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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部分

祖师爷的儿媳妇-第50部分

小说: 祖师爷的儿媳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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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出护士站。
  我忙拦住她,“她才是死者的家属,是我签错了。”我实在找不到更合理的理由。
  “签错了?”她挑眉望向我,又不耐烦地责备,“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吃饱了撑的,这怎么能签错呢?这是可以随便签的吗?”埋怨完了,将那张死亡通知书上的字狠狠划去,命令道:“叫死者的家属过来签字!”
  我只能灰头土脸地往回走。毓敏秀已经扶着哭做一团的林佳喜走过来了。两个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她们已经忘记了彼此的嫉妒和不快,在痛苦的环境里结成了联盟,虽然那小女孩仍紧紧地保护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木雕。
  “他们说要家属签字。”
  毓敏秀和林佳喜震惊地抬起头看我,怔愣了一会,又同时低了下去。林佳喜吸了一下鼻子,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太平间里很冷,冷气嘶嘶地向外冒,像从夏天一步走进了冬天。林佳喜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三打抖。她慢慢地在床头的吊牌上寻找丁建业的名字,在他床前停下来。他身上盖着白床单,上面有斑斑点点的血迹。他身子的轮廓清晰地凸显了出来,只是有些地方扭曲了。他躺在一大群白床单中间,那么毫不起眼,那么冷清。
  死亡是人生的一项必修课,总有人得天独厚处理得慢斯条理,总有人略有欠缺以至于匆匆忙忙奔赴,也有些人可能连想都没想过,人就死了。我的手始终有些颤抖,空气有些凝重,带着凉凉的死亡的气息。法律意义上,他的死已经与我无关。可我记得,曾有一年夏天,我们曾经很近很近地靠近过死亡。我们躲在厚重的木门后面,却觉得自己无遮无拦。他牵着我的手,曾经给过我一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在以后的岁月,他曾经想好好地爱我,只是我辜负了他。就为了这点恩情,我想我应该送他最后一程。
  林佳喜颤抖地掀开盖着他的白床单,只到他脖子的位置。他的右眼眶撕裂了。右颧骨有擦伤。额头上有伤口,头发上粘着一些血迹。除此之外,他还是跟过去一样,只是脸色变成了暗青色。她没有再掀下去。我不能想象肋骨断裂刺穿肺部是什么场景,是不是像建筑物的框架轰然倒塌露出钢筋水泥样的支离破碎,我不敢看。他的一只脚露在外面,分开的五趾僵立着,就像被什么东西冻僵的五指。
  林佳喜的声音从轻轻的吞咽声慢慢变成了压抑的流泪声,再变成抑扬顿挫的哭叫声,带着一些喃喃自语似的咒骂,就像歌仔戏的苦旦连带着唱词一样。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她唱苦旦应该也会和她的小旦一样出色。我猜她可能会像那些撒泼的女人一样疯子似的冲上去揪着那人的手臂摇晃再摇晃,叫嚣着还她的丈夫,哭喊着他猪狗不如,害她失去了生活的支撑,还应该抱着孩子头发散乱地跌坐在地板上,以博得大家的同情。那个愣头愣脑的查甫郎,还青涩地只能用反叛和假装坚强来伪装自己的勇气,还可以通过眼泪博取同情和金钱。但她没有那样做。大概不是因为她仁慈或者矜持,她只是没有立场而已。
  我平静地走到门口。毓敏秀抱着丁惜看着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丁惜趴在她的肩头睡着了。她还不懂得死亡,不懂得有些失去一辈子都不会再遇上了,甚至对父亲的概念都很模糊,就像她曾经对桌子说对不起一样,她甚至以为所有人的父亲都叫丁建业。那个小女孩站在毓敏秀的身边——林佳喜不让她跟进去。
