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错-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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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从您的一生,我学会了一个道理,那便是要想不受伤害,就只有比他们更狠,更毒!狠过他们,毒过他们,才是对他们最有力的报复!
您的死亡,令我一夕之间成长。而今,你的女儿,便要去将他们所欠我的,连同欠着你的,一笔统统讨回来!
我离宫那日,对他说过,我永远是稳操胜券的那一方。
他问我为什么。
娘,您知道为什么吗?
呵!因为,我不在乎江山姓什么,可是,他却在乎,而且,是很在乎,很在乎……
* * *
“过眼溪山,怪都似、旧时曾识。是梦里、寻常行遍,江南江北。 佳处径须携杖去,能消几两平生屐?笑尘埃、四十九年非,长为客! ”
凄怆的悲凉的歌声打破夜的沉寂,合着北风的沉钝苍挫,入耳来。
泠霜转过身去,却见孟良胤依旧半旧儒生袍,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虚折在胸前,唱着吴地唱腔,一步步向她走来。
“吴楚地,东南拆。英雄事,曹刘敌。被西风吹尽,了无陈迹。 楼观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叹人间、哀乐转相寻,今犹昔……今犹昔……”
长长的尾音,一直拖到了遥远的远方,送长风几万里。
“好一个‘笑 尘埃、四十九年非,长为客!’!先生莫不是也‘近乡情怯’了?”泠霜回转身对着城堞,嘴角轻佻。
“本无乡,又何来‘近乡情怯’这一说?!”孟良胤也同她一起,远眺凉州城外,万里雪域茫茫,征战罢,千里空收,乱白骨!
“本无乡?这么说来,先生倒是个无根之人了?”泠霜先一设问,而后挑眉笑道。
“前尘往事老夫已经记不得了……”孟良胤毫不计较她语中讥讽,径自长长一叹。
“是么,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何其潇洒!先生终是不负个中风骨!”泠霜冷然一哼,道。
她说完,孟良胤倒是并不急着接话,只悠然一拂袍摆,侧脸来略望了她一眼,微笑自若,道:“老朽本以为,能让少主至斯的女子,定然不是凡品,而今看来,少夫人也不过如斯!”
“呵呵。”泠霜闻言,不禁轻笑出声,转过身子去,正视孟良胤,语气好不咄咄逼人,道:“恕泠霜冒昧,敢问这‘至斯’何解?这‘凡品’何解?这‘不过如斯’又何解?”
孟良胤也是转过身来正对着她,迎向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不闪不避,二人就此僵持了片刻,孟良胤终是幽幽道来:“少夫人该知道少主之过去吧……”
泠霜也不知道他是具体指的什么,段潇鸣的过去,她自然已经知道了个大概,于是,含含糊糊地,只略点了点头。
“老朽随少主二十多年左右,腆受一声‘先生’,窃以为,论文治武功,当今天下三主,无人能出少主其右!”孟良胤说到此处,略定了一定,觑了一眼泠霜的表情,继续往下说道:“先说齐主顾皓昶,敦厚仁德有余,却胆识魄力不足,三分天下,他手中的国土,论广袤不及我方,论膏腴不及周地,十年来夹在两方中间,抑郁不得志,一言以蔽之,顾皓昶不是个能守土的国君更遑论开疆!”孟良胤短短数言,痛陈齐国弊病,完后,见泠霜脸上并无异色,遂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再言夫人之兄长。评心而论,周主却系一位极有雄才大略的人主。只是,太过刚愎自用,又刻薄寡恩,宠信佞臣,以至朝中吏治败坏到了极处!若要究其根本,只能说,他生不逢时!袁泠傲一心想做秦皇汉武,可惜,如今天下,非秦汉之天下。他空有始皇平六国之心,却没有那个能力!始皇的荒淫暴戾他都有了,却独独没有那份‘制六合,御宇内’的能力!他想效汉武帝,肯忍下一时和亲之辱,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袁氏江山与汉室江山不同,汉武帝前有文景两朝积攒下的雄厚国力资本,后有汉军勇武,外有卫青霍去病李广这样的千古名将,内有桑弘羊,韩安国,窦婴,王恢等等诸贤臣,他手中的江山,是有钱粮盈库,百万雄兵在列,可是,袁泠傲却不是!所以,虽是志比秦皇汉武,却永远也做不了秦皇汉武,也就仅仅止步于一个‘志’字上!”
孟良胤一番慷慨陈词,将齐周二国的政治弊病精简地一一道出,令泠霜也不得不侧目相看。果然,能当得段潇鸣与段氏上下所有人都拜服,此人自是有过人的本事,不然,段潇鸣何以如此仰仗他直道他是在世张良,而今看来,纵使张子房在世,也未必比得过他去!当年楚汉争霸,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前朝惠帝又何尝不是重蹈这西楚霸王的覆辙,有一孟良胤而不用!
