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杉霞-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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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来,一旁还有几名小婢张罗着递雨披。
他坐在路边,压着帽沿张望,假装被雨淋得难以抬头。闲花馆的义母打着雨遮,站在一列歌姬之后,见这闲人坐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无礼注目,也不动怒,问道:「有甚么好看?」
康浩陵道:「是,是,进宫的排场我没看过,让我跟着看,成不成?」这话却还是他在客房里想好了的。
那义母道:「看一看有甚么要紧?但是我可做不了主。你是外地人不是?你不要冲撞了军大人呀,要看也别在我家门口看。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望见几名宫里的牙兵走进小弄来,便住了口。康浩陵心想:「她院子里一个乐师失踪,她却没甚么异样,难道她也知阿七身份?但我听义父府里的亲军说过,私妓跟外人私奔之事甚多,也说不定是她耻于张扬。」当即站起身来,哈腰说道:「好,好,我到那边看。」
岂知才走到街上,正回头看那一列歌妓走向这边的大车,一名他身旁的牙兵就挥鞭在地上击了一记,喝道:「闲人站开了!」
康浩陵心想:「昨天事情太大,今天他们又刚巧在这闲花馆接人,难怪他们处处提防。」于是装作惊吓之状,跌跌撞撞地跑开。但见十多名歌妓各自携着表演的乐器家生列队上车。
康浩陵闪身进了一条横弄,迅速除下外袍与大帽,觑见兵士正在检查众女所携物事是否有何违禁之物,路上闲人已被赶开,他胆子甚大,一溜烟便从车底窜过,到得对街,左手一抬,前臂猛然勒住一名落单的徒步牙兵,将他拖到一幢大屋之后。那牙兵一声不能出,双腿像青蛙般蹬了一会儿,便即了帐。康浩陵迅速剥下他衣服靴帽,穿戴起来。
他虽为人谨厚,但在李继徽与的调教之下成长,既知不能留活口,手下便绝不留情。
穿戴已毕,当即撕去部分化装,边走边拉裤带,装作刚从屋后解手回来模样,回到大车之旁站定。心中却也紧张:「我冒充的这人可别与他们太熟才好。最好此去都不必出声。」
众牙兵检查已毕,原先骑马而来的便上马开道,一路往皇宫行去。康浩陵跟在队伍之中,心想:「阿七要我进宫后扮成卫士,我这可不是提前成了卫士了?」
庆幸一路无事。康浩陵进宫之后,再也不敢露面。他随身携有赤派头子王渡依据蛛网回报所绘的地形图,岂知到了宫中,却发觉自从上次回报以来,宫苑在半年之间又已大幅扩建,显然王衍意犹未足,还在想新花样。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搅得康浩陵眼花撩乱。宫中尚有不少构筑工事正在进行,他日间躲在一个池塘尚未蓄水的小桥之下,夜间则藏身于一座修筑已毕、匠人正在细绘图纹的飞廊,苦恼手中地形图与眼前这一大片园林的方位关连。
那飞廊连通两座尚未竣工的阁楼,两边阁楼高度不同,楼廓沿着这走廊斜飞,形势峻逸。但康浩陵哪里会留意这些,他看中此处,乃因下边之人不易发觉自己,自己却可观望下方动静。
