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错-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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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一片喊杀声,擂鼓声响彻云霄,似血残阳已落了一半,天很快就要黑下去了。
第三个冲锋阵队又上了云梯,这一次的阻力明显变小了,城上没有石块再投下,连箭矢也稀疏了,袁军的武器告罄了!
* * *
城上城下,皆在屏息而待,今日如何,便看这一刻了。
陈宗敬大骂一声,跑到战鼓旁边,在手心喷了一口唾沫,两个手掌合在一处抹了抹,一把夺过了擂鼓兵的鼓槌,卯足了劲,将一通战鼓擂得冲天响。
换作平日,众将定要嬉笑一番,可是如今身在战场,谁还有那个闲心?只恨不得速战速决,快些了结了,各个都站在段潇鸣身后,眼都不敢眨一下。
天地之间,鼓声雷动,段军士气高昂,一波一波地在云梯上往上爬,眼看就快要占上城楼了。
忽然,蹄声四起,急躁奔来。段潇鸣与众人皆侧首望去,但见四骑在前开道,皆是段潇鸣亲卫的服色,而后是霍纲亲自驾车,朝这边指挥台飞奔而来。
待看清这个阵势,众人心里都猜得了八八九九,想如今放眼军中,能让亲卫开道,霍纲驾车的,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段潇鸣心中一个咯噔,疾步上前。
“霍纲,你这是……”马车还未停稳,段潇鸣脸色已然铁青,质问霍纲道。
“大汗恕罪!”霍纲不再多话,跳下了车,打开车门,便退到一旁。
“你不要怪他,是我逼他这么做的。”泠霜的声音从里传来,霍地一下掀开了帘子,拉起裙裾,就往下一跳。
烈烈北风,狂肆地将她一袭厚重的礼服硬生生扬起,扑腾地哗哗作响。
苍茫暮色四起,袁泠霜迎风而立,一抹残阳映在她身后,冷凝的一点橙光,竟被她周身火红给比了下去!黯淡地沉寂在她身后,为她匀一身萧条的暖意。
油壁车前,段潇鸣已经完全忘记了话语。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盛装的样子,高贵端丽,几乎叫人望而却步。
指挥台上列站的都是段氏的中流砥柱,平时本就甚少见到袁泠霜,而今,竟是天人之姿!这一变故来得太突然,有如云端天降,就这样真真实实地到了跟前,一个个震惊地忘记了呼吸。
“你这是做什么?!简直胡闹!”段潇鸣醒过神来,气从中来,朝她吼道:“快回去!”
“我不会走的。”泠霜简短地丢下这句话,已经越过他往高处走去。
段潇鸣一把曳住她的袖子,森然冷硬,有着号令天下的气势,不容反驳的霸道,铿锵有力地迸出两个字:“回去!”
“我不会走的……你知道的……”泠霜眸中生霜,淡泊凝寒,直直地望向他眼底,语声轻柔,可是字字皆是有力,掷地有声。
又是这句,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之前,她也是说了这句,所以,他力排万难,带她在身边,今日,她还是这句,叫他生生地放了手,看着那锦绣华服,从指间一点一点滑过,便像是开春时候,山里的小溪,刚解冻了,冰面破开,涓涓始流,潺潺地从手上淌过,尤带了薄薄的寒意。
他知道的,她的话从来不多,却是字字都剜到他心上!她说他知道的,她知道他知道的,可是,他却总希望他不知道,他如果不知道,该有多好?!
泠霜长长的裙裾从黄土的冻土层里拖过,污了,脏了。
她一路行去,两边诸将纷纷避让,退开一条道来。终于站定在那里,可以清晰地望见城楼上,那个影子。
他老了……怎么才两年的功夫,就老成了这样?!
那道千年的关隘,斑斑驳驳的城墙,一寸寸皆是被无数鲜血染过了的,这城下的尸骸,堆起来,怕是用整座城来装,亦装不下的。
他还是站在那里,与那夜送她出关一样,几乎连位置都没有丝毫偏差。还是那样,左手搭在剑希沂址鲎懦擒Γ碜泳×肯蚯扒阕牛坪跄茄涂梢岳胨坏悖坏悖梢远嗫此谎邸�
‘悲辛无限’,铁画银钩的四个字,在他的书房里,一方‘仙人博弈’的玉山子镇着,右下角压着一只臂搁,和田玉,触手生温。她总伸手去摸,留恋那股子柔腻感。
她总是喜欢躲在他的书房里,特别是他离开以后,外出征战。他不在了,书房就封起来,没有人打扫,也没有人来,她躲在这里,特别地安全,因为,没有人会找到她。
本来很温和的父亲,不知道为什么,在叔父走后,总变得非常暴戾易怒,他很少到母亲房里来,可是每回来,几乎都没有好脸色。他一来,母亲便会叫乳娘抱她出去,抱得远远地,不让她听见他们说的话,不让她听见父亲砸东西的声音。
她还小的那几年,总是十分害怕,害怕看见父亲,害怕看见他那么凶地对母亲,她幼小的心灵总是偷偷祈祷,祈祷父亲永远也不要来。同时祈祷叔父快点回来。
父亲与母亲吵架的时候,她便跑到上房去,躲在祖母的怀里。她不知道为什么每回祖母一见到她,就止不住地老泪纵横,一声声哀恸异常,念叨着:“作孽啊!作孽!袁家这是作了什么孽……”
她听不懂祖母的话,只知道用小手去抹她脸上的泪。祖母是襄平王家的郡主,二十岁才嫁给祖父。她不是祖父的原配,而是续弦。说是襄平王想拉拢当时大权在握的祖父,才不惜委屈嫡出的郡主,嫁过来续弦的。父亲是祖父的原配夫人生的,而叔父则是祖母生的。父亲的生母是个出身很下等的人,因为祖父也是行伍出身,所以一开始娶的妻子自然不会太高贵。
这些事情,全都是她稍稍大了一点之后,听府里的老嬷嬷们说的。她们特别喜欢在冬天晌午窝在下人院里晒太阳,或者是晚上后院下了锁,偷偷躲到厨房后堂讲府里各个主子们的事。
那时候,父亲已过了不惑之年,而叔父则才刚刚而立。两个人站在一处,自然是要引无数人对比。她们总说父亲的相貌如何如何,叔父的相貌如何如何,说到这个的时候,通常都会低低地叹一句‘到底不是一个肚皮里出来的,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然后便叽叽喳喳地接起话茬,有的说‘自然是不同的,也不看看那头那个是个啥脸面身份,再看看咱们夫人是个怎样的脸面身份,精贵体面,知书达礼,端端这一两件,二公子能不是个人中龙凤?!’