“不过话也说回来,古往今来,多少帝王,谁不是心比天高,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个不是要将自己与他们比上一比,可是,千秋兴亡,又能出得了多少个明君?!为君难,为明君,自然是难上加难!这几千年,不也才出了这几个留芳百世的君王嘛!”孟良胤忽地生出一番感慨来,也不知是说与泠霜听,要安慰她,还是说与自己听的。
泠霜看他广袖及地,傲立于城堞之前,一手依旧负在身后,另一手悠然捋着颌下三寸须髯,好一个大隐隐于朝的当今名士,依稀有了几分苏学士当年叹‘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气势。
“那,依先生看,当今天下,岂非已是段潇鸣囊中之物了?”泠霜傲然侧目,似笑非笑,凝眸在孟良胤脸上。
孟良胤云淡风轻一笑,拈须轻摇首,道:“那,倒也不尽然。”
“愿闻其详。”泠霜微一颔首,道。
纵然是举案齐眉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循环,生生不息。如今天下三分多久,九州百姓疲敝,厌恶了征战杀戮,渴盼有一位能一统天下,重新缔造一个太平盛世的明君出现,归神州于宁!”孟良胤侃侃而谈,不紧不徐。
“段潇鸣就一定能当此大任了?”泠霜反问道。这一问,既是在问他,亦是问自己。
“当年前晋败落,一朝而陨,天下群雄并起,争而逐之,最后由顾氏,袁氏,二家胜出平分天下,老主子论德才威望,皆不能与之争锋相对,遂保留兵力,退居关外,静观形式之变,以图大业。所以说,当年与其说是三分天下,实则是两分。但二十载过去,日月交替,江河奔流,上一代比的是开国,这一代比得便是守土开疆。三分天下的大格局虽然仍没有变化,但是,小格局却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先说袁氏,当年之天下,论三家实力,袁氏首屈一指,但是,却经营不善,传到袁泠傲手中,更是江河日下!虽有吴楚沃野千里,钱粮赋税,皆是天下其他各州府无法企及的,但是,吴楚之地却也脆弱不堪,完全不足以争衡中原!天下无事,则须南自南,北自北,但倘若天下一旦有事,那,形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而今凉州已破,入主中原,就只剩下长江一处天险,渡过了江去,那,袁军可守的关隘就寥寥无几,段家铁骑可以长驱直入。”
“那,若是顾氏和袁氏结为盟军呢?你们的大业,还是不是这么如探囊取物一般地轻巧?”泠霜语气冷淡,如冰似霜,不含褒贬,无关喜怒,
孟良胤却陡然噎了声,双眸锐利如能透人,盯着泠霜,久久无语。
“夫人所指,可是齐国贤王顾皓熵?”孟良胤不卑不亢,将顾皓熵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泠霜看了他一眼,并不接话。孟良胤遂继续说下去。
“齐国兵权,顾皓熵握了三分之二,早已将其兄架成了空壳。此番,他也早已领兵前去,与袁氏结盟了。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即使再来是个顾皓熵,亦挡不住少主一统天下的雄心。”
“他在先生眼中,真如神祗一般,无所不能了?”
“老朽敢问一句,夫人对少主,究竟是何种心思?”孟良胤不答反问,急转而下,忽然就开门见山地问这么一句。
“恕我鲁钝,先生此言,泠霜不明白。”泠霜平心静气,抬眼看去,不急也不恼。
“那,老朽再问,夫人扪心自问,是否对少主,是真心坦诚相待?”孟良胤也毫不遮掩避讳,径直说道。
“那,先生是不是该先问一句,他有没有对我坦诚相待?”
“少主待夫人之心,可昭日月,自与夫人结为连理,少主整个人变了许多,少了愁苦,多了欢笑,这些,全都是仰赖夫人之功,请容老朽代众人拜谢!”孟良胤果真停下来,摧眉折腰,对着泠霜郑重一拜,而后继续道:“不过,亦是因为夫人,少主如今多了犹豫,处事往往无法果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老朽也曾年少,也是可以理解少主现在的心境。老夫事主二十年,对少主为人品行,再了解不过,少主亦是形同一国之君,何时曾对一女子,如此过?”
“那,依先生的意思,泠霜该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咯?”泠霜举袖掩嘴,冷笑一声。
孟良胤不顾他嘲讽,继续说道:“有很多事,是不可以是非对错来衡量的,譬如此番,老朽曾受尊叔父大恩,心中哀恸不比夫人少,但是,如果夫人因此而怨恨少主,那少主实在是大大的委屈了!”
“委屈?想来,总是旁人有无尽的委屈,而这委屈,却也多半是因我而受了,而今,我却真不知道,何谓‘委屈’二字了。”泠霜声声冰寒刺骨,出口反驳道。
“多说无益,少主的心,夫人自能体会得到。只是依老朽所见,夫人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定不忍见少主妄自嗟叹,生生苦恼吧!”
孟良胤话音刚落,泠霜立即冷笑,道:“先生高看我了吧,我何德何能,竟能左右了他!”
孟良胤深深看了她一眼,低低叹道:“有没有这个能力,夫人自己心明如镜,不用我说。”
城堞之上,松明火把稀稀落落,北风一吹,呼喇喇直响,火光跳动,一片明灭之间,她抬起脸来,正看见孟良胤也从阴影里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她竟有一瞬的错觉,看见孟良胤眼里仿佛蕴含了一线杀机。她这样的人存在,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对段氏的皇图霸业,百害而无一利。
“你们为何不直接杀了我?”泠霜盯着他的双眼,似要一直看到对方心底去。
“吐一句肺腑之言,普天之下,想取夫人性命者,何其多也!军中众人亦不乏其数,可是,却无人敢动夫人一毫一发。”孟良胤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倒叫泠霜暗生佩服。
“为何?”她问。
“少主曾亲口当着老夫的面,道他与夫人同生共死!”孟良胤语调陡然升高,道:“这一句是不是戏言,在夫人纵身跳马的那一次,您就该已经亲身领教过了吧?”
孟良胤忽地翻出前尘往事来,令泠霜猛地抬头看他。孟良胤仍然是拢袖负手,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