他晚间躲在飞廊之中吃饭打坐,几块饼早已快要吃完,宫中造景用的流水,也不知被他喝了多少。夜夜总见得有宫中内侍捧着酒具四下忙碌,有时酒香阵阵传上,供奉皇帝的,自然俱是上佳美酒。康浩陵失了阿七指引,不知何时才有线索,气闷非常,原想跳下去打晕了内侍抢酒喝,只得告诫自己:「不可坏事!办完了事出宫去还怕没得喝吗?」
好容易等到第五夜,皇帝夜宴开到了这座飞廊之北的庭园里。康浩陵大喜,只不过那一夜他却彻夜不得静坐休息,原来蜀帝直饮酒到天明,朝也不上了。他为了避开清晨前来做工的匠人,只得离开。第六夜又是这样通宵达旦的饮宴。幸好康浩陵年少体健,两日不睡,还可捱得。
到第七夜,他心想:「这样下去不成,我总不是来这里看他喝酒追女人的。」于是一整身上卫士衣冠,从飞廊之畔攀上那座小楼,沿着墙角溜下,循着乐声与灯火,往夜宴之处掩去。
他沿着一条小溪缓缓蹑近,愈到前方,灯火愈明。见最外围站着两排值班禁军,服色与自己身上相同,但知他们自有编队,也不能混入其中,于是仍然站在数丈之外的树下阴影,向宴席上一众乐师与歌女逐个望去,凝目细辨,认出了闲花馆出身的那五名歌妓。
方才一阵追逐游戏,五名歌妓此时已经回座,身畔另有几名宫女或跪或站,来回服侍宴席上的内戚贵臣饮酒,帮忙收拾桌面,有的被招手留下了,便坐在宾客身边。康浩陵见这批年幼宫女也无出奇之处,气质庸俗,只是长相都颇秀丽,与闲花馆的歌妓也不相上下,显然蜀帝对于侍酒宫女的外貌也颇重视。
但听得咚咚声响,王衍自己卷起了袖子,击起鼓来,替正在舞蹈的一名闲花馆舞妓配乐。他击得高兴,那舞妓也舞得甚是灵动。众宾客欢呼拍掌,气氛热烈。外围站哨的禁军却一脸木然。
康浩陵听着那带着醉意的鼓声,心中烦乱:「这么多的歌女宫女,我哪知道要找哪一个?阿七也没来得及说接头之人是否女子,便已牺牲唉,此番出来,我泄漏行藏在先,其后又连一个自己人都保护不了。她在我面前暴毙,我连死因都查不出!便算那要紧信物到我手中,哪还能稳稳妥妥送回去给义父?我贸然闯宫,全无建树,不知在这里干甚么?罢了,明日出宫去,待会合了殷迟,回去跟师父义父请罪罢!」首次办事,便铩羽而归,忍不住又自责起来。
忽然之间,他留意到其中一名宫女,那宫女低着头站在宴席边的一张杂物小桌旁候传,身段娇小,但颇为玲珑健美,不似其余宫女般单薄瘦弱。这却不奇怪,怪的是那宫女相貌与其余在场女子一比,实在是丑陋得引他注目:皮色黯黄,嘴唇阔厚,与她身周一群雪肤樱唇的女子,颇为突兀不称。同时,那宫女眼神湛湛,虽然低着头,目光却四下扫动,宴席灯火映在她的双眸之中,对照着满场这群或醉态可掬、或谄媚讨好的女子,不仅独树一格,而且神情若有所思。
康浩陵心中一动:「此人有所图谋。」
那舞妓一舞既终,在旁击鼓的蜀帝王衍顾盼自得,接受众宾客喝采,好像他自己是宫廷第一等乐师一样,只差没下场收彩礼。那丑陋宫女上前来收下了皮鼓,仍退回小桌之畔。康浩陵注视着她的动作,却见她俯首缓缓退向场边,手中仍搂着那面鼓。
这时闲花馆一名乐师抱着琵琶走到场中,起身行礼,在一张宾客面前的椅上坐了,众人兴高采烈,有的便招手呼唤貌美侍女过来坐在自己身边,一起聆听。
在这过场的一阵混乱之中,那丑陋宫女抱着皮鼓,一闪身没入了北面的假山之后。假山之前灯烛辉煌,顷刻间,那宫女身影便彻底隐没。
康浩陵更无怀疑,知道此中定有内情。瞧那宫女身法,竟是身有武功。「我且追去瞧瞧,此女即便与赤派无关,也挺可疑。她若也是混进宫的,定然不会识穿我这冒牌卫士。」
但那宫女是向北遁去,自己与她之间隔了一个皇帝,可不能直追过去。思及此处另有通道往北,乃是绕过自己藏身的两座楼阁与飞廊,于是悄步向东,晃身经过来时的小溪与假山,往那通道奔了过去。
