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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部分

当时错-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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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领教过了吧?”
  
  孟良胤忽地翻出前尘往事来,令泠霜猛地抬头看他。孟良胤仍然是拢袖负手,面容清癯,唯余坦荡。
  
  “是他请先生来当说客的?”泠霜偏头侧目,有此一问。
  
  “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派老朽。老朽只是一直想寻一个机会与夫人推心置腹地畅谈一次罢了。”孟良胤复又自若微笑,轻轻摇头叹道。
  
  “先生的这份辩才,何输那合纵连横说六国的苏秦与张仪!”泠霜似褒似贬,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
  
  孟良胤听了,却也不动怒,反而轻浅一笑,道:“恕老朽僭越,夫人秉性,过于棱角,尖刻有余而圆润不足,遇事往往在伤害他人的同时,亦将自己深深地伤害。人生本就苦短,何苦活得这么累呢?”
  
  泠霜心中一痛,不禁微微低下头去。
  
  “老朽半生憔悴,儒冠误身!在这里印找欣下衾纤狄痪洌热还ナ遣豢斓模羌亲牛糇牛仓荒芡皆龇衬斩眩筒煌赐纯炜斓厝嗡娣绱瞪ⅲ克嬉庾Γ憔埔槐伪胤且怨⒐⒂诨常抗湃擞醒浴可胶涌胀拢蝗缌⊙矍叭恕!闲嘤藜砦慌樱艿萌绱艘环萆钋椋蚋春吻螅俊�
  
  泠霜静静听完,不再答话,径自偏开头去,远眺四方雪景。那一夜,他,该也是站在此地,目送她出塞的吧……
  
  “昊天的事,少主有少主的无可奈何,还请您多多体谅他吧。”孟良胤将泠霜与段潇鸣二人之间的症结看得通透,平铺直陈。
  
  “他要平天下,我体谅他,他要攻凉州,我体谅他,就连他要杀他,我亦体谅他,我体谅的,还不够么?可是,现在,连这一件,你还要我体谅他!我的体谅,不是没有限度的!”泠霜仿佛被戳到了痛处,霍然抬起眼来,眸中凛然生寒,音调低哑,声声逼人。
  
  “如果您真心爱少主,那,您就会体谅他的。毕竟,这不是他所愿!”孟良胤不去看她,只看着头上半钩弦月,慨然一叹。
  
  二人俱是无话,竞相沉默。
  
  夜深得更沉,城楼上忽的一阵躁动,是士兵夜里换防的声音。
  
  “回去吧,少主还在行辕等您!”孟良胤长舒一口气,背手转身,又开腔唱起了辛弃疾的一阙《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
  
  良言已尽,听得进去听不进去,就看他们自己了!
  
  * * *
  
  泠霜自幼爱词胜于诗,宋词诸人,她却不同一般小姐爱易安柔婉,或是秦少游,周邦彦此类动不动便朝朝暮暮,花花月月的,除却东坡先生之慷慨,最爱者便是这一位辛稼轩了!
  
  这一阙北固亭怀古,还是当年袁昊天字把字地教她念的。他那时,正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岁月。
  
  辛稼轩一生为光复宋室奔走呼号,曾亲帅五十骑兵就敢夜袭金营,且大胜而归!此般英雄,却也不言那曹刘,倒来言这孙仲谋。难怪昔者曹孟德有言:“生子当若孙仲谋!”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孟良胤已经下得城楼而去,但是歌声,却依旧未停。
  
  悲歌击筑,时而幽咽,时而铿锵,散在这无边夜风里,在皑皑白雪上盘桓回荡。
  
  泠霜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前尘往事如烟萝。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 * *
  
  月已行到西边的天空,斜斜地垂着,约摸已是寅丑交替时分了。
  
  泠霜步下了城楼,看见霍纲依旧站在背风站在那里,守在马车旁,正仰头望向她。
  
  “不是让你去休息包扎伤口么?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泠霜一看他胸前,殷红的血渗出来,在胸口污了一片,如今已经风干成了暗红色了,在火光下也看不太仔细,只觉是黑压压的一片暗色。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霍纲略一弯腰,身形流畅,毫不似受了伤。
  
  “你若是以为欠了我,那,今日你救我一命,算是还清了!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我不会承你的情!”泠霜看都未看他一眼,径自越过他上了马车。
  
  “保护汉妃是属下的职责,大汗既然命属下负责您的安全,那,属下自然有义务要将您毫发无伤地送回去!这是责任,无关其他!”霍纲依旧躬身,脸上没有表情,不卑不亢。
  
  马车缓缓启动,车内再也无话。
  
  
                  明媚鲜妍能几时
  街上都是积雪,一路行来,车轮蹍在在雪面上,吱呀吱呀一片绵软。
  
  凉州城里实行严格的宵禁,从城楼到段潇鸣暂居的都尉府,一路已经遇到好几拨值夜的士兵。但是没有任何人拦下他们的马车。想必,是他们都认得霍纲的缘故。
  
  都尉府所在的一条街上,原本的居民已经全部被迁走了,住的全部都是段军的指战核心人物。戍卫兵个个戎装执戟,任是在寒夜里站得纹丝不动。
  
  城里面也只有这一条街的雪是扫得干干净净的,所以,马车底下的地面不复绵软的时候,她也知道,她到了。车轮转动的速度依旧未变,一圈一圈,轱辘的轴在转,听着那种特殊的声音,感觉就像是车轮子生生从她心上碾过去一般。
  