每逢说到叔父的相貌上,年轻的丫鬟们都是格外热络,见过本人的丫鬟们自然一个个矫情地在那里显摆起来,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听得祖母房里当差的一个丫头说了句‘潘安宋玉,怕也比不过二公子去!’
她那时候不过四五岁,还只是读着千字文和三字经,自然不知道潘安宋玉是谁。她不敢问母亲和祖母,怕她们追问,毕竟,大家小姐的一言一行,都是得规规矩矩的。她自然更不敢问父亲和先生,所以,她就决定等下学之后去问大哥,可是那时候哪里还见得到大哥的影子?!回过身,正看见二哥在收拾书卷,便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可怜兮兮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欲言又止。
袁泠傲那时候十三岁了,早已经懂事。大娘去得早,大哥整日嬉皮笑脸的,二哥反倒更像兄长,老成持重。他看着她这幅样子,已经猜到什么了,便拉了她到僻静的地方,问道:“霜儿有什么事?”
终究还是抵不住好奇,小小的脑袋一侧,道:“二哥哥,什么是潘安宋玉?”
似曾相识燕归来
从那天以后,她便知道,原来潘安宋玉是两个古时候的美男子。她记得那天,她在槐花树下听完二哥的解释后,想也未想,便偏头问了句:“那他们有叔父美吗?”
她记得他只是沉默地侧低着头,看着老树上槐花偶偶落在,目光不知落在哪一点上。后来抬起眼,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方才的冰冷恢复了过来。
“我送你回去。”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残花,伸手拉她起来,不容拒绝地牵了她的手往里院走去。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父亲也很少到母亲的院子里来,听说他纳了几房新的小妾,总是住在她们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个时候心里好高兴,希望他多纳点小妾,这样,他就不会再来了。母亲也不会再哭,再伤心。
可是,嬷嬷们说,那样子是不对的,父亲多纳妾,对母亲很不利。但是,她真的不明白不利在哪里。
她渐渐大了,到祖母房里走动地越来越少。因为每回祖母看见她,就要伤心。这些年,叔父没有回来过,祖母的眼睛越来越不好,看人都模糊了。常来家里诊脉的张太医说,这是哭成这样的,说要想个办法,再这么哭下去,迟早要瞎的!
她好害怕祖母会瞎,所以她不敢到她跟前去诉苦,怕她再流泪。
又是一年烟柳满皇都。她还是那么不厌其烦地问母亲,叔父几时回来。
母亲倚在贵妃塌上,手里那柄紫竹骨的团扇搭在手里,眼睛无焦点地望着院中飘来飘去的柳絮,喃喃道:“等院子里的花全开一遍,再全谢一遍,他就回来了。”
她跪坐在紫檀团椅里,手交叠着撑在椅背上,也是望着那些缥缈的柳絮,心想,院子里的花都开了好多回,谢了好多回了,可是,叔父怎么还不回来?
父亲发现她总是偷偷地跑去叔父的书房,大发雷霆,说,以后要是再发现,就要对她用家法。那天,连祖母都惊动了,若不是她劝着,说不定他当场就要打她一顿板子。
她只是满心的不服气,他凭什么阻止她去?!叔父在时她就天天去,也没见他怎样。
他拂袖而去,祖母把她搂在怀里,万般怜爱,温声道:“囡囡乖,以后不要再去了,不要惹你父亲不高兴,啊?”
她自然不敢拂祖母的意,也不忍心叫她伤心,也几乎不去了。只有在很伤心的时候,才会躲到那里去哭。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累了,歪在大圈椅里睡着了,总是在将醒未醒的那一刻一下子惊得跳起来,生怕睡过了头,叫人发现。
可是,一睁开眼,竟发现已经身在自己的闺房了。难道她是做梦了?不会啊,她还记得她总是喜欢握着那一只白玉臂搁睡觉,那份触感却是做不得假的。难道是暗中有神仙相助,送了她回来?
她虽有满腹的疑问,却是一个人也不敢讲的。什么心事,也只能压在心底,就是母亲,她也不能倾吐。
后来又有一回,她真的睡过了头,醒来以后早就天黑了,整个府里已经乱作了一团,她心知不妙,吓得躲在暗格里一动也不敢动。
父亲亲自带人来搜书房,可是没有发现暗格,气冲冲去了。
她将身子蜷缩成一团,眼泪一直流,可是嘴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又过了一会,她又听见了动静,她在腹壁里头,看不见外面,只能听声音,那人的脚步声极轻极细,似乎是在找东西。
她一颗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