,是要求卓姑娘帮个忙,不过,我看大家都饿极了,先吃饭!”扭身朝外喊:“老十!老十!常发财!常发财!”只见齐天晓和另外一个人走了进来——齐天晓手中拽着个杂面馒头,大口大口地咬着。“老四,我看你快饿死了吧?丢下咱们单个儿回来——哎!老十,早饭准备得怎么样?哥儿几个都饿坏了吧?咱们的贵宾也还未进食!”
齐天晓自个儿坐到椅子独自享受那馒头,另一个人把手在衣服上蹭了两蹭,一边自己懒懒坐在椅子上:“马上就好,再等一盏茶的时间就可以起锅了!”
楞头青、李三、老太太三人被五个人拥进了大厅,把人按在椅子上,各自抢了椅子慵懒地躺着。
卓老板仔细探视老太太、李三、楞头青的面色——死沉着脸,不过还算正常。她把眼睛一周环绕,这才发现:十一个当家都有气无力地坐着,屁股下的椅子破破烂烂残缺不全,一不注意就可能摔一跤,这些人把潜在的危险完全抛开,十分舒服地享受着。再仔细看看这个大厅:坚固!实在是太坚固了很高的土墙支撑着茅草屋顶;墙的里边用石头砌了很高,有的石头用木头撑着,把石头与土墙连成一体;两侧的土墙与石头之间的缝隙留出许多孔洞,许多的光线倾泻进来,照着满厅亮敞起来。
一个穿着变成裙子的裤子的小孩赤身,光着脚跑到门外,大叫声:“开饭了!”扭身又跑了。
这句话顿时打破了屋里的安静,常发财起身风一般飞了出去,除了白九环依然陪坐着,九个当家的一拥而上,抬出两块大石台,往厅中一放,眼睛焦躁地瞅着门外 ——看见常发财端起一个大木桶就又一拥而上,接过木桶放在石台上,马上就去抢后面小孩端来的碗筷,反过身抢木桶里的东西,最后除了白九环与卓老板四人,其他人疯狂地吃起来。
白九环这才起身请他们四人自己动手,早已惊呆的四个人这才犹犹豫豫地来到石台前,老太太可吓坏了,张大嘴露出她满口的食物,探眼往桶里看去……
这顿饭,卓老板四人真的吃了个“痛”“快”,狼吞虎咽,食不嚼味,只是用舌头、喉咙拼了命地往下咽。
这群当家的男人吃了一碗又一碗,最后弄了个干干净净,哪里还留点残渣都小心翼翼地捣弄到筷子上或手上,舌头一舔,吞进了肚子。饭吃完了,那小孩又提来一桶汤——哪里是汤,分明是白开水加了几片青菜,油、盐都没有,他们也没挑理,一人弄一碗甜滋滋地慢慢品尝起来。
大热天,不多喝点水,是不行的,卓老板、楞头青给两老送上一碗,自己装上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的伤疤和裂缝。
太阳的脚步走得太快,一不注意它就超过人好远去,这时它已经跑到半晌午的位置去了。
白九环喝完碗中最后一口汤,把碗往台上一放,一屁股落在椅子上,从椅子后面摸索出半把棕扇,长叹一声,一边扇一边说:“卓姑娘、各位贵客吃得还好吧?”见卓老板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汤,接着说:“哎!这些吃的就是寨子里所剩不多的口粮,再撑上半个月,就要……”其余的人包括蹲在门边的小孩都低着头,“卓姑娘,我领教过你的本领,我想您能帮帮咱们吧!”
柯元福不等卓老板答话,把头一抬,“老大!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人家就算是神仙,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就算能变,能变出多少来,咱们寨子里可有千把人啦?”
卓老板眉头一皱,严肃地说:“那!你们以前是靠什么为生的?”
白九环苦笑一下,把破扇子在怀里一抱一揉,“哎!怎么说呢!这里全都是前年逃荒逃到这里来的!本来这里是个没人的地儿,官府就在这寨子里开了粥棚赈济,逃荒的人就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可能有上万人吧!全靠官府的粥棚活着。去年年景不错,远近都有个好收成,官府就开始遣散我们这些人,有的回老家,有的另外找地方,最后就剩下一两百人,官府每人派了点粮,把粥棚一关就——走了。我们没地方投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