一路无人,康浩陵贴着几幢建筑的边沿快奔,好遮蔽自己身影,左首仍隐隐传来宴席喧闹与琵琶清奏之声。他顺着琵琶密如滚珠的节拍跑了一阵,忽觉好玩:「原来轻功也能与音乐相辅。改天我来问问师父,武林中有没有这样一门与音乐相配的功夫。」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克制自己玩心。
转进一幢大屋的巨大拱顶庇荫底下,便听得前方转角有微声响动。
他停下奔跑,极缓极缓地前进。忽听转角处一个少女声音低低叹了一声,叹声短促,似有不耐之意,那的微声却更加密集了,彷佛有人正以甚么工具刮搔纸张。
他一跃而前,抽剑在手,转到那人面前。
那人正是那名丑陋宫女,她原本坐在地下,一手持着皮鼓,一手握着小刀,原来她在试图刮破鼓皮。她一见康浩陵现身,身子一震,当即跳起,将小刀藏在了身后。她一跃一藏,速度甚快,康浩陵却已看见。
康浩陵喝道:「你在这里干甚么?」
那宫女道:「我我贪懒在这里逛逛。」口音细软,似是江南人氏,又有些中州腔调。康浩陵听她一口清脆嗓音,心中微动:「这宫女相貌虽不好看,声音却好听。」又低声喝道:「胡说,我瞧你鬼鬼祟祟,哪有坐在地下逛的?」
那宫女睁着丑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他,看不出是否害怕,说道:「我我便是逛累了,想歇一歇。大哥,你别告诉别人啊。」
康浩陵心想:「我若问她是在宫中哪里服侍的,自己也要露出马脚。」便道:「你偷了甚么物事?你刚刚从哪里过来?」
那宫女道:「我没偷。」康浩陵道:「你偷了这鼓,想要干甚么?」那宫女抿了一下厚厚的嘴唇,神色镇静,仰头望着他,又道:「我没偷,我没偷,没有」
她口中抵赖,表情坚持。康浩陵只道她要重复一遍同样的说话,谁知她第三句话才刚吐出一半,身子突然急转,腰间扣着皮鼓,便向后纵去。
她去得快,康浩陵后一步更快抢上,长剑在她身侧虚劈数下,想要阻住她。那宫女反应奇速,手臂一转,手中那面皮鼓便骨碌碌从后腰兜了上来,康浩陵一剑劈在鼓上,唯恐劈破鼓皮、发出巨大裂声,惊动禁军,急忙收势。他左臂中了毒针不敢乱动,无法挡人,于是左腿挫步,将那宫女退路截住。却听得一声沉闷声响,原来那宫女见他收剑,不依不饶,径把皮鼓往他剑锋上迎去,硬生生割破了鼓皮。她随即转腕出指,将割破了的皮鼓收回自己身边,站定不动。
康浩陵左足将她退路封住,右手持剑虚拟,那抱着鼓的娇小宫女等如被他包围在中间。但她毫不惊慌,瞪着康浩陵,说道:「鼓是你割破的,不是我!」
康浩陵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她自己将鼓面凑上来,怎地还有这样耍赖的?扬眉说道:「你原本便坐在那边地下,要割破鼓皮,你道我没看见么?」
两人方才一招未交,仅仅是一逃一截,但已知对方身手绝非宫中禁军所有,说是宫女,就更无可能。既知对方都不是正牌卫士宫女,气氛中敌意略减,疑惑却都大增。
僵持半晌,康浩陵道:「你是谁?来干甚么?」心想:「我那一挫步,一撤剑,若是西旌外围手下,该会认得这驰星剑入门的基本功法。」
那伪装的宫女道:「我也正要问你,你是谁,来干甚么?」
两人身在禁苑,都压低了声音说话。这时离得近了,康浩陵听出她确实是个少女,只是面目太丑,肤质粗糙,说妇人也行,说*也行,乍看之下辨不出年纪。
康浩陵道:「我来找个人,却不是你。」那丑脸少女道:「嗯,我来找件东西,也不是你。」
康浩陵不理她绕弯子骂人,更不向那皮鼓看一眼,右手剑柄突然倒转,便向那鼓底部击去。他这一撞力道甚大,那少女捧不住,皮鼓直飞上空。两人同时纵身上跃,康浩陵比她高得多,跃在她