  “汉妃,我们到了。”霍纲的声音终于在车外响起。
  
  都尉府前的灯笼亮堂堂地照着黑底金漆匾额,泠霜站定在大门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脚迈进了门槛。
  
  小丫鬟在前为她掌灯照路,穿过一进院,从垂花门里进去,蜿蜒曲折,绕过了中庭的花园,从月洞门里出来,穿过耳室,过了二进院,进了仪门,便是一方影壁。
  
  泠霜微微一抬头,看了看那上面的砖雕纹样,雕得是‘福贵万年’,中间一个大大的团福,四周皆是吉祥喜庆的玩意儿,诸如多子多孙的石榴,福贵的牡丹,还有祥云等等。
  
  前后相拥的丫头仆妇都随了她的脚步停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吱声,甚至连抬头,也没有,一个个都敛眉低首,大气也不敢出。
  
  泠霜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见了他,该说什么呢?
  
  何曾想,终有一日,他们也到了相对无言的地步。
  
  嘴边呵出的暖气,白白的雾气,一下子便散尽在了寒凝冷滞的空气里。这个严冬,到几时才能过完!
  
  缓缓抬脚,一步一步转过照壁来。
  
  空旷的里院,什么也没有。
  
  暗沉沉一片,连一个灯笼火把也没点。只有满天黯淡的几颗星子,靠着寂寥透着绯色的下弦月那一点微薄的光,照在雪地里,雪面反出的那点子光映着整个院子。
  
  他,便是那样简简单单,孑然一身地站在那里,负着手看她。
  
  他就立在雪地里,身前身后都是厚厚的积雪,雪面上干干净净,平地连一丝褶痕也无。他究竟有多久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
  
  泠霜蓦地怔住了,双脚如被灌铅,一寸也动弹不得。
  
  两年前的大草原上,她大病醒来,第一次站在黑夜的原野里对月流泪,蓦然回首,却见他骑在马上,隔着几丈的距离,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个时候,她恨他,他亦恨她;
  
  还是那一年,那个夕阳渐短的黄昏,他忽然即兴带她去骑马。拉沃城的后山沙地上,他长身玉立,对她娓娓说起多年前的一个黄昏,潇潇暮雨,断雁西风,那雄鹰展翅的奋力搏击长空,从那一天起,他有了新的名字。那个黄昏,他们的关系变了。
  
  一年前的早春,他们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用尽了心思哄她宠她,可是她却冷然以对,那个时候,她恨他,无关家国,只为自己。从那个时候起,他们的爱与恨,从家国天下这样大得荒诞可笑的层面转到了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感情层面。那个地方的春雨,不似江南的细如牛毛,绵绵密密地洒在脸上,温和而细腻。那里的雨,极大极大,冰冷彻骨,从九天悬河直泼而下,兜头浇来,直叫人冻如骨髓!他仅剩下那最后一步,停在台阶前回身来望她。她的背贴在雕花门板上,看着他站在雨里回眸。
  
  今年的秋天,纳克斯节,他装醉脱身,带着她跑到百里之外的当今山。浩瀚无际的沙海,他的背后,是上古洪荒。她站在沙山顶上看他,他笑了,她亦笑了。或许,她这一生,也忘不了那一天,他一身单衫站在晨曦初露的草原上,临风而立,单薄而潇洒,火红朝阳在他身后冉冉升起,万丈光芒沐他衣冠似绯,他笑得那般灿烂,只对着她。
  
  泠霜积攒了几年的悲伤一瞬间倾巢而出,难过得泪如泉涌。已是很习惯眼泪的味道了,在她的生命里几乎已氤氲成了空气的味道。
  
  咸而微湿,带着薄薄的温暖。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已经被冰封成了雕像。
  
  他总是这样站着,站在那里,站在她可以望见的地方,她一抬头,一回首,就能看见,看见他。
  
  她不知道他们这是怎么了?这是世道究竟是怎么了?为何要变得如此疯狂?如此不可理喻?!
  
  她太想痛彻心扉地彻彻底底撕心裂肺地嚎哭一次了!放下骄傲,放下尊严,放下责任,放下仇恨,放下一切的一切,只是单单纯纯地哭,流泪。
  
  她眼里的世界,全部模糊了。
  
  她便看见了他从哑儿手中拿过了披风,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动作迟缓而僵硬。他把披风披在她肩上,粗粗地一裹,将她打横抱起来。
  
  “他死了……”泠霜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刀削斧刻,冷峻清苦,早已泣不成声。
  
  “对不起……”他的声音无比疲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无力而苍白。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一步一步地朝寝室走。
  
  纯净无暇的雪面,只留下他的一串脚印。
  
  * * *
  
  哑儿打起了门帘,熏人的暖气扑面而来。都尉府的地下都烧着火龙,房里的温度极高,暖如阳春三月。
  
  似乎还怕她冷,段潇鸣又叫人添了两个火盆到榻前。
  
  一阵忙碌之后,所有人都退下了,陡然间安静了下来。
  
  泠霜的抽噎声已歇,只是望着炭盆里烧得火红的炭出神,安静地流泪。
  
  “不要哭……”段潇鸣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另一只手逡巡在她的两颊为她拭泪。
  
  “他死了……真的死了……”泠霜倚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
  
  “我知道。”段潇鸣轻答,声音喑哑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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