  走回家的路似乎很漫长,路灯忽明忽暗,把我和毓敏秀的身影拉得细长细长,就像多年前我们曾肩并肩走到村外采艾草一样,只是肩头多了一个脑袋,一点点重量。朔风紧起,夜越发冷了。若是往常,若放诸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只怕没有一个女人能平静地谈起自己丈夫的婚外情,只怕也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平静地听另一个女人谈起家弟的婚外情,只是因为这段情牵扯了太多的人,而我们都牵扯其中,甚至是罪魁祸首,又刚刚经历一场死亡的洗礼,所以毓敏秀也就平静地听我讲完了林佳喜的事。在夜色忽明忽暗的掩饰下,我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袒露自己的内心,以一个局外人的口吻讲诉自己的故事,自己身处的是是非非里,好像借着丁建业的死,我的爱情终于见光了。
  “有时候想想,人可能是这世上最脆弱的生物了。一场小感冒,一次粗心地过马路,都有可能随时丧命。在死亡面前,可能我们才会发现我们曾经的执着、贪婪、恋恋不舍、期期艾艾,甚至是痛苦,在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多么微不足道。”
  可能即将离去,也可能是赤'裸裸地面临死亡,我的话一下子收不住,便絮絮叨叨开了。这三年,我们日日相对,却没有这样贴心地说过话。
  “在花莲的时候,我在一堆废墟中找你。那些尘土不断落在我脸上,天空很暗,我什么都看不清,可是我知道我必须找到你。我很害怕,我害怕就那样和你天人永隔。我还什么都没和你说,我还没看够你的样子,我怕我还记不住你的脸,我怕不知道下辈子该去哪里找你。”
  丁惜安静地沉睡在我的肩头上,挡在我和毓敏秀中间。我没有打算将她调转在另一个肩膀。可能没有她的阻隔,我也没有勇气说这么多话。我的余光扫过毓敏秀,她没有看我。她低着头,看着前路。灯光照在她脸上,一片明灭。我接着说下去。
  “幸好后来你又回来找我了。那时候我以为你懂得,可惜命运的脚步太快了,我什么都来不及说,静男静贤就来了。再后来,你生下她们的时候,我在急诊室门外等了整整一个晚上。那是我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的时光,我数着时针的滴答声,数着地板的裂纹,数着窗台上的死苍蝇。我寻找一切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其实我什么都看不清,我的眼睛里全是红色。那时候我害怕你再也不会出来了,我害怕他们对我说已经尽力了,我连哭都不敢哭,但我还是流了很多泪。”
  我在自言自语。周围静静寂寂的,只是偶尔踩到路上的树枝会发出一声断裂的声音。路上两个模糊的影子在平静地向前移动,越来越靠近家门了,我不免自嘲地笑了笑。还在祈求什么呢?期待什么呢?最后我平静地下了结论,“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话音刚落,我整个人就落在瘦弱的臂膀里了。丁惜受到骚扰,轻声咕哝了一声。夜静极了,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心里充满了悲痛,是悲痛,不是幸福,像骨子里积攒的悲痛一下子全都袭向了我的眼眶,痛遍我四肢百骸。这个幸福的讯号,像一条附骨之蛇,迅速地游遍了我的全身。我不知道这一抱意味着什么,我问都不敢问,我害怕我一问,这幸福的幻象就散了、灭了。她身上的温度隔着丁惜之间的缝隙传到我身上,挡住了些许寒风。她只是抱着我,没有说一句话。我只是由她抱着,任凭脸上泪如雨下。

☆、第 63 章

  丁建业的丧礼,让我想起多年以前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读过一本大概叫做《如是我闻》的书。当时并未能深刻地理解禅宗和红尘,只是觉得这句话莫名的美好就随手翻阅了,看完才知这句充满禅味的话竟是写一个明朝歌妓的故事。秦淮河畔,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有多少文人墨客流连温柔,献身温柔,最后葬身温柔。家财万贯也就罢了,只可怜有些最后连个像样的坟冢都没有,只落得几个妓'女合资送葬,不免可怜、可悲又可气。这比喻不甚恰当。丁建业并不风流倜傥、满腹诗华,我们——我,林佳喜和毓敏秀亦都非妓'女,只是结局凄恻得有些类似——都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人为他立碑。我,已经成为历史;林佳喜,还生活在遥远的不可能的将来;毓敏秀,也早已不是丁建国的妻子。于是尸体在医院停留了两天,等丁建国回来主持大局了。
  这几年丁建国时有回来看望静男和静贤,只是两个小孩子怕生,对他并不近乎,渐渐地他也就慢慢冷却了愧疚,回来的次数越发少了,我连最后一次见他的时间都完全忘记了。他仍穿着西装,面色红光,想来这几年该生意兴隆,算得上真正的“三中(中年、中产、中庸)男人”了。没有人和他说林佳喜的事情,他只当她仍是戏班的一份子,可能曾在某次闲聊中听王玉桂说起是丁建业认的干妹妹,也就当妹妹那么待着。毓敏秀没有和他说话,不鼓励也不阻止静男静贤和他说话,非回答不可的时候也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语陈述最完整的意思,她待他就像她曾说的那样,喜丧嫁娶,各不相干。
  因为已经找不到地方下葬,就选择了火化,但这终究与中国传统几千年的丧礼别有不同,王玉桂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心有不忍,便在殡仪馆租赁了礼堂进行告别仪式。丁建业的仪容被简单修复过,血迹清理了,看上去就像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只是他的脸毫无生气与血色。有三三两两远方亲戚或者熟人陆陆续续来吊唁。王玉桂心下悲凉,落泪不止,在人们充满悲伤的劝慰中只是频频点头和频频摇头。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对这个年轻生命逝去的哀婉,只有静男、静贤、丁惜和林佳喜的两个孩子,这几个未谙世事的孩子,在众人的哀恸中玩得不亦乐乎——平时没有这么多玩闹的小伙伴,学校里多是一些没有陌生的同学,也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场面,就连绑在胳膊上的黑纱都充满了新奇和玄妙。至于躺在那里的丁建业对他们而言,大概只是睡着了吧。
  我又见到了马夫人。她穿着素黑的外套,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表示哀悼。她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的美艳动人,只是脸上没有化妆,没有了色彩的遮掩,看上去真实了许多。她来到我们面前,表示关心,然后平静地坐在一旁观礼。没有人和她一起,她似乎也不认识任何人。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甚至丁建军和徐红也闻声来了,我忙着答礼、谢礼,等再在人群中搜寻她时,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毓敏秀跟着不见了。我的心没来由地慌乱了,那个黑夜里的拥抱像梦魇一样紧紧地攫住了我,可随即又觉得自己实在好笑。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情节、所有的对白、所有的感情都是我臆想出来的,她何曾说过一句爱我、需要我或者留下来的话。这大概就是爱吧,因为只有爱,才能自动的弥补所有的缺憾。因为爱,才忽悲忽喜患得患失。可是这爱,如今已化成了缺憾本身。梁山伯爱祝英台,大概也只是梦一场。
  丁建业的一辈子就这样到头了,可能都遗憾都算不上,因为他走得那么匆忙那么仓促。心里怀着太多太复杂的感情,以至于我怎么也整理不好自己的思绪,就任由它放浪着、游荡着、乱麻似的在脑海里揉做一团,一切俗物都交给毓敏秀和丁建国去处理了。宾客并不多,一两天之后基本上再没人来了。丁建业的尸体火化了,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最后连一抔黄土都没有。之后,丁建国和这个不幸意外的肇事者、那个桀骜不驯的年轻查甫郎的父亲交涉了几次,达成了一百万元赔偿款的协议。根据法律,丁惜作为丁建业唯一的继承人,我作为丁惜唯一的监护人,这钱顺理成章地到了我的手里。我拿着那张略比手掌大的卡片,只觉得沉甸甸地仿佛要压垮我的手臂。它是丁建业的生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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